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3年 1月 1日,元旦,清晨 7点。
甘肃酒泉戈壁滩的雪,停了。
一夜的鹅毛大雪,把无边无际的戈壁染成了一片纯白,祁连山的雪峰在新年的朝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刮过夸父对撞机基地的板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古荒原上的低语。
可基地的核心控制中心里,却没有半分新年清晨的静谧,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滚烫的紧张感,像拉满了的弓弦,一触即发。
控制中心是一座建在地下的环形建筑,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通体由防辐射的特种钢材浇筑而成。正前方是一面足足 30米宽的巨型 LED屏幕,被分割成了数十个小窗口,实时显示着夸父对撞机 120公里环形隧道里,每一个系统、每一个部件的运行状态。绿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不断刷新,跳动的参数、曲线、模拟动画,在屏幕上不停闪烁,映亮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环形的控制台前,两百多名科研人员正坐在工位上,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核心主控台前,林深、苏晚、马克・韦尔斯并肩站着,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主屏幕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林深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冲锋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只是眼底的红血丝依旧藏不住。他已经整整 36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从昨天凌晨开始,就带着团队做对撞前的最后一轮全系统联调,直到此刻,依旧没有半分疲惫,只有一种极致的专注,像一把已经对准了靶心的箭。
他的左手边,苏晚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手里攥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对撞实验的最终参数表。她的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主屏幕上的超导磁体状态曲线,连呼吸都跟着曲线的跳动而起伏。
为了这一天,她在这片戈壁滩上守了整整两年,从一片荒芜的砂石地,到如今全球最大的粒子对撞机拔地而起,她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闯过了无数个技术难关,终于等到了亲手按下启动键的这一刻。
右手边的马克・韦尔斯,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这是他来到戈壁后,第一次穿得这么正式。他的头发精心打理过,遮住了鬓角的白发,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紧张。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高维物理模型参数,嘴里反复默念着公式,像一个即将走上考场的学生,又像一个等待救赎的罪人。
他曾经用方舟计划的骗局,给全人类编织了一个虚假的逃亡幻梦,如今,他要在这里,用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粒子对撞实验,亲手触碰维度的真相,为自己曾经的过错赎罪。
控制中心的后排,坐满了来自全球 120多个国家的代表,非洲联盟的主席、东盟各国的首脑、俄罗斯的副总理、巴基斯坦和塞尔维亚的总统……他们不远万里,冒着严寒来到这片戈壁滩,只为亲眼见证人类文明史上,这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一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有人拿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主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此刻,全球超过 20亿人,正通过电视、网络、广播,同步观看这场实验的直播。
从BJ到上海,从莫斯科到柏林,从里约热内卢到新德里,无数家庭守在屏幕前,无数广场的大屏幕下挤满了人。有人期待,有人恐慌,有人祈祷,有人咒骂。末日倒计时只剩下 39年,这场实验,被无数人当成了人类文明唯一的救命稻草,也被无数人当成了会招来灭顶之灾的潘多拉魔盒。
与戈壁控制中心里的紧张期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
理查德・米勒坐在总统办公桌后,面前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夸父对撞实验的直播画面。他的身边,围坐着西方同盟的各国首脑、五角大楼的将军、NASA的官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阴沉与不屑。
办公室里的壁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阴冷。米勒端着一杯威士忌,狠狠抿了一口,看着屏幕上的林深,眼里满是怨毒与嘲讽。
“一群疯子。”他嗤笑一声,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120倍于 LHC的能量,在地下搞这种疯狂的对撞,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只会触发维度坍缩,把整个地球都拖进地狱里。”
“总统先生,我们已经联合了 27个国家,发布了联合声明,谴责这场实验。”幕僚长连忙上前汇报,“全球各大媒体,都已经发布了我们的通稿,告诉民众,这场实验是极端不负责任的,会给全人类带来灭顶之灾。伊芙琳女士也在巴黎开启了全球直播,号召全球的信徒祈祷,阻止这场‘对造物主的亵渎’。”
米勒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阴狠的笑:“很好。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场耗资万亿的实验,能搞出什么名堂。要是失败了,我要让林深和他的夸父计划,成为全人类的笑柄,让所有国家都看清楚,只有方舟计划,才是人类唯一的活路。”
他端起酒杯,对着屏幕里的林深,遥遥举了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新年快乐,林博士。希望你的新年烟花,不会把整个世界都炸上天。”
上午 8点整,距离计划中的首次对撞,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林深拿起主控台前的话筒,目光缓缓扫过控制中心里的每一个人,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间,也传遍了全球每一个直播终端:
“各位同仁,各位朋友,全球正在观看直播的同胞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是 2033年 1月 1日,新年的第一天。”
他的声音沉稳而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却像一股暖流,抚平了控制中心里紧绷的气氛。
“两百多年前,牛顿在苹果树下,揭开了万有引力的秘密,人类第一次看清了天体运行的规律;一百多年前,爱因斯坦写下了相对论,人类第一次触摸到了时空的本质;五十年前,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把自己的脚印,印在了地球之外的土地上。”
“人类文明走到今天,从来都不是在安逸和苟活中延续的。我们的每一次进步,都来自于对未知的探索,对真相的渴求,对命运的反抗。从东非大裂谷的草原,到浩瀚无垠的星空,我们从未停下过脚步。”
林深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片浩瀚的宇宙星图上,声音渐渐变得坚定: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这片戈壁滩的地下,即将开启人类历史上最大能量的粒子对撞实验。我们要做的,不是释放毁灭的恶魔,而是要亲手揭开维度的秘密,看清囚禁我们的这个囚笼,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们知道,这场实验,伴随着未知与风险。我们也知道,全球有无数人,在期待,在担忧,在质疑,在咒骂。但我们更知道,面对末日,苟活换不来生存,逃避躲不开收割。只有看清真相,我们才有找到生路的可能。”
“夸父逐日,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我们的祖先,用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是求索,什么是坚守。今天,我们以‘夸父’命名这台对撞机,就是要继承这份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对真相的执着,对命运的反抗。”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我宣布,夸父对撞机首次对撞实验,进入最后一小时倒计时。各系统,进入最终待命状态!”
话音落下,控制中心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回应声,像惊雷一样,震得人耳膜发麻:
“低温系统就绪!”“真空系统就绪!”“加速系统就绪!”“磁铁电源系统就绪!”“探测器系统就绪!”“数据采集系统就绪!”“控制系统就绪!”“网络安全系统就绪!”
一声声“就绪”,透过直播,传遍了全球的每一个角落。
北京协和医院的病房里,张敬山教授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平板电脑,看着直播画面。当听到一声声“就绪”的时候,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颤抖着伸出手,对着屏幕,缓缓竖起了大拇指。
底特律的“老水手”酒吧里,老杰克、老汤姆、威尔挤在吧台前,看着电视里的直播。酒吧里挤满了人,原本喧闹的人群,此刻都安静了下来,看着屏幕里的控制中心,有人不屑地啐了一口,骂着“疯子”,有人却默默拿起酒瓶,对着屏幕举了举,眼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巴黎战神广场上,伊芙琳・罗斯站在数万名信徒面前,看着直播画面里的林深,脸上带着悲悯又狂热的神情,高举着手里的《牧养圣经》,高声呼喊着:“忏悔吧!迷途的羔羊们!这场实验,只会引来造物主的怒火!末日会提前降临!我们都会为这场亵渎,付出代价!”
数万名信徒跟着她一起跪下,对着天空高声祈祷,哭声和祈祷声,混在一起,在巴黎的寒风里,像一场荒诞的祭典。
上午 8点 50分,实验进入最后十分钟倒计时。
控制中心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键盘的敲击声都停了下来。主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到林深身边,压低声音,指尖微微颤抖:“师兄,所有系统都检查完毕了,没有任何异常。质子束流注入准备完成,预加速通道正常,主环超导磁体全部达到临界温度,进入超导态。”
林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轻声说:“别紧张。我们准备了两年,所有的模拟都做了上千遍,不会出问题的。”
“我不紧张。”苏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眼里却藏不住紧张,“就是……有点怕。怕我们拼尽全力,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抓到。”
“就算第一次没抓到,我们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林深的目光无比坚定,“只要这台对撞机在,我们就有无限的可能。我们已经站在了维度的门口,总有一天,我们能推开这扇门。”
旁边的马克・韦尔斯,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公式的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苏,最终的对撞参数,我又核对了三遍,和我们的模型完全匹配。只要对撞能量达到峰值,就有 90%以上的概率,撕开微观维度的紧致化封锁,产生高维空间碎片。我们的计算不会错。”
林深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眼里的忐忑与期待,点了点头:“马克,我相信你的计算。我们一起,亲眼看看高维空间的模样。”
上午 8点 59分,倒计时进入最后 60秒。
主屏幕上,巨大的红色数字,占据了整个画面,全球 20亿观众,都跟着这个数字,在心里默默倒数着。
“50秒!”“主环磁场锁定完成!”“40秒!”“质子束流预加速完成,准备注入主环!”“30秒!”“真空度稳定,优于设计标准!”“10秒!”“束流注入准备!所有系统进入发射状态!”“3!2!1!”“束流注入!加速启动!”
随着倒计时归零,林深按下了主控台上的红色启动按钮。
几乎是瞬间,主屏幕上的曲线猛地跳涨,120公里长的环形隧道里,两束质子流,分别从两个方向,被注入了超导加速管道中。
上万块冷却到 1.9开尔文的超导磁体,瞬间产生了超过 8特斯拉的强磁场,像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约束着两束质子流,在环形管道里不断加速。
主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质子流的速度数值,像坐了火箭一样,疯狂飙升:0.5倍光速!0.8倍光速!0.99倍光速!0.9999倍光速!
每一次数值的跳动,都引来控制中心里一阵压抑的惊呼。两束肉眼看不见的质子流,在地下 100米的环形管道里,一圈又一圈地飞驰着,每绕一圈,就被加速一次,能量不断攀升,速度无限接近光速。
控制中心里,只能听到系统播报的机械女声,和所有人压抑的呼吸声。全球 20亿观众,也都死死地盯着屏幕,看着那不断跳动的速度数值,连大气都不敢喘。
底特律的酒吧里,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此刻都安静了下来,有人紧张地攥着酒瓶,指节都泛白了;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米勒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脸上的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巴黎的广场上,伊芙琳和信徒们的祈祷声越来越大,像在对抗着屏幕里传来的,属于人类的科技轰鸣。
上午 9点 07分,质子流加速完成。
系统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清晰而平稳,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报告!两束质子流加速完成,最终速度 0.99999倍光速!质心对撞能量 1.2亿亿电子伏特,达到设计标准!”“对撞点磁场约束完成!准备实施对撞!”
林深拿起话筒,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无比坚定:“所有单位注意,首次对撞,倒计时 10秒!”
主屏幕上,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再次亮起,一秒一秒地跳动着,整个控制中心里,落针可闻。
“5!4!3!2!1!对撞实施!”
随着林深的指令落下,苏晚按下了对撞按钮。
地下 100米的环形隧道里,两束以 0.99999倍光速飞驰的质子流,在核心对撞点,精准地撞在了一起。
瞬间,超过欧洲大型强子对撞机 120倍的能量,在对撞点轰然释放。无数的粒子在极致的碰撞中碎裂、重组、湮灭,又在瞬间诞生新的粒子,像一场微观宇宙里的宇宙大爆炸。
控制中心的主屏幕上,探测器系统的界面里,无数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疯狂刷新,对撞产生的每一个粒子的轨迹、能量、衰变过程,都被高精度的探测器捕捉下来,实时呈现在屏幕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在屏幕右侧的“空间曲率监测”窗口上。那里,是他们最关注的核心数据——有没有出现维度撕裂,有没有产生高维空间碎片,全看这一组曲线。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钟过去了,空间曲率监测窗口里的曲线,依旧是一条平直的直线,没有丝毫的波动。
引力常数监测,无异常。空间维度紧致化参数,无异常。高维能量信号捕捉,无结果。
一句话,第一次对撞,除了正常的粒子碰撞产物,探测器没有捕捉到任何维度撕裂的信号,没有找到任何高维空间存在的证据。
控制中心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还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直的曲线,脸上的期待与激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茫然,还有无法掩饰的失落。
苏晚的身体晃了晃,指尖死死地抠着控制台的边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屏幕上的监测数据,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们的计算明明是对的……怎么会没有信号……”
马克・韦尔斯也僵在了原地,他扑到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探测器的数据,可每一次刷新,那条平直的曲线,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里喃喃自语:“不……不可能……哪里出错了……到底哪里出错了……”
后排的各国代表们,也炸开了锅。有人皱着眉头,低声议论着,有人失望地摇着头,有人脸上露出了质疑的神情。原本充满期待的控制中心里,此刻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失落与质疑。
而全球范围内,唱衰的声浪,在这一刻,瞬间达到了顶峰。
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米勒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了疯狂的大笑。他把酒杯狠狠砸在桌子上,对着屏幕里的林深,歇斯底里地嘲讽道:
“看到了吗?!什么都没有!一场空!这就是你们耗资万亿搞出来的东西!人类史上最昂贵的烟花!除了听个响,什么用都没有!”
他立刻让幕僚开启了全球直播,对着镜头,脸上满是得意与恶毒:“全球的同胞们,你们都看到了!林深和他的疯狂实验,彻底失败了!他们所谓的维度研究,不过是一场骗局,一场耗资万亿的闹剧!他们不仅没能找到所谓的生路,还在拿全人类的命运赌博!”
“我早就说过,这种疯狂的实验,只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只有方舟计划,只有建造世代飞船逃离这个囚笼,才是人类唯一的活路!那些还在执迷不悟的国家,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米勒的直播,瞬间传遍了全球。西方各国的媒体,纷纷跟进,头版头条全都是“夸父实验彻底失败”“人类的末日豪赌,终成一场空”的标题。
巴黎的战神广场上,伊芙琳看着直播画面里,控制中心里失落的人群,瞬间变得狂热起来。她高举着《牧养圣经》,对着数万名信徒高声呼喊:“看到了吗?这就是亵渎造物主的下场!造物主阻止了他们的疯狂!如果他们再不停止,接下来,就是末日的降临!忏悔吧!只有臣服,才能获得救赎!”
信徒们的欢呼与祈祷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无数人疯狂地喊着“销毁夸父对撞机”“停止亵渎”的口号,投降派的声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网络上,更是炸开了锅。无数人开始谩骂、质疑,说夸父计划是浪费全人类最后的资源,说林深是疯子,是会把全人类拖入地狱的罪人。原本对实验抱有期待的人们,也纷纷陷入了失望与恐慌,无数人开始呼吁立刻终止实验,销毁对撞机。
戈壁的控制中心里,负面情绪也在不断蔓延。
有欧洲来的科学家,把手里的资料狠狠摔在桌子上,红着眼睛喊道:“两年!我们整整准备了两年!耗费了这么多的资源,就换来这么一个结果?!我们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
“我早就说过,这种级别的对撞,根本不可能撕开维度!我们就是在拿全人类的未来,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现在好了,实验失败了,米勒和伊芙琳正在全球疯狂唱衰,我们成了全人类的笑柄!接下来怎么办?项目还要不要继续?”
质疑声、争吵声、失落的抱怨声,在控制中心里此起彼伏,原本团结的团队,在第一次对撞失败的打击下,瞬间出现了裂痕。
苏晚听着这些争吵,眼圈红了,她猛地转过身,想要反驳,却被林深伸手拦住了。
林深站在主控台前,看着混乱的人群,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丝毫的失落。他拿起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控制中心,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声:
“都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人都停下了争吵,抬起头,看向主控台前的他。
“一次对撞失败,就让你们慌了神?就让你们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我们做的一切?”林深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人类科学史上,哪一次伟大的发现,是一次就成功的?”
“爱迪生发明电灯,试验了上千次;居里夫人发现镭,用了四年时间,在几十吨矿渣里一点点提炼;人类为了登上月球,失败了无数次,付出了无数生命的代价。我们为了触摸维度的边界,只做了一次对撞实验,一次失败,就值得你们这样垂头丧气,自我否定吗?”
他走到屏幕前,指着那条平直的曲线,继续说道:“第一次对撞,没有捕捉到维度撕裂信号,不代表我们失败了,只代表我们用的参数,还没有达到维度撕裂的临界值。我们的模型没有错,我们的方向没有错,错的,只是我们太过保守的对撞参数。”
马克・韦尔斯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光:“林,你是说……我们为了安全,把对撞能量的峰值,限制在了理论临界值的 90%?”
“没错。”林深点了点头,目光无比坚定,“为了确保首次对撞的安全,我们刻意压低了峰值能量,预留了 10%的安全冗余。而恰恰是这 10%,让我们没能触碰到维度撕裂的临界值。”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看着马克・韦尔斯,看着全场所有的科研人员,一字一句地问道:
“现在,我问你们,我们要不要调整参数,把对撞能量拉满,启动第二次对撞?”
控制中心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把对撞能量拉满,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将突破理论计算的临界值,去触碰从未有人触碰过的领域,也意味着,要承担更大的未知风险。
可同样,这也意味着,他们有机会,真正撕开微观维度的封锁,触碰到高维空间的门槛。
沉默了几秒钟后,苏晚第一个抬起头,眼里的失落与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定。她看着林深,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
“我同意!调整参数,启动第二次对撞!就算天塌下来,我们也要亲眼看看,维度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我也同意!”马克・韦尔斯立刻站了出来,眼里重新燃起了光,“我们的计算没有错!只要拉满能量,一定能撕开维度封锁!我愿意为所有的参数计算负责!”
“我们同意!”“启动第二次对撞!”“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一声声坚定的回应,在控制中心里响起。刚刚还垂头丧气、充满质疑的科研人员们,眼里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们是来自全球的顶尖科学家,他们来到这片戈壁滩,不是为了一次成功的鲜花与掌声,而是为了探索真相,为了给人类文明寻找生路。一次失败,根本打不倒他们。
后排的各国代表们,也纷纷表态。非洲联盟主席站起身,高声说道:“我们相信中国,相信林深博士!我们支持第二次对撞实验!”
“俄罗斯联邦,全力支持第二次对撞!”“东盟各国,一致支持继续实验!”
坚定的支持声,在控制中心里此起彼伏,刚刚弥漫的失落与质疑,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与斗志。
林深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现在我宣布,立刻调整对撞参数,峰值能量拉满至理论临界值,启动第二次对撞实验!各系统,立刻进行状态重置,准备第二次对撞!”
上午 9点 40分,夸父对撞机第二次对撞实验,进入最后准备阶段。
控制中心里,所有人都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动作飞快地调整着参数,重置着系统,比第一次更加专注,更加谨慎。苏晚带着团队,重新核对了所有的对撞参数,把峰值能量拉到了理论计算的临界值,没有丝毫保留。马克・韦尔斯带着模型团队,重新做了十次模拟推演,确认参数调整后,维度撕裂的概率,提升到了 99%以上。
而就在所有人都在为第二次对撞做准备的时候,一场前所未有的网络攻击,悄无声息地袭来。
网络安全控制室里,周磊正死死地盯着防火墙的监测屏幕,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是夸父项目网络安全团队的负责人,从项目启动到现在,他挡住了无数次网络攻击,可这一次的攻击规模,是他从未见过的。
“周队!不好了!防火墙遭到了全球上万 IP的联合攻击!是超大规模的 DDoS!还有无数的零日漏洞利用,我们的三层防火墙,已经被突破了一层了!”技术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对方的技术太高了,绝对是国家级的网络部队出手了!是美国国家安全局!”
周磊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早就料到,米勒政府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在实验的关键时刻搞破坏,却没想到,他们会动用国家级的网络力量,发起如此疯狂的全面攻击。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突破防火墙,侵入对撞机的控制系统,篡改对撞参数,要么让对撞实验彻底失败,要么让对撞失控,引发灾难性的后果,彻底毁掉夸父对撞机。
“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防护方案!关闭所有非必要的外网端口!物理隔离核心控制系统!反向溯源攻击 IP!把所有能调动的算力,全部调到防火墙!”周磊厉声下达指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网络安全室里,瞬间陷入了白热化的攻防战。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技术员们死死地盯着屏幕,一边疯狂地修补着防火墙的漏洞,一边抵御着潮水般的攻击,一边反向溯源攻击的源头。
对方的攻击一波接着一波,像海啸一样,不断冲击着防火墙。无数的恶意代码,像毒蛇一样,不断地寻找着系统的漏洞,最惊险的一次,恶意代码已经侵入了低温系统的控制终端,一旦让他们篡改了制冷参数,整个隧道里的超导磁体就会因为温度异常而彻底报废,整个项目至少要推迟一年以上。
关键时刻,周磊亲自操作,硬生生切断了低温系统的外网连接,用物理隔离的方式,挡住了攻击,随后带着团队,连夜反向溯源,锁定了攻击的核心服务器,果然来自美国国防部的内网。
这场攻防战,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当周磊带着团队,终于挡住了所有的攻击,加固了防火墙,确保了控制系统的绝对安全时,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他立刻拿起对讲机,向主控台的林深汇报:
“林院士!报告!刚刚我们遭遇了美国国安局发起的超大规模网络攻击,对方试图侵入控制系统,篡改对撞参数,目前所有攻击已被全部拦截,控制系统安全,所有系统运行正常,未受任何影响!”
听到汇报,控制中心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米勒政府,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用网络攻击的方式,试图毁掉夸父对撞实验。
林深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拿起话筒,对着全球直播的镜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刚刚,美国政府动用国家级网络力量,对夸父对撞机的控制系统,发起了恶意网络攻击,试图篡改实验参数,毁掉整个项目。这种极端不负责任的行为,是对全人类未来的背叛,我们将公布所有攻击证据,向全世界揭露美国政府的丑陋行径。”
他顿了顿,目光无比坚定:“但是,任何攻击,任何破坏,任何唱衰与阻挠,都不可能让我们停下脚步。夸父对撞机第二次对撞实验,继续进行!”
话音落下,控制中心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全球无数观看直播的人们,也瞬间沸腾了,无数人在屏幕前,为林深,为夸父团队,高声欢呼。
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米勒看着屏幕里林深坚定的脸,听着他的控诉,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扫掉了办公桌上的所有东西,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废物!一群废物!连个防火墙都突破不了!我养你们这群人有什么用!”
上午 10点整,夸父对撞机第二次对撞实验,进入最后倒计时。
控制中心里,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比第一次更加专注,更加坚定。主屏幕上,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再次亮起,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各系统报告状态!”林深拿起话筒,沉声说道。
“低温系统正常!超导磁体状态稳定!”“真空系统正常!真空度符合标准!”“加速系统正常!参数调整完成!”“探测器系统正常!全通道开启!”“控制系统正常!物理隔离完成,无异常!”“网络安全系统正常!防火墙稳定!无攻击痕迹!”
“很好。”林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第二次对撞,倒计时 10秒!”
整个控制中心里,再次陷入了极致的安静,只有倒计时的数字,在屏幕上不断跳动。全球 20亿观众,也再次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
这一次,没有了第一次的期待与忐忑,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对真相的极致渴求。
“5!4!3!2!1!”“第二次对撞,启动!”
随着林深的指令落下,苏晚再次按下了对撞按钮。
地下 100米的环形隧道里,两束重新加速到 0.99999倍光速的质子流,再次在核心对撞点,轰然相撞。
这一次,对撞的峰值能量,被拉到了理论计算的临界值,1.2亿亿电子伏特的极致能量,在对撞点瞬间释放。
微观世界里,质子在极致的碰撞中彻底碎裂,无数的基本粒子四散飞溅,而就在碰撞的核心,极致的能量,硬生生压缩了周围的空间,撕开了微观维度的紧致化封锁。
控制中心的主屏幕上,探测器的数据流,像疯了一样疯狂刷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在空间曲率监测窗口上,连呼吸都停止了。
就在对撞发生的那一瞬间,原本平直的曲线,猛地向上跳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
“空间曲率异常!曲率数值暴涨!”苏晚盯着屏幕,指尖疯狂地颤抖着,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与狂喜,几乎是吼着喊出了那句话,“局部引力常数出现波动!我们撕开空间了!我们真的撕开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控制中心里。
所有人都猛地扑到屏幕前,看着那条疯狂跳动的曲线,看着屏幕上刷新的异常数据,脸上瞬间被狂喜填满。
“稳住!记录所有参数!锁定对撞点的能量信号!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林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人类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屏幕上,空间曲率的波动还在持续,探测器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无法用三维物理规则解释的能量斑点。这个能量斑点,直径只有 0.03纳米,稳定存在了 1.7纳秒,却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吸收了周围的三维空间能量,呈现出了完全不符合三维宇宙物理规则的特性。
这就是高维空间碎片!
人类,第一次在实验室环境下,亲手撕开了微观维度的紧致化封锁,制造出了稳定的高维空间碎片!
控制中心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尖叫。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互相拥抱,高声欢呼,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苏晚靠在控制台上,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疯狂地涌出来,两年的坚守,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值了。
马克・韦尔斯看着屏幕上的能量斑点,看着那组完美的参数,身体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他捂住脸,肩膀不断地耸动着,嘴里反复念叨着:“上帝啊……我们真的做到了……人类第一次触碰到了高维空间的门槛……”
后排的各国代表们,也纷纷站起身,用力地鼓着掌,眼里满是激动与震撼。非洲联盟的主席,这位经历了无数风雨的黑人政治家,此刻也红了眼眶,对着身边的人,反复说着:“我们做到了……人类做到了……”
全球范围内,也瞬间沸腾了。
BJ的街头,无数人看着大屏幕,高声欢呼,拥抱在一起;上海的联合实验室里,留守的科研人员们,跳起来互相击掌,喜极而泣;底特律的酒吧里,老杰克看着屏幕里的能量斑点,手里的酒瓶停在了半空,愣了几秒,随后猛地把酒灌进嘴里,高声喊了一句“干得漂亮!”,酒吧里瞬间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而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米勒看着直播画面里,控制中心里欢呼的人群,看着屏幕上的高维空间碎片数据,脸色铁青,像被人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砸在屏幕上,玻璃杯瞬间碎裂,屏幕上的画面也被砸得花了。
“骗局!这是骗局!”米勒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他们在伪造数据!这根本不是什么高维空间碎片!这种疯狂的实验,只会把全人类拖入地狱!”
他的怒吼,再也没有人理会。全球的媒体,都在疯狂报道夸父对撞实验成功的消息,“人类首次制造高维空间碎片”“我们终于触碰到了维度的边界”,无数的头条,都在歌颂着这场属于全人类的胜利。米勒的叫嚣,在这场席卷全球的狂喜面前,像一个跳梁小丑的自言自语,瞬间就被淹没了。
狂欢持续了很久,直到下午,控制中心里的人们,才渐渐冷静下来,开始对第二次对撞的完整数据,进行全面的复盘与分析。
林深、苏晚、马克・韦尔斯,带着核心团队,坐在数据分析室里,一遍遍地梳理着探测器记录的完整数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们要从这次对撞的数据里,挖掘出更多关于高维空间的秘密,验证维度紧致化衰减假说的每一个细节。
下午 6点,夕阳透过数据分析室的窗户,照了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金红色。
陈曦,这位负责信号分析的年轻天文学家,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与茫然。
“林院士!苏总!马克博士!你们快来看!”
林深、苏晚、马克・韦尔斯立刻围了过去,看着陈曦面前的屏幕,心里咯噔一下。
屏幕上,是探测器记录的、对撞发生瞬间的全波段电磁信号数据。在无数杂乱的信号里,陈曦筛选出了一段极其微弱,却规律无比的电磁信号。这段信号的持续时间只有 72秒,频率特征极其特殊,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宇宙天体信号,也不是对撞机本身产生的设备信号。
“这段信号……我们反复核对了,不是设备干扰,不是环境噪音,是对撞发生的瞬间,从对撞点的高维空间碎片里,发射出来的。”陈曦的声音微微发抖,指着屏幕上的频谱分析图,“最可怕的是,我们对比了人类天文史上的所有信号记录,发现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果。”
她按下了播放键,屏幕上出现了两段频谱图,一段是这次捕捉到的信号,另一段,是 1977年,美国天文学家杰里・埃曼用大耳朵射电望远镜,接收到的那段著名的宇宙信号。
那段让埃曼在打印纸上写下了“WOW!”的,困扰了人类半个多世纪的神秘信号。
屏幕上,两段频谱图,严丝合缝,完美重合。
每一个波峰,每一个波谷,每一次频率的跳动,都分毫不差。
数据分析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深看着屏幕上完美重合的两段频谱图,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半个多世纪前,人类收到的那段“WOW!信号”,竟然和这次对撞中,从高维空间碎片里释放出来的信号,有着完全一致的频率特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半个多世纪前,就有高维空间的信号,来到了地球。
意味着,那双来自高维的眼睛,早就已经注意到了这颗蓝色的星球,注意到了人类文明。
意味着,他们打开的,不仅仅是微观维度的封锁,还有一扇通往未知的、充满了危险的大门。
夕阳渐渐落下,戈壁滩陷入了黑暗。控制中心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座孤岛。而屏幕上的那段规律的电磁信号,像一句来自高维空间的低语,在寂静的数据分析室里,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