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把自己和巨龙一起封印在了这口枯井里。井是我的封印的实体化，是这个世界和那个虚空之间的唯一连接点。巨兽被困在虚空里，我困在井里，我们两个像两颗互相缠绕的星星，谁也离不开谁。”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雨化生问。
老人想了想。
“大概是……一万年前吧。”
数万年。具体数字也记不清了，那该是很久了。
雨化生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数万年，一个人的灵魂在井底困了数万年，维持着一个封印，和一头巨兽互相消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耗尽自己的生命。一万年。人类的文明史也不过几千年。而这个老人，在井底坐了一万年。
“您的身体……”雨化生看着老人半透明的、正在消散的身体，不知道该说什么。
“已经撑不住了，”老人说，“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巨龙也撑不住了。它这几万年来，一点灵气都吸收不到，加上我封印的法阵加持，身体里的能量已经慢慢消散了，还给了玄武域的这块大陆。它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和我一样。我们两个，都会在不久之后彻底消散。”
老人抬起头，又看了一眼井口。那颗“星星”还在那里，小小的，白白的，亮亮的。
“但我没想到，在我快要消散的时候，会有人从上面掉下来，也算是机缘巧合，让我能够等到你。”
老人的目光落在雨化生身上，那双漆黑的、亮如星辰的眼睛里，有一种雨化生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希望—希望这个词太轻了。是一种更重的、更深沉的、像是把所有的期待都压在了某一个点上的光。
“你掉下来的时候，冲破了封印。”
雨化生愣住了。
“我……冲破了封印？”
“不是故意的，”老人说，“你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你的灵魂穿过井口的时候，带进来了一股外来的力量。那股力量和封印产生了共鸣，或者说……冲突。封印在你的灵魂面前，像一张纸一样，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你掉进来了，封印也破了。”
老人的身体猛地闪烁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他的身体又透明了一大截，雨化生能看到他身后的一切了—井壁、符文、巨龙的尾巴，准确来说，是巨蛇，想来那条巨龙体内的灵气消散后，它退化成了蛟，蛟又退化成了起初的蛇，所有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地透过了他的身体。
“我没有时间了，”老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你听我说。这条巨蛇还剩下最后一点精元，我可以帮你把它炼化成一枚丹药。你服下之后，你的体质会被彻底改变。你的经脉会被重塑，你的丹田会被扩充，你的天赋会从一个废物变成一个……不，不是天才，但至少不再是废物。”
“然后呢？”雨化生问。
“然后你走出去，”老人说，“从这口井里走出去。你会回到清平镇，回到雨家，回到你来的地方。你会面对赵天赐，面对易小娟，面对所有瞧不起你、欺负你、想让你死的人。你会让他们知道，他们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沙哑的、疲惫的声音，而是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像铁锤砸在钢砧上的声音。
“但我给你的不止这些。”
老人抬起手，那双手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手指的轮廓还依稀可辨。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一道金色的光从他指尖流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把剑的形状。剑不长，大约两尺，没有剑鞘，剑身是金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井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但更小，更密，更精致，像蚂蚁在上面爬过留下的痕迹。
“这把剑叫‘明鉴’，”老人说，“是我用毕生的心血锻造的法器。它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不能带着神威帮你一剑刺死敌人，也不能帮你飞天遁地。但它有一个很特殊的能力—检测和分析。”
雨化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检测和分析。
“这把剑能检测你周围的一切—空气、水源、土壤、食物、药材、妖兽、毒物、阵法、封印，所有你能想到的东西，它都能检测。它能分析出这些物质的成分、结构、来源、性质，能告诉你哪些是有害的，哪些是有益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它就像一个随身携带的实验室，能帮你做任何你想做的检测。”
老人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雨化生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欣慰。像是一个匠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到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找到了一个配得上它的主人。
“你说你以前是做重金属检测的，”老人说，“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使用这把剑了。”
雨化生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了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的那间实验室，想起了那台ICP-MS，想起了那些容量瓶、三角瓶、烧杯、量筒、移液管，想起了那些铅、镉、汞、砷，想起了那些永远洗不完的瓶子、永远做不完的样品、永远出不完的报告。那些日子，他以为是浪费，是蹉跎，是他人生中一段不堪回首的弯路。但现在，这个老人告诉他，那些日子没有白费。他的过去，他的专业，他做的那些检测，他学的那些知识—它们不是没有用的，它们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老人又抬起了手。这一次，他的手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是艰难地抬了起来，从怀里取出了一本书。书很薄，只有十几页，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字迹。老人把书放在地上，推到雨化生面前。
“这本功法，是我毕生修炼的心得。它不是教你怎么打架的，是教你怎么修炼的。怎么感知灵气，怎么引导灵气，怎么把灵气变成自己的力量，怎么突破瓶颈，怎么走得更远。你服下丹药之后，体质会变，但光有体质不够，你还得知道怎么用。”
雨化生伸出手，拿起那本书。书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的封面是温热的，像是刚刚被人握在手里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