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赐走下擂台的那一刻,整个比武场都安静了。不是那种被震撼之后的安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鼓掌的那种安静。
金峰方阵的欢呼声刚刚喊到一半,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卡在了喉咙里。水峰高台上的姜妙丹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
火峰那仅有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孟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泥塑。土黄色的院服在他身上像一面晾在风中的旗,猎猎作响,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歪歪扭扭但根扎得很深的树。
雨化生站在擂台上,明鉴剑的剑尖垂向地面,剑身的符文在阳光下缓缓流动,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的后背还在疼,那道被易小娟的鞭子抽出来的伤口在刚才的激战中重新裂开了,血从院服里面渗出来,在金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像地图一样的水渍。他的虎口也在疼,被赵天赐的玄铁剑震裂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明鉴剑的剑柄上,被符文吸收,化成一丝丝淡红色的雾气。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跑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发现终点线其实不在脚下,而在心里—跨过去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变成了奖章。
赵天赐的背影已经走出了比武场的大门。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他来时一模一样,和他平时走路一模一样,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体面、从容、无懈可击。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肩膀上的那道伤口,院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和深红的血迹。那是雨化生留下的,唯一的一道伤口。不深,不致命,甚至不影响他继续战斗,它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证明雨化生能伤到他。
赵天赐走了。不是认输,不是弃权,不是被裁判判负。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
金峰的院长坐在高台上,看着赵天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回椅背。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到的爪子。他是金峰的院长,而赵天赐是金峰的得意门生,是赵家在灵院的门面。现在,赵天赐在决赛中弃权了。
水峰沈若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欧阳院长,你家那个学生,走了。”欧阳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欣慰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苦涩和释然混在一起的笑。“年轻人,总要摔一跤的。”
沈若兰没有再说话,转过头,看着擂台上那个穿着普通院服的瘦削身影。
雨化生,你可知你赢了这一场,得罪了赵家,得罪了易家,得罪了金峰一半的学员?你可知从今天起,你在灵院的日子不会比在清平县好过多少?他知不知道不重要,他已经在做了。
颁奖典礼在比武结束后举行,地点在灵山主峰的大殿。大殿是灵院最古老的建筑,据说是灵源校长亲手设计的,殿高十丈,宽二十丈,进深三十丈。殿内的柱子是整根的金丝楠木,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柱子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烛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从地面涌向穹顶。
大殿里站满了人。五峰的学员按照各自的峰别站成五个方阵,金、青、蓝、红、黄,五个颜色在大殿中铺展开来,像五片不同颜色的海洋。五峰的院长坐在高台上,身后站着各自的首席弟子。金峰首席的位置空着,他对这场比试压根就没有兴趣。水峰首席姜妙丹站在沈若兰身后,穿着湖蓝色的院服,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完美无瑕的、没有温度的玉像。
雨化生站在大殿中央,阳光从大殿的门口涌进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他的后背还在疼,虎口还在疼,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弯过腰的竹子。
欧阳烈从高台上站起来,走到雨化生面前。他的手里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红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宝物。
欧阳烈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灵院比武大会,新生组,冠军—雨化生。”大殿里响起了掌声。金峰的方阵掌声最响。木峰和土峰的掌声则稀疏一些。
金峰虽然有赵家支持,但也有自己的底气,它习惯吸收强者,雨化生本次比武大会的表现足够两眼,所以强势的金峰院长欧阳烈已经抱着将其收入旗下的决心。
欧阳烈掀开红布。
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左边的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碧绿,正面刻着“灵脉”两个字,背面刻着灵院的标志—一只展翅的朱雀。这是进入灵脉修炼的凭证。
中间的是一枚丹药。丹药装在白色的小瓷瓶里,瓷瓶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写着三个字—“破境丹”。破境丹是灵院最珍贵的丹药之一,能在关键时刻帮助修炼者突破瓶颈。一枚破境丹,市价不低于三千两银子。
右边的是一把剑。剑身乌黑,剑刃锋利,剑柄上镶嵌着一颗蓝色的灵石,灵石在烛光中闪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只安静的、正在沉睡的眼睛。这是一件中品灵器,灵院的铸造师花了整整三个月打造的,名为“斩风”。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足够让一个灵院的学员奋斗数年。现在它们同时摆在了雨化生面前,而他有选择的权利。
欧阳烈看着雨化生,目光里有审视。他在等雨化生的选择—不是等他会选哪一样,是等他通过选择来告诉所有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选灵脉修炼机会,说明他急于提升修为。选破境丹,说明他有长远的规划。选斩风剑,说明他重视实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