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3月15日,甘肃酒泉,戈壁滩。
农历二月刚过,江南的桃花已经开得漫山遍野,可河西走廊西端的这片戈壁,依旧被料峭的寒风裹着。西北风卷着砂砾,从祁连山的方向横扫过来,打在人的脸上,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得皮肤生疼。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土黄色,没有树,没有草,只有零星几簇骆驼刺,倔强地从砂石里钻出来,在风里抖着干枯的枝桠。天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蓝得空旷,蓝得压抑,像极了此刻人类文明的处境——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脚下是无路可退的囚笼。
就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处,一场注定要被写入人类物理史的工程,正式破土动工了。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锣鼓喧天的动工仪式。只有一排临时搭建的蓝白色板房,一条刚压出来的、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还有几百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和十几台轰鸣着的重型工程机械。板房的外墙上,用红漆刷着四个巨大的字:夸父计划。字迹被风沙磨掉了些许边角,却依旧在空旷的戈壁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韧劲。
苏晚站在板房最高处的平台上,手里攥着一张卷边的工程图纸,迎着风,望着远处正在作业的隧道掘进机。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粘在她的额角,混着细沙和汗水,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灰痕。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劳保鞋沾着厚厚的泥土,手上戴着一双半旧的线手套,指节处磨出了几个清晰的茧子。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常年跑工地的工程技术员的女人,就是今年35岁的顶尖粒子物理学家,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林深的同门师妹,也是本次「夸父」高能粒子对撞机项目的总工程师。
两个月前,人类文明存续理事会正式通过夸父计划立项,苏晚几乎是在立项公告发布的瞬间,就接下了总工程师的担子。她带着自己的团队,大年三十都没在家过,拎着行李箱就扎进了这片戈壁滩。从选址勘测、图纸设计,到施工队招标、设备采购,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瘦了整整十五斤,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被戈壁的紫外线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底的乌青就没消下去过。
今天是项目正式动工的日子,可苏晚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化不开的沉重和疲惫。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图纸上,120公里周长的环形加速管道,像一个巨大的环,稳稳地落在戈壁滩的地质图上。这是人类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大的粒子对撞机,120公里的环形隧道,要全部埋在戈壁地下100米深的岩层里,隧道的径向误差不能超过0.1毫米,对撞峰值能量要达到欧洲大型强子对撞机的120倍。这不仅仅是一项基建工程,更是人类对微观物理、对高维空间发起的最极致的挑战。
可只有苏晚自己知道,这个看似宏伟的工程,从动工的第一天起,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苏总!苏总!”
一个急促的喊声从楼梯口传来,年轻的技术员小李抱着一摞文件,快步跑上了平台,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的汗混着沙子,在脸上划出了一道道印子。他跑到苏晚面前,喘着粗气,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来,声音都在抖:“又出事了。欧洲核子中心那边,正式发函了,说受西方同盟政策限制,终止和我们的超导磁体合作,之前签的供货合同,他们单方面毁约了。”
苏晚的指尖猛地收紧,图纸的边缘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砂砾的冷风,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怒火和无力。
超导磁体,是夸父对撞机的核心心脏。整个环形加速管道,需要安装上万块高精度低温超导磁体,才能把质子流加速到接近光速,实现设计目标的对撞能量。这种级别的超导磁体,全球只有欧洲核子中心配套的厂商,还有日本的两家企业,能够实现量产,满足设计要求。项目立项之初,他们就和欧洲的厂商签了框架协议,对方也口头承诺了供货,可现在,美国带着西方同盟集体退出理事会之后,一纸禁运令,直接掐断了他们的核心供应链。
“日本那边呢?之前谈的两家企业,有没有回复?”苏晚睁开眼,声音沙哑地问道,她的嗓子因为连日来的熬夜和上火,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
小李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日本政府也跟着西方同盟发了禁令,那两家企业,直接拉黑了我们的联系方式,邮件不回,电话不接,根本联系不上了。”
苏晚沉默了。风卷着砂砾,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感觉不到疼。她早就料到西方会搞技术封锁,可她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绝,这么快。项目才刚刚动工,核心设备的供应链,就被彻底掐断了。
“还有呢?”苏晚看着小李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还有什么事,一起说吧。我扛得住。”
小李咬了咬牙,把另一份文件递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施工队那边,又走了一批人。今天早上,王队长统计了一下,这一周,又有87个工人离职了。从项目筹备到现在,工人的流失率已经超过30%了。很多工人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基建,手艺好,能吃苦,可现在……他们都说,反正世界末日就要来了,干再多也没用,不如回家陪老婆孩子,过一天算一天。”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点点往下沉。
工人流失的问题,从她来到戈壁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困扰着她。虚无主义的浪潮,已经从欧美蔓延到了全球,席卷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47年的末日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打碎了无数人对生活的期待。
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生产,觉得反正几十年后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努力、奋斗、建设,都成了毫无意义的事。工厂停工,商店关门,全球的工业生产体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崩塌。就连这些常年在工地上打拼、最能吃苦的基建工人,也扛不住末日的焦虑和家里人的劝说,一个个离开了工地。
可夸父项目,离了这些工人,根本就是纸上谈兵。120公里的地下隧道,高精度的设备安装,每一步都需要经验丰富的工人,一砖一瓦地去实现。
“还有……”小李的声音越来越低,“昨天夜里,三号隧道口的主电缆,被人剪断了。监控被人为破坏了,查不到是谁干的。设备组的人抢修了整整一夜,才恢复供电,掘进机停了八个小时。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恶意破坏。
苏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投降归顺派。
自从1月理事会会议结束后,那个叫伊芙琳・罗斯的欧洲哲学家,带着她的投降归顺派,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疯狂的舆论攻势。他们在巴黎、伦敦、纽约的街头,举办一场又一场的演讲,对着全球直播,声嘶力竭地宣称,高维文明是人类的造物主,维度坍缩是造物主对人类的警告,而夸父计划,这种触碰微观维度、窥探高维秘密的行为,是对造物主的亵渎,会彻底激怒高维文明,让末日提前降临。
他们把仙女座星系的毁灭,说成是造物主对“叛逆文明”的惩罚;把林深、马克・韦尔斯这些科学家,说成是会把全人类拖入地狱的恶魔;把夸父计划,说成是会引来灭顶之灾的潘多拉魔盒。
这些荒谬的言论,却在末日的恐慌里,像病毒一样疯狂传播。无数陷入绝望的民众,把伊芙琳当成了精神领袖,把投降归顺当成了唯一的活路。他们疯狂地攻击科研机构,破坏科研设备,甚至渗透到了夸父项目的工地里,用恶意破坏的方式,试图阻止项目的推进。
“维稳办的人怎么说?”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队已经带着人去查了,但是对方很狡猾,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小李苦着脸说,“张队说,最近有不少陌生面孔,在工地附近晃悠,还往工人宿舍里塞传单,散布那些‘夸父项目会害死所有人’的谣言,很多工人离职,也是受了这些传单的影响。”
苏晚靠在平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轰鸣的工程机械,望着无边无际的戈壁,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了头顶。
供应链断裂,工人大量流失,外部恶意破坏,内部人心惶惶。还有理事会里,那些原本就对夸父计划持怀疑态度的国家,最近的质疑邮件一封接着一封,说她是在浪费全人类最后的资源,说夸父计划是一个无底洞,要求立刻暂停项目,重新评估可行性。
还有那些匿名的威胁邮件。
从她接手这个项目开始,她的加密邮箱里,就不断收到匿名的威胁邮件。一开始只是警告,让她立刻停止项目,否则就会付出代价。到后来,邮件里的内容越来越具体,甚至知道她每天的行程,知道她住在板房的哪个房间,知道她女儿的生日,知道她父母的住址。
邮件里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抵在她的后背上。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戈壁的风沙,不怕工程上的技术难题。她从本科开始,就泡在粒子对撞机的实验室里,这辈子,就跟高能物理打交道了,再难的技术攻关,她都没怕过。
可她怕的是,自己拼尽全力,最终造出来的,不是人类的希望,是催命符。
她怕的是,自己带着几千人,在这片戈壁滩上呕心沥血,最终不仅没能救得了人类,反而真的像投降派说的那样,激怒了高维文明,让末日提前降临。
她怕的是,那双一直盯着人类的高维眼睛,会因为夸父计划,把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
“苏总!苏总!”
又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施工队的王队长,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西北汉子,快步跑上了平台,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脸上满是焦急。
“王队,怎么了?隧道里出问题了?”苏晚立刻直起身,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不是隧道,是上海那边来的电话,说林院士的飞机,已经到酒泉鼎新机场了,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工地。”王队长咧着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脸上的焦急也散了不少,“林院士来了,咱们这些难题,就有主心骨了!”
林深来了。
苏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悬了两个多月的心,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竟然奇异地安定了些许。
她和林深,是张敬山教授门下的同门师兄妹。林深比她高五届,她刚进中科院读博的时候,林深已经是国内天文物理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了。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学术上的难题,还是生活里的坎,只要林深在,她就总觉得,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这两个多月,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无数个夜里,她都想给林深打个电话,想跟他诉诉苦,想问问他,自己选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可她每次都忍住了。她知道,林深在上海,要面对理事会里的明枪暗箭,要应对西方同盟的舆论攻击,要统筹全球的维度物理研究,比她更难,更累。她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可他还是来了。
一个小时后,一辆越野车卷着漫天的黄沙,停在了临时板房的门口。车门打开,林深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只是衣服上沾了不少尘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底的疲惫比两个月前理事会会议时更重了,眼窝陷得更深,只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依旧清亮,依旧坚定,像戈壁深处的北斗星,在无边的黑暗里,亮得让人安心。
跟在他身后的,是张磊。这个年轻的巡天望远镜数据负责人,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脸上带着年轻人的冲劲,只是同样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师兄。”苏晚快步迎了上去,看着林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林深看着她,看着她晒黑的脸颊,看着她眼底的乌青,看着她手上磨出来的茧子,心里微微一紧。他印象里的小师妹,永远是实验室里那个穿着白大褂、一丝不苟、骄傲又耀眼的姑娘,永远能把最复杂的粒子物理模型,拆解的清清楚楚,眼里永远闪着对科学的光。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一身工装,满身尘土,眼底藏着这么多的疲惫和焦虑。
“辛苦了,小晚。”林深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我来了。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苏晚强撑了两个多月的防线。她别过头,快速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总工程师的沉稳和干练:“师兄,里面请,我跟你详细汇报一下项目的情况。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临时指挥部的板房里,墙上贴满了夸父项目的工程图纸和进度表,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资料,角落里堆着几箱泡面和矿泉水,地上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看得出来,这里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苏晚把项目目前遇到的所有困境,一五一十地跟林深做了汇报。从西方的技术禁运,到超导磁体的供应链断裂,从工人的高流失率,到投降派的恶意破坏,从理事会里的质疑声,到那些匿名的威胁邮件。她越说,声音越低沉,心里的无力感也越重。
说完之后,她看着林深,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也是大纲里的核心对白:
“师兄,西方的禁运卡了我们的超导磁体,工人流失率超过30%,理事会里还有人说我们是在浪费全人类最后的资源,这个项目,比我们预想的难太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迷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林深坐在她对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桌子上的工程图纸,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个120公里的环形管道上,眼神深邃。
等到苏晚说完,他才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出了那句回应:
“难,才要做。如果我们连维度坍缩的本质都搞不懂,我们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夸父不是在浪费资源,它是我们捅破囚笼的唯一一根针。”
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望向板房窗外的戈壁,望向远处的祁连山,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也带着一丝对人类文明的执念:
“小晚,你我都是学物理的。我们都知道,人类文明的每一次进步,都是从难走的路里蹚出来的。一百年前,人类连原子核是什么都不知道;五十年前,我们连太阳系的边缘都摸不到。可我们还是一步步走过来了。”
“现在,我们知道了自己身处囚笼,知道了末日正在逼近,我们没有退路。造飞船逃亡,是死路;跪地投降,也是死路。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搞懂维度的本质,搞懂这个囚笼的结构,找到捅破它的方法。”林深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晚的身上,“夸父计划,不是我一个人的计划,也不是中国的计划,是全人类唯一的希望。就算再难,我们也必须做下去,没有任何退路。”
苏晚看着林深坚定的眼神,悬了两个多月的心,一点点安定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匿名邮件打印件,手指微微颤抖,轻声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
“我怕的不是工程难,是怕我们最终造出来的,不是希望,是催命符。匿名的威胁邮件,我也收到了。”
她把那些匿名邮件,推到了林深的面前。邮件里的内容,和林深收到的那封,如出一辙,都是来自高维的警告,都是对夸父计划的诅咒。
林深看着那些邮件,眼神冷了下来。他想起了1月会议结束后,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那句“高维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们”,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的心里。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苏晚,语气认真:“小晚,我问你,我们不做夸父计划,高维文明就会放过我们吗?仙女座星系的结局,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
“他们能抹掉一个拥有数千亿颗恒星的星系,就绝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投降换不来生存,逃避躲不开末日。我们就算什么都不做,就算毁掉所有的科研设备,就算跪地求饶,最终的结局,也只会和仙女座星系一样,被彻底抹掉。”
林深的声音,渐渐变得有力起来,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苏晚的心上:
“这些威胁邮件,不管是投降派搞的鬼,还是真的来自高维,本质上,都是想让我们停下脚步,让我们放弃抵抗,让我们乖乖当待宰的羔羊。可我们是人类,我们的文明,从来都不是在恐吓和威胁里延续下来的。”
“夸父计划,就算真的是一根催命符,它也是我们能握在手里的,唯一能反击的武器。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探索真相的路上,而不是跪在地上,等着别人来收割。”
苏晚看着林深,眼眶微微发热。压在她心头两个多月的恐惧和迷茫,在这一刻,被林深的话,冲得烟消云散。
是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难,才要做。
就算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们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因为他们的身后,是80亿人类,是延续了百万年的人类文明。
“我明白了,师兄。”苏晚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和林深一样的坚定,“供应链断了,我们就自己搞技术攻关;工人走了,我们就亲自去做思想工作,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有人搞破坏,我们就配合维稳部门,把人揪出来。不管有多少困难,夸父项目,必须按时完工,不能有半分延误。”
林深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的小师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被打垮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林深没有离开戈壁。他跟着苏晚,一头扎进了项目里。
他陪着苏晚,下到了刚开挖的隧道里。100米深的地下,隧道里弥漫着粉尘和机油的味道,掘进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林深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和施工队的王队长一起,查看隧道的掘进精度,了解施工中遇到的地质难题。他没有一点首席科学家的架子,蹲在地上,和工人一起看岩层的结构,听他们讲施工里遇到的麻烦,认真地记在本子上。
他陪着苏晚,开了整整一夜的视频会议,联系了中科院电工所、西部超导、中核集团的顶尖专家,成立了超导磁体联合攻关小组。会议上,林深把夸父项目的意义,把人类面临的处境,跟所有专家讲得清清楚楚。所有专家都当场表了态,就算砸锅卖铁,就算拼了命,也要在三年内,攻克高精度低温超导磁体的量产难题,绝不让西方的禁运,卡断人类文明的生路。
他还陪着苏晚,在工地的大礼堂里,开了一场工人大会。台下坐着几百个工人,有干了一辈子基建的老工人,也有刚走出校门的年轻技术员。林深没有讲那些高深的物理理论,没有讲那些宏大的文明叙事,他只是站在台上,跟工人们聊起了家常。
他聊起了自己的女儿,今年刚满6岁,他说,他做这个项目,就是想让女儿长大以后,能有机会看到更广阔的星空,而不是在末日的恐慌里,等待死亡。
他聊起了这些工人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家人。他说,你们今天在戈壁滩上,挖的这一米隧道,装的这一块磁体,不是为了我们这些科学家,是为了你们的孩子,为了你们的孙子孙女,为了他们能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说,47年,听起来很长,可一转眼就到了。我们现在多努力一分,我们的后代,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我们今天在这里吃的苦,受的累,都是在给我们的后代,铺一条生路。
台下的工人,原本很多都抱着“干一天算一天”的心态,可听着林深的话,很多人都红了眼眶。那个干了三十年基建的王队长,第一个站起身,拍着胸脯说:“林院士,苏总,你们放心!我王老五干了一辈子工程,三峡、青藏铁路、港珠澳大桥,我都干过!这个夸父项目,是给我们子孙后代积德的工程!我带着我的兄弟们,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把隧道按时按质挖出来!绝不给人类的生路,拖后腿!”
台下的工人,纷纷站起身,用力地鼓着掌,喊着“干!我们干!”。礼堂里的掌声,震耳欲聋,盖过了戈壁的风沙,盖过了末日的恐慌。
工人的问题,慢慢解决了。林深协调了JQ市政府,在市区划出了专门的地块,建设工人家属安置区,配套建设学校、医院、超市,解决工人的后顾之忧。很多原本离职的工人,听说了消息,又主动回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老乡、工友。工地的人数,不仅没有再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恶意破坏的问题,也有了进展。地方维稳办的人,顺着线索,抓到了三个潜入工地搞破坏的投降派分子,还端掉了他们在JQ市区的窝点,缴获了大量的煽动传单和破坏工具。工地的安保也全面升级,24小时巡逻,监控无死角覆盖,再也没有发生过设备被破坏的事情。
只有超导磁体的技术攻关,还有西方的禁运,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他们团结起来,就没有攻克不了的难关。
时间一天天过去,戈壁滩上的天气渐渐暖了起来,风里的砂砾少了,偶尔还能看到几只飞过的候鸟。夸父项目的隧道掘进,也越来越顺利,每天都能传来好消息。
林深在戈壁待了整整一个月。眼看着项目走上了正轨,他也准备回上海了。理事会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联合实验室的维度物理研究,也离不开他。
临走前的一天,林深和苏晚,再次去了隧道里,查看掘进进度。
下午三点多,隧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紧接着,掘进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王队长立刻拿起对讲机,厉声问道。
对讲机里,传来了掘进机操作员惊慌的声音:“王队!不好了!刀盘卡住了!动不了了!好像挖到了什么特别硬的东西!不是岩层!我们的地质图上,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条120公里的隧道线路,是经过了上百次的地质勘测,反复确认过的,沿途的岩层结构,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在地质图上,不可能有未知的坚硬岩体。
“走!过去看看!”林深当机立断,带着苏晚、王队长,沿着隧道,朝着掘进机的方向快步走去。
隧道里的粉尘很大,灯光昏暗,越往前走,越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十几分钟后,他们走到了掘进机的作业面。操作员正围着刀盘,一脸惊慌地检查着,看到林深他们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林院士,苏总,你们看!”操作员指着掘进机的刀盘,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我们的金刚石刀头,都崩碎了三个!可这东西,一点划痕都没有!”
林深和苏晚凑到作业面前,朝着掘进机刀盘顶住的地方看去。
只见坚硬的岩层中间,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它通体漆黑,像一块凝固的墨,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瑕疵,在隧道的灯光下,不反光,不散射,仿佛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它的形状不规则,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非自然的几何感,嵌在岩层里,和周围的岩石格格不入,仿佛是从另一个空间,硬生生嵌进来的。
“把它挖出来,小心一点,不要破坏它。”林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看着这块黑色的晶体,心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那种感觉,和他第一次看到仙女座星系坍缩的信号时,一模一样。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用小型工具,把周围的岩层一点点凿开,花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把这块黑色的晶体,完整地取了出来。
它被放在地上,拳头大小,通体漆黑,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坚硬得超乎想象。王队长用地质锤,用力地敲了一下,锤子发出了一声闷响,火星四溅,可黑色晶体上,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苏晚立刻让技术员,搬来了便携的检测设备。X光机、CT扫描仪、超声波探测仪、甚至是量子态探测设备,全都用上了。
可结果,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所有的设备,都无法穿透这块黑色的晶体。无论是电磁波、超声波,还是量子探测信号,只要碰到它,就会瞬间消失,仿佛被吞噬了一样。他们无法探测到它的内部结构,无法分析它的物质成分,甚至无法确定,它到底是不是由我们认知里的基本粒子构成的。
它就像一个绝对的黑箱,一个不属于这个三维宇宙的异物。
“师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苏晚看着这块黑色晶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研究了一辈子粒子物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物质,它完全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物理定律。
林深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这块黑色晶体,眉头紧紧皱起。他让张磊,把便携的高精度光谱仪拿过来,还有他存在电脑里的,仙女座星系坍缩时,捕捉到的高维能量波动的原始数据。
“张磊,放大晶体的表面,用原子力显微镜,扫一下它的表面纹路。”林深的声音,异常的冷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张磊立刻操作起了设备,原子力显微镜的探针,一点点靠近黑色晶体的表面,屏幕上,开始出现晶体表面的微观纹路。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规律的纹路,像无数个闭合的环,嵌套在一起,又像一种人类从未见过的编码,在微观尺度上,完美地排布着。
“把仙女座星系坍缩时的高维能量波动频谱图,调出来,做比对。”林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张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两张频谱图。一张是黑色晶体表面纹路的频谱分析图,另一张,是半年前,仙女座星系全域坍缩时,巡天望远镜捕捉到的,高维能量波动的频谱图。
两张图,严丝合缝,完美重合。
每一个波峰,每一个波谷,每一次频率的跳动,都分毫不差。
隧道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通风管道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来自高维空间的低语。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看着屏幕上两张完全重合的频谱图,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苏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
他们以为,夸父计划是捅破囚笼的针。可他们没想到,在他们动手挖开这片戈壁的时候,就已经触碰到了高维文明留下的东西。
那双一直盯着人类的高维眼睛,从一开始,就已经落在了这片戈壁上,落在了这个正在建造的夸父对撞机上。
这块来自未知维度的黑色晶体,像一个无声的警告,也像一个冰冷的预言,静静地躺在戈壁地下100米的隧道里,告诉着他们:
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注视之下。
你们的反抗,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注定了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