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1月1日,元旦。
上海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黄浦江的水拍打着外滩的堤岸,江面上的游船披着新年的彩灯,在雾里晕开一片细碎的光。往年的这个时候,外滩早已挤满了迎接新年的人群,南京路的霓虹会亮彻整夜,跨年的欢呼会顺着江风飘出十几公里。可今年的元旦,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商铺的卷帘门大多紧闭,只有路口的五星红旗,在冬日的寒风里猎猎作响,鲜艳得刺眼。
距离人类文明得知维度坍缩的真相,已经过去了两年零七个月;距离仙女座星系在可观测宇宙中彻底消失,过去了半个月;距离跨年夜联合国宣布「人类文明存续理事会」正式成立,仅仅过去了六个小时。
上海国际会议中心,这座曾经承办过无数国际峰会的建筑,此刻成了全人类目光的焦点。全球150个加入全球发展共同体的国家,全部派出了最高级别的代表团,近百位国家元首与政府首脑亲临现场,剩下的也均由副元首或外交部长带队。这是继半年前联合国全球文明危机特别会议后,人类文明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一次集会——没有新年的庆贺,没有外交场合的客套寒暄,所有人的心里都压着同一块巨石:那道正在以0.98倍光速逼近的坍缩边界,那座囚禁了整个三维宇宙的闭合囚笼,还有那个隐藏在高维空间里、随手就能抹掉一整个星系的未知文明。
会议中心的主会场里,庄严肃穆。环形的会议桌层层铺开,150个国家的国旗整齐地悬挂在会场后方的墙壁上,每一面旗帜下方,都坐着神情凝重的各国代表。会场正前方的巨型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巡天望远镜拍摄的最后一帧仙女座星系画面——那片曾经拥有数千亿颗恒星的璀璨星系,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漆黑,像宇宙中一个被挖空的伤口。屏幕的下方,一行白色的数字无声地跳动着,那是根据最新观测数据修正后的末日倒计时:47年11个月29天23小时58分。
会场里的空气凝重得像凝固的水泥,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新年的钟声刚刚在六个小时前敲响,可这里没有丝毫新年的喜悦,只有末日阴影下,沉甸甸的生死抉择。
林深坐在中国代表团席位的第一排,身侧是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身后是张敬山教授与马克・韦尔斯。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左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枚刻着巡天望远镜图案的徽章,那是他两年来从未离身的东西。他的头发剪得干净利落,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只是眼窝陷得更深了,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藏在镜片后面,掩不住连日来的疲惫。
跨年夜的联合国大会结束后,他带着团队从纽约飞回上海,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里,他一分钟都没有合眼,一直在修改这份《维度坍缩机制验证与高维物理研究总方案》。从2028年第一次发现GN-z11星系的红移异常,到今天,整整两年半的时间,他从一个埋头观测星空的天文学家,变成了带领全人类探索维度真相的领路人。这条路走得太艰难,太沉重,每一步都踩着质疑、背叛与绝望,可他没有退路。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的文件夹,封面的烫金标题在会场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文件夹里,是他和全球上千位顶尖科学家熬了整整半个月,反复修改了十七版的最终方案,方案的核心,就是那台计划建造的、全球最大的高能粒子对撞机——「夸父」。
身侧的马克・韦尔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用带着一丝沙哑的中文说道:“林,别紧张。方案是严谨的,我们的计算没有任何问题。”
林深侧过头,看向这位曾经的对手、如今并肩作战的伙伴。马克・韦尔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依旧有些凌乱,鬓角的白发比半年前又多了许多,眼底的愧疚与疲惫几乎要溢出来。自从方舟计划的骗局被揭穿,曲率驱动的致命缺陷公之于众后,这位曾经的NASA顶尖科学家,就一直活在自我谴责里。他放弃了美国的一切,来到中国,加入了联合实验室,把自己所有的研究成果、所有的技术积累,毫无保留地贡献了出来,只为了弥补曾经犯下的错。
“我不紧张。”林深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在想,今天这场会议,注定会把人类文明分成两条路。我怕的不是方案通不过,是我们最终会在内耗里,耗尽最后的时间。”
马克・韦尔斯沉默了。他太清楚林深的担忧了。跨年夜的联合国大会上,虽然150个国家共同签署了理事会成立协议,可分歧从一开始就埋在了骨子里。以中国为首的大多数国家,坚持全人类联合起来,研究维度坍缩的本质,寻找突破囚笼、对抗高维文明的方法;而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同盟,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方舟计划,依旧执着于建造世代飞船,试图在末日来临前逃离太阳系。
这不是简单的路线之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明存续理念的碰撞,是人类在末日面前,关于“坚守”与“逃亡”的终极抉择。
坐在林深身后的张敬山教授,轻轻拄了拄手里的拐杖,苍老的手拍了拍林深的肩膀。老教授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半年前的一场重病,让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可那双眼睛,依旧像年轻时一样,清亮而坚定。
“小林,别想太多。”张敬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四百多年前,伽利略用望远镜打碎地心说的时候,罗马教廷把他送上了宗教裁判所;一百多年前,普朗克提出量子假说的时候,整个物理学界都在骂他疯了。科学的真相,从来都不是在所有人的认同里诞生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真相摆出来,把路指出来,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历史。”
林深回过头,对着老教授深深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许。
上午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主持人走上发言台,用沉稳的声音宣布了人类文明存续理事会第一次全体会议的开幕,简单介绍了会议议程后,便邀请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上台致辞。
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发言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神情庄重,目光缓缓扫过会场里150个国家的代表,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也传遍了全球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终端。
“各位元首,各位代表,女士们,先生们,新年好。”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今天,是公元2031年的第一天。按照我们中国的传统,元旦是新年伊始,是万象更新的日子。可我们所有人都清楚,我们的文明,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生死关口。”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屏幕上的倒计时,声音愈发沉重:“47年。这是我们的文明,剩下的时间。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们经历了从怀疑到确认,从欺骗到真相,从分裂到联合的艰难历程。我们终于确认,我们所处的三维宇宙,是一个有限无界的闭合囚笼;我们终于知道,仙女座星系的消失,不是自然的宇宙演化,是高维文明的维度打击;我们终于明白,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场缓慢的自然死亡,是一场我们甚至看不到敌人的跨维度战争。”
“半年前,我们在联合国大会上,成立了人类文明存续理事会;今天,我们150个国家齐聚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论国界与利益,不是为了博弈霸权与地位,是为了给我们的文明,找一条生路。”外交部发言人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坚定,“在末日的判决面前,没有大国与小国之分,没有强国与弱国之别,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人类。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守护我们的蓝色星球,守护我们的文明火种。”
“接下来,我们将正式审议本次会议的核心议题——《维度坍缩机制验证与高维物理研究总方案》。下面,有请本次理事会首席科学顾问,维度紧致化衰减假说的提出者,林深博士,上台为我们详细阐述方案内容。”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掌声。这掌声不算热烈,却很沉重,带着各国代表对这位揭开了宇宙真相的科学家的敬意,也带着对人类未来的迷茫与期待。
林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发言台。全场的目光,所有直播镜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全球超过30亿人,正在屏幕前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亲手把末日真相带到人类面前,也亲手为人类点亮了第一盏灯的科学家。
他走到发言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缓缓扫过全场。150个国家的代表,神情各异,有期待,有怀疑,有焦虑,有警惕。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丝毫的怯场,也没有丝毫的犹疑。
“各位元首,各位代表,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我是林深。”他微微颔首,开门见山,“今天,我站在这里,提交这份《维度坍缩机制验证与高维物理研究总方案》,核心只有一个——我们要亲手摸清楚,囚禁我们的这个囚笼,到底是什么;我们要亲手搞明白,杀死仙女座星系的维度打击,到底是什么;我们要亲手为人类文明,找到一条突破囚笼、对抗末日的生路。”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巨型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夸父」高能粒子对撞机的设计效果图与核心参数表。
“这份方案的核心,是建设一台全球最大的高能粒子对撞机,代号‘夸父’。这台对撞机的环形加速管道周长为120公里,设计峰值对撞能量为1.2亿亿电子伏特,是欧洲大型强子对撞机LHC的120倍。”林深的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的参数表上,声音掷地有声,“我们计划用3年时间,完成这台对撞机的设计、建设与调试,用它撕开微观维度的紧致化封锁,在实验室环境下,制造出稳定的高维空间碎片,彻底验证维度坍缩的物理机制,搞清楚三维空间与高维空间的转化规律。”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低语声。各国代表们看着屏幕上惊人的参数,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120倍于LHC的对撞能量,120公里的环形管道,这不仅仅是人类物理史上最大的工程,更是一个耗资巨大、耗时长久的超级项目。在末日倒计时只剩下47年的情况下,投入如此巨大的资源,去做这样一个基础物理研究项目,在很多人看来,是一场豪赌。
林深显然预料到了众人的反应,他抬手示意会场安静,继续说道:“我知道,很多代表心里会有疑问。47年的倒计时,我们为什么要花3年时间,去建一台对撞机?为什么不把这些资源、这些时间,拿去造飞船,拿去建避难所?为什么要去赌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高维物理研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因为到今天为止,我们对维度坍缩的认知,依旧停留在表面。我们只知道三维空间正在发生紧致化衰减,只知道坍缩边界正在以0.98倍光速向我们逼近,只知道高维文明可以用维度武器,瞬间抹掉一整个星系。可我们不知道,维度坍缩的本质是什么?三维空间与高维空间的转化,遵循着什么样的物理规则?高维文明的维度武器,到底是通过什么原理,实现了整个星系的全域坍缩?”
“我们连囚禁我们的囚笼是什么材质、什么结构都不知道,连锁孔在哪里都找不到,谈何突破囚笼?我们连敌人用的是什么武器都不知道,连敌人的攻击原理都搞不明白,谈何对抗?”林深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会场里每一个人的心上,“仙女座星系的结局,就在我们眼前。他们拥有比我们更先进的星际航行技术,拥有比我们更庞大的星系规模,可在高维文明的维度打击面前,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被抹掉了所有存在的痕迹。”
“这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所谓的星际逃亡,所谓的世代飞船,根本就是自欺欺人。”林深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美国代表团的席位上,理查德・米勒正阴沉着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敌意。林深没有回避,继续说道,“我们连三维宇宙是一个闭合的囚笼都已经确认了,无论我们向哪个方向飞,最终都会回到起点。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就算我们能造出0.99倍光速的飞船,就算我们能躲过坍缩边界的推进,我们能躲过能瞬间抹掉一整个星系的维度武器吗?”
说到这里,林深的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千钧之力。他想起了康德的那句名言,想起了无数个在天文台熬通宵的夜晚,想起了人类文明百万年来,从东非大裂谷的草原上,一步步走向星空的历程。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哲学的厚重,也多了一丝对人类文明的敬畏。
“两百多年前,康德说,有两种东西,我们愈经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它们就愈使心灵充满始终新鲜不断增长的景仰和敬畏:在我之上的星空和居我之内的道德法则。”林深的目光,望向会场穹顶的玻璃窗外,那里是被晨雾笼罩的天空,是浩瀚无垠的宇宙,“而今天,我们头顶的星空,不再是值得景仰的浪漫,而是囚禁我们的囚笼;我们内心的道德法则,正在面临末日最残酷的考验。”
“有人说,造飞船逃离,是人类文明最后的活路。可我想问,什么是人类文明?是一艘载着几千个精英、在宇宙里漂流的飞船吗?不是。人类文明,是我们百万年来,对真理的永恒求索;是我们面对洪水猛兽、天灾人祸时,从未放弃的守望相助;是我们哪怕身处绝境,也依旧要抬头看天,要问一句‘为什么’的执着与勇气。”
“如果我们为了苟活,抛下了80亿同胞,抛下了我们诞生、成长、繁衍了百万年的蓝色星球,抛下了我们文明最珍贵的求索精神与共情能力,就算我们能在宇宙里苟活下来,我们还能叫人类吗?我们的文明,还有存续的意义吗?”
林深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会场里。原本低声议论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非洲联盟的代表们纷纷点头,眼里满是认同;东南亚、南美的发展中国家代表们,也纷纷坐直了身体,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就连原本摇摆不定的欧洲各国代表,也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夸父计划,不是一场豪赌,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林深的指尖,再次点在屏幕上的对撞机设计图上,声音坚定,“只有通过这台对撞机,我们才能在实验室里,重现维度紧致化的过程,才能搞清楚高维空间的物理规则,才能找到维度坍缩的底层逻辑。只有搞懂了这些,我们才能知道,怎么去阻止坍缩,怎么去突破这个闭合的囚笼,怎么去对抗来自高维文明的打击。”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47年,听起来很长,可对于基础物理的突破来说,对于一项足以改变文明命运的技术来说,其实很短很短。我们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内耗,更没有时间去做不切实际的逃亡幻梦。”
“今天,我们站在人类文明的十字路口。一条路,是少数人的逃亡,是大多数人的被抛弃,最终,所有人都会在高维文明的打击下,走向灭亡;另一条路,是全人类的联合,是我们一起,把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勇气,都投入到对维度真相的探索中,一起为我们的文明,拼一个未来。”
林深的发言结束了。他对着全场的代表,深深鞠了一躬。
会场里,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非洲联盟的代表们率先站起身,用力地鼓着掌,随后,东盟、南美、阿拉伯国家联盟的代表们,也纷纷站起身,掌声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会场,久久没有平息。
可就在掌声渐渐平息的时候,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我反对!”
理查德・米勒猛地站起身,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傲慢与强势,眼神里满是愤怒与不屑。他是美国新任总统,在之前的政府因为方舟计划丑闻垮台后,他凭借着“带领美国逃离末日”的口号,以绝对优势当选。从踏入会场的那一刻起,他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林深的发言,更是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米勒的身上。会场里的掌声戛然而止,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剑拔弩张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米勒迈着大步,走到了发言台前,一把推开了旁边的主持人,站在了麦克风前。他的目光,恶狠狠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林深的身上,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愤怒。
“林博士,真是精彩的演讲。真是动人的道德说教,真是伟大的理想主义。”米勒冷笑一声,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会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理想主义,会把全人类,都拖进地狱里?!”
他猛地一拍发言台,声音陡然拔高,歇斯底里地吼道:“47年!我们只剩下47年的时间了!你却要我们花3年时间,去建一台什么粒子对撞机,去研究什么虚无缥缈的高维物理!你知道这台对撞机要花多少钱吗?要耗费多少全球的稀有资源吗?要占用多少顶尖的科研力量吗?!”
“你所谓的维度研究,不过是拿全人类的未来,去赌一个万分之一都不到的可能!你根本不知道,你所谓的探索,最终会不会有结果!你根本不知道,等你搞懂所谓的维度真相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早就被坍缩边界吞噬了!”米勒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林深,说出了大纲里那句核心的台词:“林博士,你所谓的维度研究,不过是拿全人类的未来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30年的末日倒计时,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去研究什么高维物理,只有造飞船逃离,才是唯一的活路!”
林深站在发言台的一侧,神情平静地看着歇斯底里的米勒,没有丝毫的愤怒,也没有丝毫的退缩。等到米勒的吼声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会场里:
“总统先生,我们连囚笼的边界都没看清,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往哪里逃?”
林深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米勒,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对真相的笃定:“仙女座星系的结局已经告诉我们,在高维文明的打击面前,所谓的星际逃亡,不过是从一个囚笼,跳进另一个坟墓。你以为你造的飞船,能逃出三维宇宙的闭合膜吗?你以为你造的飞船,能躲过能瞬间抹掉一整个星系的维度武器吗?”
“你所谓的活路,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梦。你所谓的逃离,不过是把全人类的资源,集中到少数精英的手里,让他们获得一张虚无缥缈的船票,而剩下的80亿人,只能被抛弃在地球上,等死。”林深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总统先生,你口中的活路,从来都不是全人类的活路,只是美国少数精英的苟活之路。你根本不在乎人类文明的存续,你只在乎,末日来临时,你和你的那些富豪、政客盟友们,能不能坐上那艘所谓的方舟。”
米勒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发言台,怒吼道:“你胡说!方舟计划,是为了保留人类文明的火种!是为了让人类的基因,能在宇宙里延续下去!就算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人能活下来,也比全人类一起困在这个垃圾场里,一起等死强!”
他死死地盯着林深,再次吼出了那句核心台词:“至少我们还有机会!而你,只会带着全人类,在这个垃圾场里等死!”
“垃圾场?”林深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也带着一丝对这颗蓝色星球的敬畏,“总统先生,你脚下的这颗星球,是我们人类诞生的地方,是我们文明的根。你把它叫做垃圾场,可在我们眼里,它是我们唯一的家园。一个连自己的家园都要抛弃的人,谈何延续人类文明?一个连自己的同胞都要抛弃的文明,就算能在宇宙里苟活,又有什么资格,叫做人类文明?”
“够了!”米勒彻底被激怒了,他指着林深,对着麦克风怒吼,“我绝不会让美国,把宝贵的资源和时间,浪费在你这个疯狂的计划上!方舟计划,我们一定会继续推进!世代飞船,我们一定会造出来!你们要留在这个垃圾场里等死,是你们的事!别想拉着美国一起!”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美国代表团,还有身后的西方同盟代表们,怒吼道:“我们走!这场荒唐的会议,我们不参加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米勒总统,你站住。”
张敬山教授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他的身体有些佝偻,可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一样,沉稳而厚重。他的目光,看向发言台上的米勒,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米勒总统,你口口声声说,方舟计划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的火种。可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是文明的火种?”老教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百年的岁月沉淀,也带着对物理科学毕生的敬畏,“两千多年前,阿基米德面对罗马士兵的刀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踩坏我的圆’;三百多年前,牛顿在苹果树下,解开了万有引力的秘密;一百多年前,爱因斯坦在专利局的小办公室里,写下了狭义相对论,打开了人类认识时空的新大门。”
“人类文明的火种,从来不是靠少数人坐着飞船逃到宇宙里,就能延续的。它藏在我们对宇宙真理的永恒求索里,藏在我们对未知世界的永不停止的探索里。”张敬山教授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你可以选择造你的飞船,选择逃亡。但你没有资格,去否定人类对真理的探索,更没有资格,把全人类的未来,绑在你那虚无缥缈的逃亡幻梦里。”
“还有,你似乎忘了,方舟计划的曲率驱动技术,到底有什么样的致命缺陷。”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马克・韦尔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了发言台前。他看着米勒,眼神里满是愧疚,也满是愤怒。他曾经是方舟计划的核心设计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一个致命的陷阱。
“米勒总统,我是马克・韦尔斯,曾经的NASA韦伯望远镜项目首席科学家,也是方舟计划曲率驱动系统的最初设计者。”马克・韦尔斯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场,“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在场的每一位代表,告诉全球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人,所谓的曲率驱动世代飞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骗局。”
会场里瞬间炸开了锅。代表们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米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指着马克・韦尔斯,怒吼道:“你这个叛徒!你在撒谎!你被他们洗脑了!”
“我没有撒谎。”马克・韦尔斯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痛苦,“我做了1700多次曲率驱动的模拟试航,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任何试图将飞船加速到0.99倍光速以上、突破光速壁垒的行为,都会撕裂空间结构,触发局部维度坍缩。飞船会在瞬间,被坍缩的空间吞噬,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来。”
“这不是理论猜想,是经过无数次模拟验证的事实。仙女座星系的毁灭,就是最好的证明——维度武器的本质,就是通过空间撕裂,触发全域的维度坍缩。而你们引以为傲的曲率驱动,本质上,就是在自己的飞船旁边,不断触发小型的维度坍缩。”马克・韦尔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也带着一丝忏悔,“我曾经参与了这个骗局,我曾经欺骗了全人类,我有罪。但今天,我必须把真相说出来。方舟计划,不是生路,是死路。它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马克・韦尔斯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场里炸响。原本跟着米勒准备退场的西方同盟代表们,瞬间停下了脚步,脸上满是犹豫与震惊。他们看着米勒,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他们一直以为,方舟计划是人类最后的退路,可现在,连这个计划的最初设计者,都亲口说这是一个骗局。
米勒彻底慌了,他指着马克・韦尔斯,语无伦次地怒吼着:“你胡说!你这个叛徒!你在伪造数据!美国的科学家已经验证过了,曲率驱动技术是成熟的!是可行的!”
可没有人再相信他的话了。
非洲联盟的轮值主席,猛地站起身,对着麦克风,用洪亮的声音说道:“我们非洲联盟,全力支持林深博士的方案,支持夸父计划!我们受够了被抛弃、被欺骗的日子!我们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美国的手里,更不会相信什么逃亡的鬼话!我们要和全人类站在一起,一起探索真相,一起面对危机!”
“东盟10国,一致同意夸父计划立项!”
“南美国家联盟,全力支持方案通过!”
“阿拉伯国家联盟,赞成方案通过!”
一个个声音,在会场里接连响起。原本摇摆不定的欧洲各国代表们,也纷纷表态,支持方案的审议与投票。米勒站在发言台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死灰。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按照会议议程,主持人立刻组织了现场投票。150个成员国代表,依次按下了投票器。会场的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投票结果:赞成票的数字,不断地跳动着,一路攀升。
最终,投票结果定格在了屏幕上:赞成128票,反对22票,弃权0票。
《维度坍缩机制验证与高维物理研究总方案》,正式通过!夸父项目,正式立项!
会场里再次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这一次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坚定。非洲的代表们互相拥抱,眼里含着泪光;发展中国家的代表们,用力地鼓着掌,脸上满是激动。他们知道,这一票,投的不是一个科研项目,是全人类联合起来,共同面对末日的决心。
而投出反对票的22个国家,全部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同盟。米勒看着屏幕上的投票结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彻骨的冰冷。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代表团成员,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们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会场外走去。美国代表团的成员们,还有剩下的21个西方同盟国家的代表们,纷纷站起身,跟在米勒的身后,集体退出了会场。他们的脚步很重,背影里满是狼狈与不甘,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的退场,像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从人类文明存续理事会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深深地刻在了人类文明的命运里。联合抵抗派与逃亡方舟派的对立,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了调和的可能。
会议在下午三点正式结束。各国代表们陆续离场,有的激动地互相交流着夸父项目的推进计划,有的忧心忡忡地讨论着美国与西方同盟的退场会带来的影响。林深和中国代表团的成员们,送走了各国的代表,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时间。
林深回到了会议中心为他准备的休息室里。他脱下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黄浦江的景色。冬日的阳光穿透了晨雾,洒在江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可他的心里,却没有丝毫方案通过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知道,方案的通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项目建设,技术攻关,还有来自美国与西方同盟的阻碍,甚至是来自高维文明的未知威胁,都会接踵而至。47年的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情地流逝。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子上的加密工作电脑,突然发出了“滴”的一声轻响。
屏幕上,弹出了一封新的邮件。发件人是匿名的,邮件的加密等级,是最高级别的,连周磊带领的网络安全团队搭建的加密防火墙,都没有拦截到这封邮件的传入。
林深的心里,瞬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他走到电脑前,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这封邮件。
邮件里没有附件,没有多余的内容,只有一行黑色的文字,像毒蛇一样,死死地钉在屏幕上,也钉进了林深的心里:
“高维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们。夸父项目,会加速你们的死亡。”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一片飘来的云遮住了。休息室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林深站在电脑前,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窗外。天空中只有厚厚的云层,没有任何异常。可他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隔着无尽的时空,隔着整个三维宇宙,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颗蓝色的星球,看着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夸父项目的第一颗螺丝钉,还没有落地。可来自高维空间的警告,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
人类文明的第一道裂痕,已经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