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这样不好！”

　　路明非连连摇头。

　　虽说他已经是杀过一个死侍的人了。

　　但面对这样一个，并没有产生恶意，还那么虚弱的男孩，他做不到。

　　他已经告诉曼斯教授他们，自己在原地待命了。

　　只要康斯坦丁现在就走，应该没人能够拦住他。

　　这小孩怎么就这么轴呢？

　　“不，这是必须走的，要让哥哥掌握完整的权柄，我必须死。”

　　康斯坦丁很平静，这个决定，很多年前他就已经做好了。

　　“这.....”路明非不明所以。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你疯了。”他说，“你一定是疯了。”

　　康斯坦丁没有反驳。

　　他站在那儿，气息却越来越盛，显露出龙族君主的绝对威严。

　　“我没疯。”他说，声音很轻，“这是父亲定下的规则，王座上的双生子，想要获得完整的权柄，就必须吞噬另一方，哥哥比我强，他应该活着。”

　　“那你呢？”路明非问，“你就该死？”

　　康斯坦丁点点头，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他喃喃道：“我活了很久，久到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沉睡、苏醒、再沉睡、再苏醒......每一次醒来，世界都不一样，我曾经认识的人，都不在了。我曾经走过的路，也都不见了。”

　　康斯坦丁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轻轻一笑。

　　“只有哥哥还在。”他说，“只要哥哥活着，我就还在。”

　　路明非久久不语，只憋出一句苍白无力的“为什么”。

　　康斯坦丁抬起头，那双黄金瞳看着他，眼底里映着路明非的脸。

　　“没有为什么。”他说，“从我诞生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每一对双生子都知道。这是宿命。”

　　宿命。

　　康斯坦丁缓缓道，很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就像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江水会往东流。

　　他只是在说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

　　龙和人是不一样的，他并不畏惧死亡。

　　“参孙。”康斯坦丁又喊了一声。

　　参孙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吾王。”

　　“送他出去。”康斯坦丁说，“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你记得去找他。”

　　参孙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臣......遵命。”他的声音闷闷的。

　　康斯坦丁转过身，朝青铜城的深处走去。

　　白袍子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变小，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进深渊。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以前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多余到连活着都觉得是在浪费空气。

　　但没有人告诉他，你的死是有意义的。

　　康斯坦丁的死是有意义的。

　　为了让他哥哥活下去。

　　路明非忽然迈开了步子。

　　“等等！”他喊。

　　康斯坦丁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哥哥......老唐他......”路明非试图挽留，“他要是知道你是为了他死的，他会怎么想？”

　　“他会撕碎绑走他的家伙。”

　　康斯坦丁走进了黑暗里。

　　白袍子的最后一点光消失在青铜墙壁的缝隙之间，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

　　参孙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眼眶里有东西在闪。

　　参孙抓住路明非的肩膀，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

　　路明非没挣扎，他知道自己挣扎也没用。

　　他只是扭头看着青铜城深处，那个白袍子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黑暗，比墨还浓的黑暗。

　　“走。”参孙说。

　　他的声音很沉重，回荡着忠诚的悲伤。

　　路明非被带着往出口走。

　　青铜墙壁上的纹路在他们身边飞速后退，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蛇，扭动着、缠绕着、又松开。

　　“他真的会死吗？”路明非问。

　　参孙没有回答。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都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青铜撞击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像丧钟，一下一下地敲。

　　咚咚咚！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

　　参孙的脚步加快了。

　　“王要离去了。”参孙说。

　　路明非没问，他知道答案。

　　周围温度迅速升高。

　　空气变得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参孙几乎是拖着路明非在跑。

　　出口就在前方，一个圆形的洞口，外面是浑浊的江水，探照灯的光柱从水面之上刺下来，把洞口照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出去！”参孙说，用力一推。

　　路明非被推进了水里。

　　他回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了。

　　整座青铜城都在燃烧。

　　它如大日般耀眼，无边的青铜在融化。

　　几千年的金属，都在金色的火焰里一点一点地塌陷、变形、流淌，像蜡像在烛火面前。

　　路明非看见康斯坦丁了。

　　他站在火焰的最中心，站在那座即将崩塌的宫殿的最高处，白袍子在热浪里翻飞，像一面旗帜。

　　他张开双臂，仰起头，像是在拥抱什么。

　　那双黄金瞳亮得刺眼，比火焰还亮，比太阳还亮。

　　路明非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身体里听见的。

　　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

　　那是龙文。

　　康斯坦丁在吟唱。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世界的骨架上，敲得天在抖、地在颤、长江水在沸腾。

　　言灵·烛龙！

　　参孙在路明非身后推了一把，把他推出了洞口。

　　路明非冲出水面的瞬间，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崩塌。

　　是整座青铜城在火焰中塌陷的声音，是几千年的历史在一瞬间化为灰烬的声音，是一个王座倒塌的声音。

　　他浮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砸在脸上，冰冷的，和他身后那片沸腾的江水形成了两个世界。

　　他转过头。

　　长江在烧。

　　江面上翻涌着巨大的气泡，蒸汽从水里冒出来，把整片江面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雾气下面是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几千瓦的灯。

　　然后他看见空中出现一具火红的十字架。

　　那是康斯坦丁。

　　火焰从江底喷涌而出，裹挟着无数青铜碎片，在夜空中炸开。

　　那些碎片像烟花一样散开，每一片都带着金色的火焰，把整片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火焰的最中心，在那片最亮的光里，康斯坦丁的身体已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