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千里救夫
从京城到北境,正常行军要七八天。苏晚只用了五天。
她让禁军队长赵虎日夜兼程,人歇车不歇。马跑累了就换马——沿途驿站早已接到兵部的命令,备好了替换的马匹。赵虎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参加过北境战役,腿上还留着北狄人砍的刀疤。他一开始觉得这个王妃是去添乱的,但是跑了一天之后,他改变了看法。
“王妃,您不晕车?”赵虎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忍不住问。他见过太多坐马车出远门的贵妇人,走不到半日就吐得天昏地暗。
“不晕。”苏晚掀开车帘,“赵将军,我们到哪了?”
“已过居庸关,再有一天半就能到北境城。但是前面有一段山路,叫‘鹰愁涧’,地势险要,常有山匪出没。属下建议绕路,多走半天。”
“不绕。”苏晚放下车帘,“兵贵神速。王爷等不了。”
赵虎张了张嘴,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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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愁涧的山路比赵虎说的还险。
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路宽不到一丈,积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崖。马车走得很慢,车轮在冰面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滑出路边。青禾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苏晚的胳膊。
“王妃,这路太险了……”
“快了。”苏晚看着窗外,“过了这段就好了。”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赵虎勒住马,抽出腰刀:“有埋伏!列阵!”
二十名禁军骑兵迅速围成圆形,把马车护在中间。山路上方,几十个黑影从岩石后面冒出来,手里拿着刀枪弓箭,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大刀。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那山匪头子喊得中气十足,显然是老手。
赵虎冷笑一声:“我们是朝廷禁军,奉旨前往北境。识相的赶紧让开,否则格杀勿论!”
“禁军?”山匪头子大笑,“禁军怎么了?老子劫的就是禁军!皇帝老儿不管我们死活,我们凭什么听他的?留下马车和女人,老子放你们一条生路!”
苏晚在马车里听到“女人”两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青禾,把那个包袱给我。”
青禾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几只陶罐——苏晚出发前准备的“防身武器”。她打开一只陶罐,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生石灰、辣椒粉、再加上一点硫磺。另一只陶罐里装的是高度白酒。
“王妃,您要用那个?”
“嗯。”苏晚把两只陶罐塞进一只布袋里,系好口子,“赵将军!”
赵虎策马靠近:“王妃有何吩咐?”
“让他们放箭。”
赵虎愣了一下:“什么?”
“让他们放箭。射马车。”
赵虎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他对山匪头子喊道:“你们要是不让开,我们就不客气了!”
山匪头子一挥手:“放箭!”
十几支箭呼啸着射向马车。苏晚拉着青禾蹲下,箭矢钉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有一支箭射穿了车帘,从苏晚头顶飞过,带起一阵风声。
“王妃!”青禾尖叫。
“没事。”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她在等——等酒精挥发。白酒罐在刚才的颠簸中已经漏了一些,酒气弥漫在车厢里。箭矢射穿车壁的时候,铁箭头与木头摩擦产生了火星。
火星遇到酒精蒸汽——
“轰!”
不是爆炸,是燃烧。车厢里腾起一团蓝色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苏晚手里那只装满了石灰辣椒粉的布袋。布袋烧破了,粉末喷涌而出,混合着酒精燃烧产生的浓烟,从车帘的破洞里涌出去。
山匪们被呛得剧烈咳嗽,眼睛像被针扎了一样,泪水直流。生石灰粉末遇水——包括眼睛里的水分——会放热,灼烧黏膜。辣椒粉刺激呼吸道,让人无法呼吸。硫磺燃烧产生的二氧化硫更是致命的毒气。
“咳咳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山匪们丢下武器,捂着鼻子眼睛在地上打滚。赵虎虽然也被呛了几下,但他反应快,用袖子捂住口鼻,一挥刀:“冲!”
二十名禁军骑兵如猛虎下山,刀光闪过,几个还在挣扎的山匪被砍翻在地。山匪头子勉强睁开红肿的眼睛,看见赵虎的刀已经架在了自己脖子上,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赵虎没有杀他,让人把他绑了。
“王妃,您没事吧?”赵虎跑到马车旁边。
苏晚从车里钻出来,头发上沾满了白色粉末,脸上也有几道黑灰,但眼神很亮。她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没事。继续赶路。”
赵虎看着那辆还在冒烟的马车,又看了看满地打滚的山匪,心里对这位王妃的敬佩达到了顶点。
“王妃,您那是什么武器?”
“化学武器。”苏晚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耽误了半个时辰,要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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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愁涧之后的路,太平多了。
苏晚在马车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烧焦的头发剪掉一截,重新束好。青禾帮她清理脸上的灰,手还在抖。
“王妃,您吓死奴婢了。万一那火把您烧着了怎么办?”
“不会。”苏晚说,“酒精燃点低,烧得快,不会伤人。石灰和辣椒粉才是主力。那些山匪至少半天缓不过来。”
“您怎么知道他们会放箭?”
“不知道。猜的。”苏晚笑了笑,“赌一把。赌赢了。”
青禾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王妃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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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苏晚终于到达了北境城。
远远望去,她看见那座灰扑扑的城墙。城墙上的大旗下挂着一个“肃”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城墙下是北狄人的营帐,像一片黑色的海洋,把整座城围得水泄不通。
“王妃,进不去了。”赵虎勒住马,脸色凝重,“北狄人把城围死了。我们这点人,冲不进去。”
苏晚站在马车上,举起望远镜,朝北境城方向望去。镜头里,城墙上的士兵正在巡逻,城门口堆着沙袋和滚木,城墙上架着几门小炮。她看见了周铁山——那个黝黑的守将,正站在城楼上,举着望远镜朝她这个方向看。
“赵将军,有没有办法送信进去?”
“有。用您做的孔明灯。但白天放灯太显眼,会被北狄人射下来。”
“那就等天黑。”苏晚放下望远镜,“天黑之后放灯。告诉王爷——我来了,带着药品和器械。让他想办法在城墙上接应我。”
“接应您?您要进城?”
“我要进城。”苏晚的语气不容商量,“王爷的伤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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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赵虎让人放了三盏孔明灯。
灯升到空中,像三颗红色的星星,缓缓朝北境城的方向飘去。城墙上有人发现了灯,用旗语回应——三盏绿灯,表示“收到”。
苏晚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三盏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心里默默祈祷:萧衍,你看得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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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萧衍确实看见了。
他烧到三十九度,左肩肿得像馒头,伤口流着脓血,整个人靠在垛口上,摇摇欲坠。但当他看见那三盏红色的孔明灯从南边飘来的时候,他猛地站直了。
“王爷,是孔明灯!王妃做的孔明灯!”陈骁激动地喊。
萧衍盯着那三盏灯,看着它们缓缓飘过城墙,落在城内。士兵们跑去捡回来,灯上系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我在城南十里。带人接应。”
是苏念卿的字。萧衍认得出。
“她来了。”萧衍的声音嘶哑,但很清晰,“她真的来了。”
“王爷,属下带人去接!”
萧衍摇了摇头:“我去。”
“您受伤了!”
“我去。”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传令下去,今夜三更,从南门突围。周铁山带一千人佯攻东门,吸引北狄人注意。陈骁带五百精骑,跟我出南门,接应王妃。”
陈骁还想劝,但对上萧衍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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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北境城南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萧衍骑在马上,玄色铠甲,银质面具,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右手提着一杆银枪。他身后的五百精骑全部用布包了马蹄,无声无息地出了城。
北狄人的营帐在南门外三里处,夜里的哨兵不多,都被东门的佯攻吸引过去了。萧衍带着苏晚和五百精骑,从北狄人营帐的缝隙中穿插回去,有惊无险地进了城。
帅帐里,苏晚让人烧了好几盆炭火,把温度提到尽可能高。她把器械摆好——酒精、缝合针线、止血钳(她用铁钳改的)、剪刀、镊子、棉布、药粉。陈骁和周铁山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进入。
“王爷,把上衣脱了。”
萧衍用右手解开了衣襟,露出左肩。伤口在肩窝处,箭已经被拔掉了,但箭头还卡在骨头里。军医不敢拔,只在外面敷了草药,结果草药不干净,引起了严重的感染。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黑,脓血从伤口里往外渗,散发出一股恶臭。
苏晚深吸一口气。
“需要把坏死的组织切掉,取出箭头,然后重新缝合。会很疼。”
“动手吧。”萧衍的声音很平静。
苏晚用酒精擦了手,把手术器械也擦了一遍。然后她用一块棉布浸了酒精,在萧衍的伤口上擦拭。萧衍的身体猛地一紧,但没有出声。
“咬住这个。”苏晚递给他一块卷好的棉布。
萧衍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咬在嘴里。
苏晚拿起剪刀,开始清理伤口。她把坏死的皮肤和组织一点一点地剪掉,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头。箭头卡在肩胛骨的关节窝里,周围已经形成了脓腔。她用镊子夹住箭头,用力一拔——箭头出来了,带着一小块碎骨。
萧衍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棉布从嘴里掉出来。他没有叫,只是死死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
苏晚顾不上看他,迅速用酒精冲洗伤口内部,把脓血和坏死组织清理干净。然后用针线缝合深层肌肉——一层一层,从里到外。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台机器。但她的心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
缝完最后一针,她在伤口表面涂了一层自制的抗菌药膏——用蜂蜜和几种草药粉末调制的,效果有限,但比什么都不涂强。然后用干净的棉布包扎好。
“好了。”苏晚放下针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在笑。
“你哭了吗?”他问。
“没有。”苏晚别过脸去,“我从来不哭。”
“骗人。你眼眶红了。”
“那是烟熏的。”
萧衍伸出手,用右手轻轻擦了一下她的眼角。指尖是凉的,但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你……”
“谢谢你。”萧衍收回手,闭上眼睛,“谢谢你来了。”
苏晚站起来,转过身,假装去收拾器械。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滴在手术钳上。
“王妃,您哭了。”青禾小声说。
“没有。是烟。”
“帅帐里没有烟。”
苏晚没有回答。她擦了擦眼睛,重新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王爷,七天后拆线。这期间不许动左臂,不许上战场,不许……”
“不许什么?”萧衍睁开眼睛。
“不许再受伤。”
萧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