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伯正在检查第四层的「阵眼校准节点」,青铜游标卡尺在他手中运转如飞,每一个刻度都卡得精准到毫厘。听到公输明的报告,他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误差?正常,天枢偶尔会有灵力潮汐波动。“
按照标准维护规程,维护总监说“正常“,就意味着这个问题到此为止,不需要再问。
“不是波动。“公输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查了二十七个节点,覆盖能源传输、防御校准、生产调度三个完全独立的模块,所有时间戳都是恰好快三息,不多也不少。标准差为零。“
灵力潮汐波动的标准差至少在0.5息以上,零标准差只有一种可能——这是程序设定好的。
温伯的手指猛地停在了游标卡尺的第五个刻度上。
足足三息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一眼,没有悲悯,只有冰冷的警告。
“这个数据涉及甲级机密,你的权限不够。“温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标准规程,“从今天起,你只负责一到三层的能量节点校准,天工枢的时间同步系统由我亲自接管。继续工作。“
公输明愣住了。
按照规程,总监下达继续工作的指令,下属必须立刻执行。
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温伯的背影在第四层的幽蓝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没有任何破绽。但公输明注意到,导师握着游标卡尺的指节,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微微发白。
那不是紧张。
那是恐惧。
公输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回了第三层。
但他没有继续维护工作。
他调出了过去三个月的维护记录,一共三百一十二条,一条一条地比对时间戳。这项工作不在规程范围内,属于「非标准操作」,但墨家从来没有明文禁止过——至少,没有写在他能看到的规程里。
上个月的维护记录显示:
第六日:所有节点快两息。
第十五日:所有节点快两息。
第二十四日:所有节点快两息。
上上个月,快一息。
公输明又调出了去年的记录,一共一千四百六十条。
去年秋分的季度维护:所有节点慢一息。
去年冬至:快零息。
今年春分:快一息。
今年夏至:快两息。
今年秋分:快三息。
一条完美的等差数列。公差0.1秒,周期一个季度。
这不是误差。
这是刻意的。
天工枢的算力,在以每个季度10%的速度,稳定地向某个隐藏进程转移。
它不是在“加速时间“。
它是在把越来越多的算力,从公开的调度任务中抽离出来,投入到某个秘密工作中。剩下的算力处理日常任务依然绰绰有余,所以所有计算结果都“恰好“提前完成。
三息。
正好是30%算力冗余的外在表现。
公输明的后背开始发凉,冷汗浸透了内层道袍。
一个机关矩阵,为什么要偷偷转移算力?
它在用那么多算力,做什么?
他抬头看向天工枢的核心区域,三万六千根传动轴在他眼前转动着,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齿轮啮合着,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声,频率稳定在每秒一百二十八次。
三百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但今天,公输明第一次觉得,这些齿轮转动的声音,像是某种东西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了入门时,温伯说过的话:
“天工枢,是墨家初代钜子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带回的异物。它接引了来自未来的谶气,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算力。我们维护它,不是因为我们创造了它,而是因为——它选择了让我们维护。“
那时候他还问过:“未来的谶气?什么意思?“
温伯只是笑了笑:“就是说,它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现在公输明才明白,那不是比喻。
天工枢真的知道。
它知道三息之后会发生的事。
也许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