第10章 差点变成古人
古话说得好。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今天也到了路明非面临这一困境的时候。
倒不是因为他价值多么崇高,而是他觉得,他要变成古人了。
这非人的怪物,怎么看都不是细胳膊细腿能抗衡的。
就这么一会儿,对方就要来到路明非的面前。
青面獠牙,浑身长满鳞片,那双眼睛更是诡异的很,就好像电影里的蜥蜴人走到现实。
难道说,这个世界也有超级英雄?
路明非开始祈祷,希望这时候能来个蜘蛛精或者内裤外出大侠来救一救他的小命。
可是没人回应。
雨越下越大了,砸在脸上生疼。
路灯的光被雨幕搅得稀碎,整个世界变成一团模糊的灰黑色。
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是清晰的。
它实在是太清晰了,像两盏鬼火,在黑暗中烧出一个洞。
路明非的腿在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整个人都在哆嗦,像一台老旧的洗衣机甩干时发出的震动。
牙齿磕得咯咯响,雨水顺着头发淌进嘴里。
他想起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动物世界,角马被狮子咬住喉咙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那时候他觉得角马好蠢,为什么不跑呢?四条腿白长的?
现在他懂了。
不是不想跑,是身体知道跑不掉。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比恐惧更古老,比本能更原始。
这是种基因层面的本能,当你面对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你的身体会自动放弃抵抗,把所有的能量都省下来,留给那最后一声惨叫。
路明非的身体已经开始投降了。
但他还没。
因为苏晓樯还在跑。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鞋子踩在水洼里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鼓。
他看不见她了,雨太大了,但他知道她在跑。
这就够了。
怪物在他面前停下。
只有三步远。
路明非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不是蜥蜴人。
蜥蜴起码是地球上的玩意儿,这东西不属于任何动物。
倒不是因为它丑,路明非见过丑的,学校看门的老头养的那条沙皮狗就够丑了。
可怕的是它不丑,甚至让人觉得妖异,带着难以言说的美感。
它笑了。
路明非确定它在笑。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饥饿感,而是满满的恶意。
是那种猫捉到老鼠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的恶趣味。
它歪着头,打量着路明非,像打量美食。
“看什么看!”
路明非吼出来了。
声音劈了,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难听的要命。
但他说出来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跟人说话。
怪物愣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然后它张开嘴,笑得更加放肆,更加嘲弄。
就像是在讥讽他过往的人生。
路明非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不是勇气的弦,他从来没有那东西。
断掉的是另一根。
那根弦让他一直缩着、躲着、把自己藏起来。
三年了。
仕兰中学三年,他藏在最后一排,藏在角落,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陈雯雯喜欢文学,他也去读文学,虽然也没看进去太多。
赵孟华说路明非你去换衣服,他就去换衣服。
所有人都知道路明非喜欢陈雯雯,所有人都拿这个当笑话,他才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小到可以塞进任何人的阴影里,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存在。
可他现在站在这儿了。
站在雨里,站在一个不是人的东西面前,站在离死亡三步远的地方。
他不想死。
但他更不想跑了。
跑了三年,他累了。
衰仔的日子他过够了!
“来啊!!!”路明非如野兽般咆哮。
声音不抖了。
奇怪,明明刚才还在抖,现在反而不抖了。
“你不是要吃我吗?来啊!”
他张开双臂。
雨水灌进袖口,凉得他一个激灵,但他没缩回去。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瘦了吧唧的树,在风里晃,但没倒。
怪物不笑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恶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愤怒。
一个猎物,不应该这样。
怪物的眼神锐利起来,伸出利爪,如刽子手走向刑台。
路明非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从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胃,走到四肢百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醒过来了,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怕了。
反正就这一百来斤,你爱吃就吃吧。
但吃之前,你得先让我咬两口。
怪物动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
路明非看清了它的动作,看清了它肩膀下沉的角度,看清了它手臂挥出的轨迹。
他甚至看清了雨水打在它鳞片上溅开的水花,每一朵都不一样。
时间好像慢下来了。
不是好像。
是真的慢了。
雨滴悬在半空,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路灯的光在里面折射,碎成无数细小的彩虹。
怪物的手臂以极慢的速度朝他挥过来,利爪清晰可见。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能躲开。
但他的脚没动。
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没必要。
路明非的眼睛开始发烫,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球后面点了一盏灯,光从瞳孔里溢出来,把眼前的雨幕染成金色。
怪物停下了。
它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燃烧着的眼睛。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路明非完全没想到的事。
它后退了一步。
如同老鼠看见了猫,如同兔子看见了鹰,它缩起肩膀,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它在害怕。
怕他。
路明非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他见过这种颜色。
在哪儿来着?
哦,对了。
在他自己的眼睛里。
路明非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他知道现在自己的眼睛和那个怪物是一样的颜色,甚至比它更亮,更烫,更像两团烧穿黑夜的火。
路明非往前走了一步。
怪物又退了一步。
“你不是要吃我吗?”路明非说。
声音很轻,雨声很大,但他知道它听得见。
“来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怪物转身就跑。
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个纵跃就消失在雨幕里。
路明非站在原地。
他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金色的光从他眼睛里慢慢褪去,像潮水退潮,像火焰熄灭。
那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也随着光一起退走了,他的腿又开始抖了,比刚才抖得更厉害,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转过身,朝着苏晓樯跑走的方向,迈开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他摔了。
脸朝下,趴在雨水里,像一只被冲上岸的青蛙。
雨水灌进鼻子,呛得他直咳嗽。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还在下。
打在脸上,有点疼。
但活着的疼,真好。
“也是牛了一回,可惜小天女跑太快,不然就能看到我这帅气的一面了。”
路明非躺在雨里,笑得很大声。
压抑了那么多年的情绪,似乎都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眼泪混着雨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