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本王欠你一条命
手术后第三天,萧衍的烧退了。
苏晚每天给他换两次药,检查伤口愈合情况。感染控制住了,坏死的组织被清理干净,新的肉芽组织正在生长。缝合处没有红肿,没有渗液,愈合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王爷的身体底子确实好。”苏晚对陈骁说,“换个人,这么重的伤,至少要躺半个月。”
陈骁咧嘴笑了:“王爷以前受过更重的伤。有一年冬天,王爷带三百骑兵追击北狄人,被围在冰河上,左腿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自己用布缠了缠,骑了一天一夜的马,冲回城才倒下。躺了三天,又起来了。”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不是感动,是心疼。这个人,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以后不会了。”她说。
“什么?”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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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醒来的时候,苏晚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看了她很久,她没有发现。
“苏念卿。”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苏晚放下书,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了。感觉怎么样?”
“饿。”萧衍说,“三天没吃东西了。”
苏晚从旁边的炭炉上端来一碗粥——温热的,用鸡汤熬的,加了切碎的青菜和肉末。她把碗递给他,他伸手接,左手动了一下,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左手。用右手。”苏晚把勺子递到他右手,“慢点吃,三天没吃东西,胃受不了。”
萧衍用右手一勺一勺地喝粥,动作很慢,但很稳。他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苏晚。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被围?”
“问了有用吗?”苏晚把碗接过去,“你已经突围出来了,伤也处理了。原因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萧衍沉默了片刻。
“耶律齐亲自来了。五万大军,把北境城围了二十天。我率军突围,想引开他们的注意力,让城里的百姓有机会撤出去。结果中了他的埋伏,左肩中了一箭。”
“箭头卡在骨头里,军医不敢拔。所以你就这么扛着?”
“扛了三天。”
“三天。”苏晚的声音微微冷了下来,“王爷,你知道如果再晚两天,你的左臂就保不住了吗?不仅仅是保不住手臂,感染扩散到全身,你会死。”
“我知道。”萧衍看着她,“所以谢谢你。”
苏晚愣了一下。萧衍说“谢谢”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是她缝好他的旧伤,第二次是她救了北境城的粮草,第三次是现在。
“不用谢。”她站起来,“我是肃亲王妃。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萧衍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腹上全是握枪磨出来的老茧。但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捏碎什么。
“苏念卿。”他说,“本王欠你一条命。”
苏晚低头看着他的手,心跳忽然加速了。
“王爷,你松手,我去拿药。”
“不急。”
“急。你的药还没吃。”
萧衍没有松手。他看着她的眼睛,面具下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你在鹰愁涧遇到山匪了?”他问。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赵虎跟我说的。”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用什么‘化学武器’,把几十个山匪打得满地打滚。还说你会‘妖术’,能让马车着火。”
“那不是妖术,是化学。”苏晚的嘴角弯了一下,“酒精挥发,遇火星燃烧。生石灰遇水放热。辣椒粉刺激呼吸道。三个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防身武器。”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嗤笑,而是一种带着无奈和欣赏的、真正的笑。疤痕在那张脸上扭曲了笑容的形状,但眼睛里的光是真实的。
“你连打架都用脑子。”
“脑子比刀好用。”苏晚终于把手抽了回来,“刀会砍错人,脑子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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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萧衍召集众将议事。
帅帐里,周铁山、陈骁、刘瑾派来的火药匠人、还有几个副将,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苏晚坐在萧衍旁边——不是因为她想参与军事,而是因为她要负责解释火药的使用方法。
“王妃带来的火药,威力比旧火药提升四成,射程提升五成。”萧衍开门见山,“北狄人不知道我们有这种武器。这是我们突围的唯一机会。”
陈骁兴奋地搓手:“王爷,怎么打?”
萧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苏晚注意到他的左臂还用布带吊着,但动作已经比前几天利索多了。
“北狄五万人,围了东南北三面,西面是河,冬天结冰,可以走人,但冰面不结实,重骑兵过不去。耶律齐的中军大帐设在东门外三里处,那里地势高,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他的粮草在北门外五里,由三千骑兵看守。”
他用右手指着舆图上的标记。
“我计划分三路。第一路,周铁山带三千人,从东门佯攻,吸引北狄主力。第二路,陈骁带两千骑兵,从北门突击,烧毁北狄粮草。第三路——”
他顿了一下,看向苏晚。
“王妃,你跟我从西门过河,绕到北狄人背后,用火药炸掉耶律齐的中军大帐。”
帅帐里安静了一瞬。
“王爷,王妃是女眷,怎么能上前线?”周铁山第一个反对。
“王妃不是上前线,是提供技术支援。”萧衍的声音不高不低,“火药是她做的,怎么用她最清楚。没有她,我们的火器威力减半。”
周铁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苏晚,苏晚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爷,我没问题。”苏晚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到了战场上,你要听我的。什么时候点火、什么时候撤退,都要按我的计算来。不能蛮干。”
陈骁和周铁山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从来没有人敢跟王爷说“你要听我的”。
萧衍看着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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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三路大军同时行动。
苏晚跟着萧衍,带着五百精骑,从西门出了城。西门外的河已经结冰了,冰面不厚,走上去嘎吱作响。萧衍让人在冰面上铺了木板,分散重量,骑兵牵着马,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苏晚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手里提着一只陶罐——里面装的是特制的火药包,用油纸包裹,外面缠了麻绳,留了一根长长的火捻子。她的腰上还别着一把短刀——萧衍给她的,说是“防身用”。
“怕吗?”萧衍骑马走在她旁边。
“不怕。”苏晚说,“怕也没用。”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过了河,是一片枯黄的芦苇荡。芦苇有一人多高,正好藏身。萧衍带着五百骑兵在芦苇荡里潜伏下来,等待信号。
东门方向,传来了喊杀声和炮声。周铁山开始佯攻了。
北门方向,也传来了爆炸声。陈骁的火药突击队开始烧粮草了。
萧衍举起望远镜,朝东门外望去。耶律齐的中军大帐前,北狄骑兵正在集结,准备增援东门和北门。中军大帐周围的守卫明显减少了——从三千人减到了不到一千人。
“就是现在。”萧衍放下望远镜,“冲!”
五百精骑从芦苇荡里冲出来,像一把尖刀,直插北狄人的中军大帐。北狄守卫措手不及,被骑兵冲散了阵型。萧衍一马当先,银枪所过之处,北狄骑兵纷纷落马。
苏晚跟在队伍中间,被几个骑兵护着。她不是来杀敌的,她是来点火的。
到了中军大帐前,萧衍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跳下马,跑到大帐旁边,把那只陶罐放在帐壁的角落。她掏出火折子,点燃火捻子,然后转身就跑。
“轰!”
陶罐炸开了。不是普通的爆炸——陶罐里除了火药,还混了生石灰粉和铁砂。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把石灰和铁砂炸得到处都是,石灰迷住了北狄人的眼睛,铁砂打穿了皮甲。中军大帐被炸塌了一半,火势迅速蔓延,把帐前的旗帜和粮草辎重点燃了。
耶律齐不在帐里——他在东门督战。但他的王旗在帐前,王旗被炸倒了。
北狄人的阵型瞬间大乱。王旗倒了,意味着可汗可能已经战死。士兵们开始慌乱地后退,任凭将领们如何喝止都无济于事。
“撤!”萧衍一声令下。
五百精骑如来时一样迅速,穿过混乱的北狄营地,朝西门方向撤退。苏晚被青禾扶上马,两腿夹紧马腹,跟着队伍跑。
跑出去没多远,身后传来一声怒吼——不是汉语,是北狄语。苏晚回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废墟中,手里提着一把弯刀,朝她这个方向冲过来。
耶律齐。
他没有死。他回来了。
“保护王妃!”萧衍勒转马头,迎向耶律齐。
银枪与弯刀相交,“铛”的一声,火星四溅。萧衍的左手不能动,只能用右手持枪,力量明显不足。耶律齐看出了他的破绽,弯刀从侧面砍来,直取萧衍的右臂。
苏晚来不及多想,从腰上拔出那把短刀,朝耶律齐的脸扔了过去。
短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没有砍中耶律齐,但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带起一缕头发。耶律齐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弯刀的轨迹偏了,从萧衍的右臂旁边滑过,只划破了一层衣料。
萧衍趁机一枪刺中耶律齐的坐骑。马匹吃痛,人立起来,把耶律齐摔下马。萧衍没有追击,拨转马头,冲到苏晚身边,一把把她从自己的马上拽过来,放在自己身前。
“抱紧。”他说。
苏晚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铠甲上,冰凉冰凉的。马跑得飞快,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
“萧衍。”她喊。
“嗯。”
“你受伤了吗?”
“没有。”
“骗人。你右臂在流血。”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袖子被划破了,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正在渗血。他不以为意地甩了甩:“皮外伤。”
苏晚没有再说话。她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铠甲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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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境城,天已经亮了。
萧衍带着五百精骑从西门进城,周铁山和陈骁也先后撤了回来。东门佯攻损失了三百人,北门烧粮草损失了二百人,西门突击损失不到一百人。而北狄人的损失至少三千人,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中军大帐被炸,王旗被毁。
这一仗,大梁胜了。
但是胜得惨烈。城墙上、城门口、雪地里,到处是尸体和伤员。苏晚顾不上休息,换了衣服就去了伤兵营。她带着青禾和几个军医,给伤兵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包扎。忙了一天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傍晚,萧衍来到伤兵营。
他站在门口,看着苏晚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包扎。她的手上沾满了血,脸上也有几道血痕,头发散乱,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但动作很轻很稳,嘴里还在轻声安慰那个士兵:“忍一下,马上就好。”
那个士兵咬着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不是疼,是感动。
“王妃,您别蹲着了,地上凉……”
“不凉。”苏晚包扎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看见萧衍站在门口,“王爷?你怎么来了?你的伤还没好,不能乱跑。”
“来看你。”萧衍走到她面前,“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
“伤员太多,睡不了。”苏晚洗了手,用棉布擦干,“王爷,右臂的伤口让我看看。”
萧衍伸出右臂。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苏晚用酒精擦了擦,重新涂了药膏,包扎好。
“三天不能碰水。”
“好。”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苏念卿。”他说。
“嗯。”
“本王欠你一条命。昨天在战场上,是你救了我。”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爷也救了我。你把我从马上拽过去的时候,耶律齐的刀差一点就砍到我了。我们扯平了。”
萧衍摇了摇头。
“扯不平。你救了我三次——第一次缝旧伤,第二次做手术取箭头,第三次扔短刀。我救了你一次。我还欠你两次。”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王爷,你不用算这么清楚。”
“要算。”萧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因为我想记住。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想记住。”
苏晚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是很暖。
“萧衍。”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王爷”。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受伤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
“我尽量。”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面具下的那只眼睛里,有温柔、有承诺、有一种让她心安的坚定。
“好。”她说,“我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