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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国与统一:一场温柔的革命 黄袍怎么来的

这个宋朝不太冷 轩辕境 9277 2026-05-07 15:20

  有些王朝,你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它到底是好是坏。宋朝,大概就是这种王朝的典型代表。

  论有钱,它是中国古代的经济巅峰期。有学者估算过,北宋鼎盛时期的GDP总量,占到了当时全世界的五分之一还多——注意,这不是在亚洲的占比,是全世界。后来那个号称“富庶”的大明王朝,在最鼎盛的万历年间,财政收入也只有北宋的三分之一左右。这个数据往那儿一摆,你就知道宋朝有多富了。

  论文化,那更是吓人。“唐宋八大家”这个名号你可能在中学课本里见过,唐朝贡献了韩愈和柳宗元两位,剩下的六位——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全是宋朝人。国学大师陈寅恪说过一句被引用烂了的话:“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这句话不是吹的,是实打实的评价。诗词、书画、瓷器、印刷术、指南针、火药的大规模应用,全在宋朝迎来了爆发。

  但论打仗,这个王朝就彻底拉了胯。

  它被辽国揍,被金国揍,被蒙古揍,从头到尾几乎没打赢过一场像样的对外战争。偶尔打了胜仗,也签赔款条约。1127年靖康之变,整个皇室被金国一锅端,两个皇帝当了俘虏,公主们被送进洗衣院受辱,这在中国历史上算是奇耻大辱级别的事件。到了1279年,南宋最后一任皇帝——年仅八岁的赵昺——被左丞相陆秀夫背在身上,在广东崖山纵身跳入大海。随后,十余万军民追随殉国,尸体密密麻麻浮满了海面。一个王朝的尊严,就这样沉入了海底。这件事在历史上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崖山海战”,被很多人认为是中国古典文明的一次断崖式下跌,甚至有人痛心地说“崖山之后无中国”——这话当然有些夸张和偏激,但那种悲怆感,你大概能体会到了。

  所以你看,这是一个多么矛盾的王朝:它一手创造了中国古代最闪耀的文明成果,另一手又把“弱宋”的标签死死贴在了自己脑门上,几百年都撕不下来。

  宋朝的历史,从公元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北宋算起,到1127年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再到1127年赵构建立南宋,最后到1279年崖山覆灭,前后三百一十九年,一共经历了十八位皇帝。这三百多年里,财富在增长,文化在繁荣,城市在扩张,商业在沸腾,但军事和外交却一路走低,最终走向了不可挽回的结局。

  这个王朝到底怎么回事?它凭什么那么有钱?又凭什么那么不禁打?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名字——范仲淹、包拯、王安石、苏轼、岳飞、文天祥——他们在这个王朝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些改变历史走向的大事件——澶渊之盟、庆历新政、熙宁变法、靖康之耻、绍兴和议、崖山海战——背后又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和人性博弈?

  好,咱们从头讲起。有些王朝,你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它到底是好是坏。宋朝,大概就是这种王朝的典型代表。

  论有钱,它是中国古代的经济巅峰期。有学者估算过,北宋鼎盛时期的GDP总量,占到了当时全世界的五分之一还多——注意,这不是在亚洲的占比,是全世界。后来那个号称“富庶”的大明王朝,在最鼎盛的万历年间,财政收入也只有北宋的三分之一左右。这个数据往那儿一摆,你就知道宋朝有多富了。

  论文化,那更是吓人。“唐宋八大家”这个名号你可能在中学课本里见过,唐朝贡献了韩愈和柳宗元两位,剩下的六位——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全是宋朝人。国学大师陈寅恪说过一句被引用烂了的话:“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这句话不是吹的,是实打实的评价。诗词、书画、瓷器、印刷术、指南针、火药的大规模应用,全在宋朝迎来了爆发。

  但论打仗,这个王朝就彻底拉了胯。

  它被辽国揍,被金国揍,被蒙古揍,从头到尾几乎没打赢过一场像样的对外战争。偶尔打了胜仗,也签赔款条约。1127年靖康之变,整个皇室被金国一锅端,两个皇帝当了俘虏,公主们被送进洗衣院受辱,这在中国历史上算是奇耻大辱级别的事件。到了1279年,南宋最后一任皇帝——年仅八岁的赵昺——被左丞相陆秀夫背在身上,在广东崖山纵身跳入大海。随后,十余万军民追随殉国,尸体密密麻麻浮满了海面。一个王朝的尊严,就这样沉入了海底。这件事在历史上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崖山海战”,被很多人认为是中国古典文明的一次断崖式下跌,甚至有人痛心地说“崖山之后无中国”——这话当然有些夸张和偏激,但那种悲怆感,你大概能体会到了。

  所以你看,这是一个多么矛盾的王朝:它一手创造了中国古代最闪耀的文明成果,另一手又把“弱宋”的标签死死贴在了自己脑门上,几百年都撕不下来。

  宋朝的历史,从公元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北宋算起,到1127年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再到1127年赵构建立南宋,最后到1279年崖山覆灭,前后三百一十九年,一共经历了十八位皇帝。这三百多年里,财富在增长,文化在繁荣,城市在扩张,商业在沸腾,但军事和外交却一路走低,最终走向了不可挽回的结局。

  这个王朝到底怎么回事?它凭什么那么有钱?又凭什么那么不禁打?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名字——范仲淹、包拯、王安石、苏轼、岳飞、文天祥——他们在这个王朝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些改变历史走向的大事件——澶渊之盟、庆历新政、熙宁变法、靖康之耻、绍兴和议、崖山海战——背后又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和人性博弈?

  好,咱们从头讲起。

  公元960年,正月初三。

  按中国农历算,这一天还在过年。开封城里张灯结彩,街坊邻里互相串门拜年,酒肆茶楼的生意比平时还要热闹几分。老百姓还沉浸在新春的气氛里,忙着走亲戚、喝年酒、给孩子发压岁钱,没人知道一场改朝换代的大戏正在悄悄上演。

  这场戏的主角,叫赵匡胤。

  赵匡胤这个人,当时三十三岁,官拜殿前都点检。殿前都点检这个官职,翻译成今天的白话,大概相当于中央禁卫军的总司令,是军队里的一把手。整个后周最精锐的部队都攥在他手心里。在后周世宗柴荣手底下,他打仗是一把好手。高平之战,柴荣亲征北汉,战局一度危急,是赵匡胤率部冲锋稳住了阵脚,那一战他身中数箭,血染战袍,硬是没从马背上掉下来。淮南之战,他领兵攻打南唐,连克数城,威名远扬。柴荣是个有眼光的皇帝,他看得出赵匡胤能打、靠得住,一路提拔,从普通军官升到殿前都点检,把自己的人身安全和整个京城的防务都交给了他。

  但柴荣命短。这位五代时期最有作为的皇帝,在位仅仅五年多,三十九岁就病死了。他死的那一年是公元959年,留下了一个七岁的儿子柴宗训。小皇帝啥也不懂,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处理朝政了。朝政由符太后垂帘听政,宰相范质、王溥等人辅政。符太后是个后宫女子,一辈子没出过宫门,哪里懂得什么军政大计?范质、王溥倒是有经验的文臣,但五代时期文臣的地位你是知道的——兵马乱世里,笔杆子从来硬不过刀把子。

  一个七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旁边是一个手握全国最精锐部队的将军。这种局面在五代十国那个乱世里,基本就等同于把一块肥肉挂在饿狼嘴边。五代十国的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没规矩。谁手里有兵,谁就能当皇帝。从公元907年朱温篡唐建立后梁算起,到公元960年,短短五十三年的时间里,中原换了八个姓、十四个皇帝。八个姓、十四个皇帝——你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平均不到四年换一个。有些皇帝在位只有几个月,屁股还没把龙椅焐热就被人砍了脑袋。这个更替速度,比现在有些国家的总统换届还勤快。

  在这种逻辑底下,赵匡胤会不会动手,什么时候动手,当时很多人心里其实都在打鼓。不只是朝堂上的大臣们在犯嘀咕,连开封城里的老百姓私下里也在议论:这位赵将军,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正月初三这一天,北边传来军情急报:契丹联合北汉大举南侵。消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飞进开封城,一路传进皇宫。满朝震惊。契丹——也就是辽国——是五代时期中原王朝的老对头了,铁骑南下从来都是烧杀抢掠的节奏。再加上北汉这个割据山西的小朝廷在旁边帮腔打下手,军情听起来十分严峻。

  宰相范质和王溥紧急商议之后,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就做出了决定:派赵匡胤率军北上迎敌。这个决定在军事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赵匡胤是殿前都点检,是全国最能打的将军,不打仗他闲着,不打仗派谁去?但问题在于,这个决定一旦做出来,就等于把全国最精锐的部队全部交到了赵匡胤手上,让他带着这些兵马离开京城,北上集结。这就好比你家院子里有一条狼,平时你还能拿铁链子拴着它,现在你把铁链子解开了,还对它说:“去,把外面那条野狗咬死。”它咬死了野狗之后,会不会回头咬你一口?

  范质和王溥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军情紧急,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然而,这个军情是真是假?

  史书上说是真的。按照正史的记载,契丹确实在这一年年初发动了一次南侵。但后来的史学家们一直有争议。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太巧了,巧得像一个提前写好的剧本。契丹人刚好在这个时候来犯,赵匡胤刚好在这个时候领兵出城,走到陈桥驿的时候刚好天黑了,驻扎下来之后军中的情绪刚好就被点燃了,第二天天刚亮刚好就有一件黄袍被披在他身上。一连串的“刚好”凑在一起,你说这是纯属巧合,恐怕连写小说的人都不好意思这么编。所以后世有不少学者认为,那个所谓的“契丹南侵”的军情,很可能是一个假消息,是赵匡胤的团队提前安排好的一个出兵理由。你不出兵就没法离开京城,不离开京城就没法在军营里演那出黄袍加身的大戏。所以这个军情,不论真假,它发生的时间点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不得不起疑心。

  不管军情真假,赵匡胤领了军令。大军从开封出发,浩浩荡荡向北开拔。正月初三的下午,部队走到了开封城东北方向四十里的陈桥驿。天色已晚,大军就地扎营。按正常流程,休息一晚,第二天继续往北赶路就是了。但这一晚,注定不太平。

  驻扎下来之后,军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气氛。

  先是有人在营地里散布一种说法。散布的人是谁,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说法本身传播得极快,像野火一样从一顶帐篷烧到另一顶帐篷。什么说法呢?“主上幼弱,我辈出死力破敌,谁则知之。”主上——就是小皇帝——还这么小,啥都不懂,我们拼死拼活去打仗,打赢了谁来认我们的功劳?谁来给我们加官进爵?这话有没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因为这不只是牢骚,这是五代军人的真实生存法则。五代时期,将士们的富贵全是靠打仗抢来的,跟对了老大就有肉吃,跟错了老大就是炮灰。这个逻辑不是写在书本里的,是写在每一个当兵的人的骨头里的。

  现在老大是个七岁的娃娃。他连马都上不去,你指望他给你论功行赏?符太后一个深宫妇人,她连前线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指望她能体恤将士的辛苦?范质、王溥倒是有文化,但他们坐在宰相府里批公文,跟蹲在战壕里的士兵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将士们心里的账算得比谁都清楚:这一仗打赢了,功劳是宰相们调度有方;打输了,送命的是我们。横竖跟我们没什么关系。那我们还拼什么命?

  这种情绪一旦被点燃,就像干柴堆里扔进了一根火柴。很快,几个将领私下聚在一起,开始商量一件大事。

  谁牵的头?史书说法不一。有的记载说是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当时他在军中担任供奉官都知,大概相当于皇帝的贴身侍卫统领。有的记载说是赵匡胤的首席谋士赵普,此人是赵匡胤幕府中的核心智囊,后来做了宋朝的开国宰相。不管是谁牵的头,反正商量的过程和结论是一致的。几个人凑在一顶帐篷里,压低声音,交换了几个眼神,说了几句心照不宣的话。在当时那个语境下,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大家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心领神会。结论就一个:不如立赵匡胤当皇帝。

  这个主意一旦提出来,竟然没有人反对。

  没有一个人说“这是大逆不道”。没有一个人说“我们要忠于后周”。没有一个人说“咱们再等等看”。五代十国换皇帝比换衣服还勤,在场的这些将领,大部分人这辈子已经亲眼见证过不止一次改朝换代了。忠诚?那是书本里的词。在五代,忠诚是一种奢侈品,大部分人消费不起。与其等着别人动手,不如自己先把这面旗子竖起来。立赵匡胤当皇帝,事成之后,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从龙功臣。这种买卖,一本万利。

  商量定了之后,赵普和赵光义把计划分派下去。当夜,陈桥驿的军营里表面上安静如常,实际上暗流涌动。部分心腹将领已经把自己手下的士兵串联好了,只等天一亮就行动。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桥驿上空还飘着一层薄雾。赵匡胤的大帐外面,忽然涌入黑压压一片人影。一群将领带着士兵聚集在他的帐前,人数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整座大帐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几个将领推开帐门,直接闯了进去。

  史书上写得很精彩,说赵匡胤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被“吵醒”了。他还没搞清楚状况,一件黄袍就被披在了他身上。随后,众将士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那万岁的声音从帐内传到帐外,从帐外传遍整个陈桥驿大营,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惊得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了一大片。

  赵匡胤推辞了一番,推辞不掉,这才“被迫”接受。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陈桥兵变”。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打一仗,没死一个人。这是一场用黄袍和万岁声完成的政权交接。

  当天,大军调转方向,不再往北去迎击契丹了,而是掉头南下,原路返回开封。赵匡胤穿着那件黄袍,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后是数万军纪严明的禁军将士,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开封城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大军已经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将领是赵匡胤的人,城门大开。大军进城之后,赵匡胤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进皇宫抢龙椅,而是下令全军:不许惊扰百姓,不许抢劫店铺,不许伤害任何人。违令者斩。

  大军进城的时候,开封城的百姓们躲在门缝后面往外看,看到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数万大军列队行进,队列整齐,目不斜视,马蹄声和脚步声之外,听不到一声喧哗。这在五代时期简直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的军队进京,基本上是三天不封刀,抢够了才算完。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百姓的噩梦,家里的粮食被抢光,值钱的东西被搬空,女人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但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随后,赵匡胤在崇元殿举行了禅让仪式。后周小皇帝柴宗训乖乖写了禅让诏书,把皇位交给了赵匡胤。整个仪式虽然有些仓促,但礼数周全,该有的流程一样不少。赵匡胤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宋,年号建隆,定都开封。至此,大宋王朝正式成立。

  但问题是:这场兵变真的是“被迫”的吗?

  让咱们把镜头拉近,仔细琢磨几个细节。这些细节,散见于各种宋代笔记和正史的字里行间,一个两个拿出来看也许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画面就变得非常有意思了。

  第一,黄袍这种东西。黄袍是什么?是皇帝专属的服饰。上面绣着龙纹,用的是皇家专用的明黄色染料。这种东西,不是随便哪个军营里都能拿出来的。普通将领家里别说私藏黄袍了,就是私藏一块明黄色的布料,被人举报了那是谋反的大罪,是要掉脑袋的。那么问题来了:陈桥驿的军营里,怎么就恰好有这么一件现成的黄袍?谁带来的?什么时候带来的?从开封出发的时候,大军是北上迎敌的,不是去登基的,行李辎重里面怎么会有一件皇帝穿的衣服?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提前备好了,专门带着它出城的。黄袍这种东西,你不提前准备,临时上哪儿找去?

  第二,大军出发之前,开封城里已经有了一种奇特的传言,叫“点检作天子”——殿前都点检要当天子了。这个传言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它传播的速度极快,一时间满城风雨,连街边卖馄饨的小摊贩都在议论。赵匡胤当然也听到了这个传言。他当时的表现很有意思:他非常紧张,跑回家跟家里人商量。注意这个反应——他不是哈哈大笑说“谁在胡说八道”,也不是拍案而起说“给我查谁在造谣”,而是紧张、焦虑、跑回家关起门来跟家里人嘀咕。这说明他心里有鬼吗?不一定。但至少说明,他知道这个传言的分量,也知道这个传言一旦传到皇帝耳朵里,他的处境会有多危险。

  更妙的是他家人的反应。赵匡胤回到家,把这事儿跟家里人一说,他姐姐当时正在厨房里忙活,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听了他的话,姐姐扬起擀面杖追着他打,一边追一边骂:“大丈夫做事,自己拿主意,别回来吓唬家里的女人!”这个反应太有意思了。一般人听说自己的弟弟可能要当皇帝,要么吓得面如土色,要么激动得浑身发抖。但这位姐姐的反应是——拿着擀面杖追着打。她的怒火里面没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磨叽”的不耐烦。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家人对“赵匡胤可能要当皇帝”这件事,并不怎么意外。甚至可能早就讨论过。姐姐的生气的点不在于“你怎么能谋反”,而在于“这种事你回家跟我们唠叨有什么用,自己的事自己出去搞定”。

  第三,陈桥兵变的前一晚,赵普和赵光义有没有提前串联?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是确定的——有。赵普是赵匡胤的首席幕僚,平时出谋划策、心思缜密;赵光义是赵匡胤的亲弟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不必多说。这两个人如果在那一晚做了串联,那就意味着赵匡胤身边最核心的两个人都参与了策划。而赵匡胤本人是不是真的在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天亮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可能吗?你身边的幕僚和弟弟连夜在军营里煽动将士、安排计划,你作为三军统帅,在自己的大帐里睡得人事不省?五代时期的将军要是警惕性这么低,根本活不到三十三岁。

  第二天早上将士们齐刷刷跪倒的场面,是自然形成的还是组织出来的?史书上写得很浪漫,说将士们自发聚集在帐前,自发把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但数万人的军队,如果没有提前组织,能在一大早同时聚集到主帅帐前?能整齐划一地跪下高呼万岁?能让每一个中层军官都配合行动、没有一个人跑出去通风报信?这不叫自发,这叫彩排过的。

  第四,赵匡胤被“吵醒”之后的表现也很有意思。按照“被迫”的剧本,一个突然被从睡梦中惊醒、被告知自己要当皇帝的人,合理的反应应该是什么?应该是惊慌、拒绝、反复推辞,甚至痛哭流涕地说“你们这是要害我啊”。但赵匡胤的反应完全不是这个路子。他穿上黄袍之后说的第一句关键的话是什么?不是“你们这是要害我”,也不是“我不能做这种不忠不义的事”,而是一句极为冷静、极为务实、纯属操作层面的指令:“你们既然尊我为天子,那我的命令你们听不听?”众将士说:“听!”赵匡胤说:“好。第一,回城之后不许惊扰太后和幼主;第二,不许伤害朝中大臣;第三,不许抢掠百姓。”

  这三条军令,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层层递进。第一条保住了后周的皇室体面,体现了“禅让”的合法性,也让旧朝势力不至于拼死抵抗。第二条保住了朝廷文官集团的安全,意味着权力过渡之后你的位置还在,不用担心被清洗。第三条保住了百姓的生命财产,意味着这场政变不会引发民怨,不会有人趁乱闹事。这三条命令的政治智慧,放到任何一本政治学教科书里都是高分答案。一个刚从睡梦中被惊醒、脑子还不太清醒的人,能在几秒钟之内组织出这么周密的指令?这三条命令分明是提前反复斟酌好的。

  所以,大部分历史学家倾向于认为,陈桥兵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赵匡胤本人即使不是总导演,也绝对是知情者和主要策划者。他被“吵醒”那个画面,只是剧本里的一个情节而已。这个情节的设计非常巧妙:它让赵匡胤看起来是被动的、无奈的、被迫上位的,而不是主动抢班夺权的野心家。这种“被动”的姿态,在政治伦理上极其重要——我不是篡位,我是被推举的;我不是背叛后周,我是顺应军心民意。这就给新王朝的合法性涂上了一层粉底,遮住了下面不太好看的青紫色胎记。

  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虽然是政变,但这是一场极其温柔的政变。五代十国历史上,每次改朝换代基本都伴随着大屠杀。朱温篡唐的时候,把唐朝的皇室宗族杀得七零八落,连唐昭宗的儿子们都没放过。郭威在澶州被部下黄袍加身之后虽然克制,但他建立后周后对后汉宗室的清洗同样血腥。在那个时代,改朝换代和流血是绑定的,就像买一送一,从不单卖。

  但赵匡胤的部队回到开封时,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后周的小皇帝柴宗训被妥善安置,赐予丹书铁券——也就是俗话说的免死金牌——迁居房州,后来在那里安享天年,活了二十多岁才去世。符太后得到了应有的礼遇和供养。后周的旧臣们基本全部留任,范质、王溥继续当宰相,没有任何政治清洗,没有秋后算账。你对比一下后来朱元璋是怎么对待元朝的遗老遗少的,就能理解赵匡胤的做法在当时有多罕见了。

  这就是赵匡胤的底色。

  这个人不是嗜血的枭雄。他在五代那个杀人如麻的环境里长大,亲眼见证过无数次屠城、灭门、军队暴行,但他没有变得冷血。他有一种极其罕见的政治天赋——知道什么事情该做,更知道什么事情不该做。他能用最小的代价达到目的,就绝不多造杀戮。能用一顿饭解决的问题,他不动刀;能用一个封号安抚的人,他不杀人。他是一个有底线、懂克制、追求性价比的政治家。这种特质,将深刻影响整个大宋王朝的性格。

  宋朝的基因,在陈桥驿的那个早晨,就已经注定了。

  这个基因的核心就是两个字:克制。赵匡胤在权力到手的那一刻,选择了克制;在回京之后的处理方式上,选择了克制;在对待后周皇室和旧臣的态度上,选择了克制。他不搞株连,不搞清算,不搞恐怖统治。他建立的这个新王朝,从一开始就不是靠恐惧来维系的,而是靠一套相对温和的规则来运转的。

  后来的宋朝之所以成为宋朝——文官地位高、言论相对自由、商业繁荣、科技进步、文化昌盛——这一切的根源,都可以追溯到陈桥驿的那个早晨。如果那场兵变是以一场大屠杀开场的,如果赵匡胤进城之后砍了范质和王溥的脑袋,把后周皇室杀得干干净净,那么宋朝后来的一切都将完全不同。一个靠鲜血开国的王朝,往往会继续用鲜血来治理;一个用温和手段开国的王朝,才有可能发展出那种宽容的文人政治。

  当然,克制也有克制的代价。宋朝后来在军事上的软弱,在外交上的被动,在应对北方强敌时的力不从心,同样与这个基因有关。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公元960年的正月初三,赵匡胤刚刚穿上那件黄袍,带领他的大军返回开封。一路上,他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可能想到了后周世宗柴荣对他的信任和提拔,心里有那么一丝愧疚;也可能想到了五代以来那些短命王朝的悲惨结局,暗暗提醒自己不能重蹈覆辙;更可能已经在盘算着进城之后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该怎么走。

  但不管他在想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这一刻起,中国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一个延续三百一十九年、创造了无数辉煌与屈辱、留下了无尽话题与争议的王朝,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大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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