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 7月 20日,法国巴黎,战神广场。
北半球的盛夏,本该是巴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往年的这个时候,香榭丽舍大街上挤满了来自全球的游客,塞纳河的游船上飘着欢快的音乐,埃菲尔铁塔下的战神广场永远人声鼎沸,浪漫与自由的气息会浸透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可今年的盛夏,巴黎却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无边的死寂与蔓延的绝望。
街道两旁的商铺,超过半数都拉下了卷帘门,玻璃上贴着“停止营业”的告示,有的甚至被砸得粉碎,残留着骚乱的痕迹。塞纳河上的游船早已停航,生锈的船身拴在岸边,在水面上晃荡。偶尔有行人走过,也都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麻木与焦虑,没有人驻足,没有人谈笑,仿佛多说一句话,都会耗尽面对末日的最后一点力气。
只有战神广场上,此刻挤满了人。
数万人从巴黎的各个角落,从法国的各个城市,甚至从欧洲的其他国家,汇聚到了这里。他们举着白色的标语牌,上面用黑色的油漆写着“停止亵渎造物主”“销毁粒子对撞机”“臣服以换生存”的字样,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埃菲尔铁塔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尽头,像一片沉默的、被绝望裹挟的潮水。
广场的正中央,搭建起了一个巨大的演讲台。演讲台的背景板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一张巨大的、巡天望远镜拍摄的宇宙照片——照片里,仙女座星系曾经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漆黑,像宇宙中一个被挖空的、淌着血的伤口。照片的下方,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白色大字:收割已经开始,下一个就是我们。
下午三点整,全球超过 120个国家和地区的媒体,将镜头对准了这个演讲台。超过 40亿人,正通过电视、网络、广播,观看这场名为“救赎与臣服”的全球直播。这是末日真相揭开以来,全球范围内规模最大的一次公开演讲,而演讲的主角,是投降归顺派的领袖,前欧洲著名哲学家——伊芙琳・罗斯。
演讲台的侧幕里,伊芙琳・罗斯正站在镜子前,整理着自己的衣装。
她今年 42岁,穿着一身极简的纯白色长袍,没有任何装饰,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侧脸。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藏着悲悯、狂热,还有一种能轻易洞穿人心的冷静。
曾经的伊芙琳,是欧洲哲学界最耀眼的明星。她的《存在与末日》《技术理性的囚笼》等著作,在全球范围内引发过剧烈的讨论,她擅长用最温柔的语言,拆解人类最深处的焦虑与恐惧,也擅长用最严谨的哲学逻辑,解构现代文明的根基。可自从维度坍缩的真相被揭开,仙女座星系毁灭的画面传遍全球后,伊芙琳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直到三个月前,她突然出现在网络上,发布了第一条关于“高维造物主”的视频,一夜之间引爆了全球。
短短三个月,她从一个哲学家,变成了无数陷入绝望的民众心中的“精神领袖”。她创立的投降归顺派,从最初的几十人,迅速扩张到了全球数千万信众,像病毒一样,在末日的恐慌里疯狂蔓延。
“伊芙琳女士,时间到了。”助理轻轻推开了门,声音里带着近乎虔诚的恭敬,“现场的民众都在等您,全球的直播信号也已经准备好了。”
伊芙琳缓缓转过身,看向助理,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拿起讲台上的一枚小小的银色十字架,别在了白色长袍的领口,然后迈着平稳的步子,一步步走向演讲台的聚光灯下。
她出现的那一刻,现场数万人的欢呼声,瞬间席卷了整个战神广场。人们高举着标语牌,疯狂地喊着她的名字,像在迎接自己的救世主。无数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里含着热泪,仿佛她的出现,就能驱散末日的阴影,就能给他们带来活下去的希望。
伊芙琳站在演讲台的中央,静静地看着台下狂热的人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现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数万人的广场上,鸦雀无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她的身上,等着她开口,等着她给出活下去的答案。
全球 40亿观看直播的人,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伊芙琳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战神广场,也传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没有慷慨激昂的煽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刺进了每一个人心里最深处的恐惧。
“我的同胞们,我的兄弟姐妹们,下午好。”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扫过镜头,仿佛在和每一个观看直播的人对视。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埃菲尔铁塔下,站在这片曾经象征着自由、浪漫与人类荣光的土地上。可我们都知道,这份荣光,早已荡然无存了。”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背景板上,那片漆黑的宇宙画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半年前,我们亲眼看到,距离我们 254万光年的仙女座星系,在我们的眼前,彻底消失了。那个拥有数千亿颗恒星,数万亿颗行星的庞大星系,那个我们曾经以为,会在数十亿年后与银河系相撞的邻居,在短短 72小时里,就化为了一片虚无。”
“全球的天文学家告诉我们,那是维度坍缩,是宇宙的自然演化。可我想问你们,你们真的相信,那是一场自然灾难吗?”
伊芙琳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了狂热的光:“不!那不是自然灾难!那是警告!是造物主给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敲响的警钟!”
台下的人群里,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无数人用力地点着头,眼里的狂热越来越盛。
“我们是什么?”伊芙琳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悲怆,说出了那句核心的宣言,“我们是高维文明圈养的牲畜,是他们种植在废料场里的庄稼!仙女座的毁灭,就是收割的预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广场上,炸响在全球每一个观看直播的终端前。
伊芙琳的声音,变得愈发激昂,她一步步走到演讲台的边缘,俯身看着台下的人群,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所在的三维宇宙,是自然形成的,我们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智慧文明。我们骄傲,我们自大,我们以为自己掌握了科学,掌握了真理,掌握了宇宙的规律。可我们错了!错得离谱!”
“我们所在的三维宇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高维文明在维度战争后,丢弃的废料场!是他们用来圈养低维文明的囚笼!而我们人类,还有宇宙中所有的智慧文明,不过是他们种下的庄稼,是他们圈养的牲畜!”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穿透力,直击每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绝望:“我们以为,我们的科技发展,是在走向文明的巅峰,是在寻找活下去的出路。可我们错了!我们的粒子对撞机,我们的深空望远镜,我们对微观物理的每一次探索,对高维空间的每一次触碰,都在惊动我们的造物主!都在告诉他们,我们这些庄稼,已经成熟了,该收割了!”
“仙女座星系为什么会被毁灭?因为他们的文明,触碰到了高维的禁区,他们试图反抗造物主,所以他们被收割了!他们的星系,被彻底抹除,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伊芙琳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起来,“而现在,我们正在走仙女座文明的老路!我们正在亲手打开屠宰场的大门!”
台下的人群,彻底沸腾了。无数人失声痛哭,无数人疯狂地喊着“停止!停止!”,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的民众。他们不懂什么维度物理,不懂什么高能粒子对撞,不懂什么高维空间。他们只知道,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家人,都会在几十年后,化为虚无。他们在末日的恐慌里,已经挣扎了太久,他们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焦虑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而现在,伊芙琳告诉了他们答案:末日不是不可避免的,只要我们放下科技,放下反抗,向造物主臣服,就能活下去。
这像一根救命稻草,被所有绝望的人,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伊芙琳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再次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她的目光,扫过镜头,仿佛精准地落在了中国甘肃戈壁的夸父工地上,落在了上海的人类维度科学联合实验室里,落在了林深的身上。
她的声音,再次变得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蛊惑力:“我的兄弟姐妹们,我们还有机会。造物主还没有彻底放弃我们,仙女座的毁灭,只是警告,不是最终的判决。我们还有回头的机会,还有获得救赎的机会。”
“放下你们的粒子对撞机!放下你们的深空望远镜!停止你们愚蠢的科技发展!停止你们对高维空间的亵渎!”她的声音,再次变得激昂,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我们要做的,不是反抗,不是挣扎,而是臣服!向创造了我们的造物主臣服,向掌控着我们生死的高维文明臣服!”
“销毁所有的高能物理设备,终止所有的维度研究项目,放弃所有试图突破囚笼的愚蠢行为!用我们的虔诚,向造物主表达我们的顺从,表达我们的敬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被牧养的资格,才能获得活下去的资格!才能让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后代,不用面对屠宰场的大门!”
她张开双臂,仰起头,看着天空,声音里带着近乎虔诚的祈祷,再次喊出了那句核心宣言:“放下你们的粒子对撞机,放下你们的望远镜,停止你们愚蠢的科技发展,向造物主臣服,我们才能获得活下去的资格!”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瞬间席卷了全球。
现场数万人,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跟着伊芙琳一起,高声喊着“向造物主臣服”“销毁对撞机”“停止亵渎”的口号。声浪震耳欲聋,盖过了塞纳河的风声,盖过了埃菲尔铁塔上空的雷鸣,也盖过了人类文明最后的理性与反抗。
全球各地,观看直播的民众,也陷入了疯狂。无数人在家里,在街头,在广场上,跟着直播里的口号,一遍遍喊着臣服的宣言。那些原本就被虚无主义裹挟的人,那些对未来彻底绝望的人,仿佛终于找到了精神的归宿,成为了伊芙琳最虔诚的信徒。
直播的弹幕,早已被“臣服”“救赎”“停止夸父计划”的字样彻底淹没。
而这场演讲里最致命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还在后面。
伊芙琳看着台下跪倒的人群,脸上露出了悲悯的笑容。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得像魔鬼的低语,精准地说出了那段,只有林深和马克・韦尔斯两个人,在跨年夜的巡天望远镜控制中心里,说过的私密对话:
“我知道,有很多人,很多所谓的‘科学家’,会告诉你们,我们要反抗,我们要探索,我们要突破囚笼。他们会说,我们面对的不是灾难,是一场战争。一场我们甚至看不到敌人的,跨维度战争。”
伊芙琳的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会告诉你们,我们所在的三维宇宙,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家园,只是一个被丢弃的废料场,一个囚笼。”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上海,人类维度科学联合实验室的会议室里,刚刚结束会议的林深和马克・韦尔斯,猛地僵在了原地。
林深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热水洒了一桌子,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正在演讲的伊芙琳,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身边的马克・韦尔斯,更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指着屏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她怎么会知道这句话?!这句话……这句话是跨年夜,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控制中心里说的!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绝对没有!”
跨年夜,仙女座星系彻底消失的那个夜晚,巡天望远镜控制中心里,只有林深和马克・韦尔斯两个人。那段话,是林深看着漆黑的宇宙画面,亲口对马克・韦尔斯说的。控制中心的录音设备,在那天因为设备检修,全部关闭了,没有留下任何录音、任何记录。
除了他们两个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段对话的完整内容。
可现在,伊芙琳・罗斯,在全球直播的演讲里,一字不差地,把这段话说了出来。
会议室里的其他科研人员,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看向脸色惨白的林深和马克・韦尔斯,眼里满是震惊与疑惑。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巴黎的演讲台上,伊芙琳的演讲,还在继续。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刚刚抛出的这句话,会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她依旧用那种悲悯的语气,继续抨击着所有试图反抗的行为,抨击着夸父计划,抨击着联合实验室的所有研究。
“这些所谓的科学家,拿着全人类最后的资源,做着所谓的维度研究,口口声声说要为人类寻找生路。可实际上,他们正在把全人类,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伊芙琳的声音,再次变得尖锐起来,“中国甘肃戈壁上的夸父对撞机,就是最邪恶的亵渎!他们在戈壁深处,挖开了大地,试图用高能粒子对撞,撕开空间,触碰高维的禁区!他们已经触怒了造物主!”
“就在四个月前,他们在隧道里,挖出了造物主留下的警告!那块黑色的晶体,就是造物主给我们的最后通牒!可他们依旧执迷不悟,依旧在疯狂地推进这个邪恶的项目!他们不仅要自己死,还要带着我们所有人,一起面对造物主的怒火!一起被收割!”
台下的人群,彻底疯狂了。
“毁掉夸父计划!”“停止维度研究!”“杀了那些亵渎造物主的科学家!”
疯狂的口号,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战神广场。无数人红着眼睛,像失去了理智的野兽,挥舞着手里的标语牌,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伊芙琳站在演讲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眼前的疯狂,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微微抬起手,再次让现场安静了下来,用最后的温柔,给所有信徒,画下了一个虚假的饼。
“我的兄弟姐妹们,救赎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从今天起,我们要团结起来,阻止所有亵渎造物主的行为,销毁所有的高能物理设备,用我们的虔诚,换取造物主的宽恕。只要我们足够顺从,足够虔诚,造物主一定会看到我们的诚意,一定会给我们活下去的机会,一定会让我们,在他的牧养下,安然度过末日。”
她的演讲,在全场山呼海啸的“臣服”口号中,落下了帷幕。
可这场演讲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演讲结束后的三个小时里,投降归顺派的势力,像坐了火箭一样,在全球范围内疯狂扩张。伊芙琳的演讲视频,在全球各大社交平台上,被转发了超过百亿次,相关话题屠榜了所有国家的热搜。无数陷入绝望的民众,成为了投降归顺派的信徒,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走上街头,发起了针对高能物理研究、针对夸父计划的大规模游行示威。
欧洲核子中心门口,聚集了超过十万名示威者。他们举着“关闭对撞机”的标语,冲击着核子中心的大门,与安保人员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示威者们砸碎了核子中心的玻璃,焚烧了门口的科研资料,甚至有人试图冲进实验大楼,销毁里面的实验设备。
德国、意大利、西班牙、英国……欧洲的数十个城市,都爆发了同样规模的游行示威。无数的大学物理实验室、天文观测站,遭到了示威者的冲击和焚烧,大量的科研设备被损毁,不少科研人员遭到了人身攻击,甚至有科学家被狂热的信徒围堵在实验室里,整整一天一夜无法脱身。
南美洲、东南亚、中东……反智反科学的浪潮,像瘟疫一样,席卷了全球。无数的科研机构被迫关闭,无数的科研人员宣布辞职,全球的基础物理研究,几乎陷入了停滞状态。
苏晚在指挥所里,手里的工程图纸,被攥得皱成了一团。
她给林深打去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愤怒:“师兄,工地已经全面停工了。外面的人太多了,情绪非常激动,我们的工人根本没办法进场施工。还有不少工人,受了演讲的影响,也开始动摇了,说不想干了,怕触怒什么造物主,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电话那头的林深,听着苏晚的话,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他站在实验室的窗边,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伊芙琳的演讲,精准地击中了人类最深处的恐惧。在末日面前,理性、科学、探索精神,在很多人眼里,都变得一文不值。他们宁愿相信跪地臣服就能换来苟活,也不愿意相信,人类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知道了,小晚。”林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坚定,“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工人和设备。我这边会立刻联系政府,协调警力,保障工地的安全。施工可以暂时暂停,但是项目绝对不能停。不管有多少阻碍,夸父计划,必须推进下去。”
挂了苏晚的电话,林深转过身,看向了坐在沙发上,脸色依旧惨白的马克・韦尔斯。
从伊芙琳说出那段私密对话开始,马克・韦尔斯就一直处于极度的震惊和恐慌之中。他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她怎么会知道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马克,冷静一点。”林深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恐慌的时候。我们必须弄清楚,伊芙琳到底是怎么知道这段对话的。”
马克・韦尔斯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看着林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你还不明白吗?除了我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段对话。除非……除非……”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林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除非,有一双眼睛,能跨越空间,能穿透墙壁,能看到、听到他们在封闭的房间里,说的每一句话。
那双眼睛,来自高维。
伊芙琳的背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为她提供信息。而这股力量,很可能,就是那个随手抹掉了仙女座星系的高维文明。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刀,插进了林深的心脏。他一直以为,高维文明只是在遥远的宇宙边界,冷眼旁观着三维宇宙里的一切。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们的目光,早已精准地落在了地球上,落在了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人身上。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高维文明的注视之下。
就在这时,另一个重磅消息,从大西洋的彼岸传来,彻底点燃了本就熊熊燃烧的战火。
美国华盛顿,白宫。
理查德・米勒总统,在伊芙琳的演讲结束后,立刻召开了全国电视讲话。他站在白宫的发言台前,面对着全球的镜头,正式宣布:美国将全面重启方舟计划,将投入全国 80%的工业产能,建造超光速世代飞船,为人类文明保留最后的火种。
米勒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对着镜头,高声说道:“各位美国公民,各位全球的同胞们。我们正处于人类文明史上最危险的时刻。维度坍缩正在逼近,高维文明的收割已经开始,而中国主导的夸父计划,只会加速我们的毁灭,只会把全人类拖入地狱!”
“跪地臣服,换不来生存!困在这个囚笼里,只会等待被收割!只有逃离,只有建造世代飞船,飞出太阳系,飞向宇宙的边缘,我们才能为人类文明,保留最后的火种!”米勒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从今天起,美国将举全国之力,推进方舟计划!我们将在十年内,建造出三艘超光速世代飞船,每一艘飞船,都能搭载五万人,实现星际远航,逃离这个即将被收割的囚笼!”
“我在此,向全球所有国家发出邀请,所有愿意加入方舟计划的国家,所有愿意为计划提供资金、资源、技术的国家和个人,都能在世代飞船上,获得属于自己的席位,获得活下去的机会!”
米勒的讲话,瞬间在全球引发了第二场海啸。
如果说伊芙琳的演讲,给了绝望的民众一条“跪地臣服”的路,那么米勒的方舟计划,就给了那些精英阶层、富裕群体,一条“花钱买命”的路。
演讲结束后的 24小时里,美国的西方同盟盟友,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意大利等十几个国家,陆续发表声明,宣布正式加入方舟计划,将调动本国的工业产能、技术资源,全力配合世代飞船的建造。全球的顶级富豪、跨国企业,纷纷向方舟计划注入巨额资金,只为换取一张未来的船票。
全球的供应链,在这一刻,彻底分裂成了两大体系。
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同盟,将所有的高端工业产能、稀有矿产、顶尖技术人才,全部向方舟计划倾斜,对联合抵抗派实施了更严厉的技术禁运和资源封锁。原本就陷入困境的超导磁体攻关项目,彻底失去了海外的原材料供应渠道;联合实验室的不少外籍科学家,纷纷辞职,返回自己的国家,加入方舟计划;全球的工业体系,彻底分裂为“方舟派”和“抵抗派”两大阵营,再也没有了调和的可能。
上海的联合实验室里,林深看着米勒的电视讲话,看着屏幕上疯狂上涨的方舟计划投资金额,看着一个个宣布加入方舟计划的国家,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边是投降归顺派的反智反科学浪潮,冲击着全球的科研体系,试图让人类彻底放弃抵抗,跪地求饶。
一边是逃亡方舟派的资源掠夺和技术封锁,试图带着少数精英逃离,抛弃绝大多数的人类,让人类文明彻底分裂。
而他们这些坚持联合抵抗、试图探索真相、突破囚笼的人,被夹在中间,腹背受敌,举步维艰。
就在这时,央视的记者走进了会议室,他们是专程来采访林深的,希望他能对伊芙琳的演讲、米勒的讲话,做出官方的回应。全球无数人,都在等着他的声音,等着这个揭开了维度真相、带领人类探索生路的科学家,给他们一个答案。
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林深。他坐在镜头前,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眼神依旧坚定,哪怕身处绝境,也没有半分退缩。
记者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林博士,伊芙琳女士在演讲中说,高维文明是人类的造物主,我们的反抗只会招致毁灭,只有臣服才能获得活下去的资格。米勒总统也说,只有逃离太阳系,才能保留人类文明的火种。您对此,有什么回应?”
林深看着镜头,目光平静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里酝酿了无数遍的回应:
“臣服换不来生存,只会换来更彻底的毁灭。人类文明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跪地求饶,而是对真相的探索,对命运的反抗。哪怕我们身处囚笼,哪怕我们面对的是神明,我们也绝不会放弃反抗的权利。”
他的声音,透过直播,传遍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全球无数正在观看的人耳中。
“仙女座星系的毁灭,不是造物主的警告,是敌人的屠刀。我们的粒子对撞机,我们的深空望远镜,我们对维度真相的探索,不是对造物主的亵渎,是我们面对屠刀时,手里唯一的武器。”
林深的目光,望向镜头的深处,仿佛在和每一个观看直播的人对视,也仿佛在和那双隐藏在高维空间里的眼睛,正面对峙:
“跪地求饶,只会让我们像牲畜一样,被随意收割。临阵脱逃,只会让我们抛弃自己的家园,抛弃自己的同胞,最终在宇宙的角落里,被彻底抹除。人类文明的存续,从来不是靠少数人的逃亡,更不是靠对敌人的臣服,而是靠我们所有人,团结起来,拿起武器,反抗到底。”
“夸父计划不会停止,维度研究不会终止。我们会一直探索下去,直到我们捅破这个囚笼,直到我们搞清楚维度的真相,直到我们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任何文明面前,捍卫我们生存的权利。”
采访结束后,林深的回应,瞬间传遍了全球。
无数原本陷入迷茫、陷入恐慌的人,在听到林深的话后,重新燃起了斗志。无数的工人回到了工厂,无数的科研人员回到了实验室,无数的民众自发地组织起来,对抗投降派的反智浪潮,守护身边的科研机构。
可林深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伊芙琳的演讲里,那段精准的私密对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了他的心里。他知道,投降归顺派的背后,一定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支撑,而这股力量,大概率就是那个高维文明。
他们不是在面对一场遥远的灾难,他们是在面对一场已经开始的战争。敌人的目光,早已落在了地球上,他们的低语,早已渗透进了人类文明的裂痕里。
夜幕降临,巴黎的战神广场早已散去了人群,只留下满地的狼藉。伊芙琳・罗斯坐在自己的别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她的助理走进来,恭敬地汇报:“伊芙琳女士,全球的信众数量,已经突破了一亿。夸父项目的施工已经暂停,全球超过半数的科研机构,都被迫关闭了。我们的目标,已经初步达成了。”
伊芙琳轻轻晃动着酒杯里的红酒,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波澜。她轻声问道:“那句话,他们有什么反应?”
助理连忙回答:“林深和马克・韦尔斯,都表现出了极大的震惊和恐慌。我们的人传来消息,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怀疑,高维文明正在注视着他们。”
伊芙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她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走到窗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乌云,像一块幕布,遮住了整个宇宙。
可伊芙琳知道,幕布的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看着这颗蓝色的星球,看着囚笼里的一切。
她缓缓低下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轻声低语:
“您看,他们已经开始恐慌了。您的牧群,很快就会彻底驯服。”
夜风吹过窗帘,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来自高维空间的回应,也像收割者,缓缓抬起的屠刀。
人类的囚笼,早已锁死。
而牧养的低语,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