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人说的都是真的。

　　自己今天就不应该过来表白的。

　　路明非艰难地抬头，整个脑袋仿佛有千斤重。

　　他看向赵孟华，陈雯雯把脸埋在赵孟华的肩膀里，并没有看他。

　　路明非又看向别处。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不明所以，有人纯粹是在看热闹。

　　仕兰中学三年，路明非习惯了被当成背景板，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推到舞台正中央，成为唯一的焦点。

　　以这种方式。

　　“路明非？”赵孟华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默认了？”

　　台下有人笑出声来。

　　“赵公子你这不厚道啊，人家暗恋三年容易吗~”

　　“就是就是，让人家留点面子。”

　　起哄声此起彼伏。

　　路明非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没有”，想说“你误会了”，想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这场面应付过去。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赵孟华问的是“你喜欢陈雯雯吗”。

　　他喜欢。

　　喜欢了三年。

　　喜欢到愿意放弃出国，愿意留在国内，愿意在今天这个场合，豁出去一切说出口。

　　可现在，他的喜欢成了别人嘴里的笑料，成了这场盛大表白的陪衬，成了台上台下所有人围观的笑话。

　　那个黑客大哥的话不断在耳边萦绕。

　　“你以为买通的放映，实际对方早就叛变给赵孟华了，毕业聚会那天，他还打算让你上去成为陪衬，最后在台上看着赵孟华当面表白陈雯雯。”

　　原来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他像个傻子一样，穿着赵孟华给的西装，站在赵孟华安排的位置，攥着赵孟华准备的演讲稿，等着给赵孟华的告白做垫场。

　　而他还抱着侥幸心理。

　　路明非低下头。

　　灯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发酸。

　　“行了行了，赵哥，人家路明非哪有那个胆子。”有人出来打圆场，是徐淼淼，站在他旁边的肉墙兄弟之一，“他要是敢喜欢陈雯雯，我徐淼淼倒立吃爆米花！”

　　哄笑声更大。

　　赵孟华也笑了，摆摆手：“行吧，不为难你了。路明非，下去吧，这儿没你事了。”

　　下去吧。

　　这儿没你事了。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赵孟华搂着陈雯雯转身，看着他们接受全场的欢呼和祝福，看着自己站了三年的角落，灯光暗下去，人影散开。

　　他应该下去的。

　　但他迈不动腿。

　　脚像被钉在地上，皮鞋太紧，勒得脚趾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在发抖。

　　并不是害怕，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发抖。

　　“路明非。”

　　有人喊他。

　　声音不大，但很奇怪，在一片嘈杂中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路明非抬起头。

　　放映厅的门开着，逆光里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身形笔挺得像一把刀。

　　他走进来。

　　穿过走道，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还在起哄还在笑还在撒爆米花的人，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有人注意到他了。

　　“诶？”

　　“那是？”

　　“楚子航？！”

　　声音像涟漪一样荡开。起哄声小了，笑声停了，一张张脸转过来，看向那个不速之客。

　　楚子航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舞台边缘，停下来，仰头看着路明非。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他说。

　　路明非愣住。

　　全场愣住。

　　楚子航站在舞台边缘，仰着头看他，表情很淡，只当其他人都是背景，眼睛只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张了张嘴，僵硬地回答道：“我没看手机。”

　　楚子航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收回去。

　　“票买好了。”他说，“《怪物史莱克2》，还有十五分钟。”

　　路明非看着他，脑子像是卡住的放映机，一帧一帧地跳。

　　楚子航。

　　仕兰中学的楚子航。

　　那个全校女生都喜欢的楚子航。

　　那个男生也喜欢的楚子航。

　　那个据说还没毕业就出了国，从此消失在众人视野里的仕兰传奇。

　　他在这里。

　　站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放映厅里。

　　问他为什么没回消息。

　　还说要带他去看电影。

　　“我......”路明非又张了嘴，这次发出了一点声音，“你......你怎么......”

　　他想问你怎么来了，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想问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和楚子航根本不熟，三年来说过的话加起来凑不满一张便签纸。

　　可他问不出来。

　　因为楚子航看着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如果问出来，会很蠢。

　　那种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怜悯，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温度。

　　就是看着你，等你，仿佛在说，我在这儿，你走不走。

　　“路明非？”

　　赵孟华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嘴角挂上抹虚假的笑。

　　他是今晚的主角，他刚刚表白成功，他搂着陈雯雯站在舞台中央接受全场祝福，这一切本该继续下去。

　　但忽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了。

　　“楚子航，你这是......”赵孟华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有点僵，“来找人？”

　　楚子航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目光移开，继续看着路明非。

　　“走吧。”他说。

　　赵孟华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台下的人群安静得诡异，有人悄悄收起手机，有人低下头，有人装作在看别处。

　　没有人起哄了。

　　没有人鼓掌了。

　　那场盛大的表白，忽然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身西装，也没有那么狼狈。

　　他又抬起头，看向台下。

　　苏晓樯站在那里，脚边是散落一地的蒲公英。她眼眶红着，但没哭出来，正看着自己。

　　陈雯雯靠在赵孟华怀里，抱着那束玫瑰，表情看不清。

　　所有人都在看他。

　　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那些目光像针，扎得他无处可逃。

　　现在那些目光里带着困惑，带着不解，甚至隐隐带着几道讨好。

　　因为楚子航站在这里。

　　楚子航在等他。

　　路明非又想起来那个黑客大哥的话，他说如果能加上那个人，场上应该不会有人能为难你。

　　他加了。

　　那个人叫村雨。

　　那个人给他发了很多消息，教他怎么穿西装，怎么站直，怎么走路，怎么在即使很难看的时候也要看着它发生。

　　那个人说：不用想太多，就算今天很难看，也要看着它发生。

　　他看了。

　　确实很难看。

　　但现在局势逆转了。

　　“要不要去换身衣服，我的校长希望见你一面，可以再给卡塞尔一个机会吗？”

　　楚子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全场再次安静。

　　没想到路明非才是场上的隐藏boss，先前刷掉仕兰中学全部天骄的卡塞尔学院，竟然被他拒绝了。

　　对方被拒绝后，校长还打算亲自来挽留。

　　所有人看向路明非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你别说，路明非还挺帅的，以前怎么没发现？”有人窃窃私语。

　　路明非茫然地点头，游离于状况之外。

　　“没事。”楚子航说，“我们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回头，站在那等。

　　路明非迈开腿。

　　皮鞋很硬，脚趾很麻，但他迈开了腿，一步一步走下舞台。

　　他经过赵孟华身边，经过陈雯雯身边。

　　陈雯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路明非明白。

　　没多少愧疚，谈不上歉意，也不后悔。

　　是惊讶。

　　是恍然发觉，原来你也有我不知道的一面。

　　原来她从来就没真正看过他。

　　他不再停留。

　　路明非走到苏晓樯面前。

　　苏晓樯微红着眼眶看着他，脚边是散落一地的蒲公英。

　　那些淡白色的绒球落在地上，被吹散大半，有些就剩下光秃秃的杆。

　　路明非弯下腰，把纸袋捡起来。

　　里面还剩几朵，没有全洒。

　　他抬起头，看着苏晓樯。

　　“你去不去？”他问。

　　苏晓樯愣住了。

　　“什么？”

　　“看电影。”路明非说，“楚师兄说买了票，我也不知道他买了几张。”

　　苏晓樯看着他，眼眶里还有泪，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请我？”

　　“我......”路明非想了想自己的钱包，咬咬牙道，“我请！”

　　苏晓樯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行吧，我包爆米花和可乐。”

　　她跟上来。

　　三个人往门口走。

　　身后，有人终于反应过来。

　　“楚子航！”

　　是赵孟华。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气急败坏，但又不敢太大声，“你什么意思？”

　　楚子航停下脚步。

　　没回头。

　　“没什么意思。”他说，声音很淡，“看电影。”

　　门推开。

　　三个人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