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维度囚牢

第24章 虚无的浪潮

维度囚牢 茉莉9527 11044 2026-04-25 15:48

  2032年 2月 14日,情人节。

  美国底特律的清晨,是被一声枪响惊醒的。

  枪声从城东的废弃汽车厂传来,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撞出几道回音,随后便被呼啸的寒风吞了进去。没有警笛声,没有人群的惊呼,甚至连开窗查看的人都没有。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钉着木板,玻璃碎了一地,枯黄的落叶和生活垃圾在路边堆成了小山,风卷着垃圾滚过空无一人的马路,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这里曾经是美国的汽车城,是全球工业的心脏。巅峰时期,底特律的工厂里,有超过百万名产业工人,流水线上的汽车源源不断地驶下生产线,销往全球各地。可现在,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已经成了一座被虚无和绝望吞噬的空城。

  距离人类文明修正末日倒计时,已经过去了 8个月。

  8个月前,人类维度科学联合实验室公布了最新的观测结果:仙女座星系的全域坍缩,让维度坍缩边界的推进速度提升了 17%,人类的末日倒计时,从原本的 47年,缩短到了不足 50年。

  这个数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人类文明最后的心理防线。

  如果说 300年的倒计时,还能让人们把希望寄托给后代,还能让社会维持着基本的运转;100年的倒计时,还能让各国政府凝聚共识,让科研人员抱着“为子孙后代铺路”的信念坚持下去;那不足 50年的倒计时,就像一张直接递到每一个人手里的死刑判决书。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50年,刚好是他们这一辈子的时间。

  他们等不到人类突破维度囚笼的那一天,等不到星际远航的那一天,甚至等不到末日降临的前一天,他们就会亲眼看着世界一步步走向终结,然后在末日来临前,走完自己短暂的一生。

  努力工作有什么用?赚钱有什么用?攒钱买房、结婚生子、培养孩子,又有什么用?反正几十年后,一切都会化为乌有,整个地球,整个太阳系,都会被维度坍缩吞噬,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种无药可解的病毒,从欧美开始,以燎原之势席卷了全球。人们把它叫做“末日虚无症”,而这场席卷全球的思潮,被称为——虚无的浪潮。

  老杰克就是被这股浪潮吞没的无数人之一。

  他今年 58岁,在底特律的福特汽车厂干了整整 30年,是流水线上最资深的技工。他的父亲,也在这家工厂干了一辈子,从二战后一直干到退休。老杰克的前半生,像所有美国蓝领工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工作、结婚、生子,在郊区买了一栋带草坪的房子,养了一条狗,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踏实。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汽车厂在半年前彻底停工了。全球的汽车销量暴跌了 90%,没有人再愿意花钱买新车,没有人再关心油耗、性能、外观,甚至连车企的老板们,都变卖了资产,挤破了头想给方舟计划注资,换一张未来的船票。工厂停工的那天,厂长把工人们召集到一起,只说了一句话:“各位,回家吧。世界都要没了,汽车厂,也没存在的意义了。”

  老杰克的妻子,在 3年前维度坍缩的真相刚公布的时候,就和他离了婚,跟着一个有钱的商人去了纽约,据说那个商人花了几千万美元,给全家都预定了方舟飞船的席位。他的儿子,在去年底特律的第一次骚乱中,跟着一群年轻人去抢劫超市,被流弹打中,死在了街头,连凶手都找不到。

  现在,老杰克一个人住在郊区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里。草坪早就荒了,齐腰高的野草里藏着老鼠和流浪猫,房子的窗户被流浪汉砸破了,他也懒得修,就用木板随便钉了起来。他每个月能领到政府发的救济金,可钱早就没什么用了——超市里的货架大多是空的,开门的店铺越来越少,连加油站都关了大半,除了买酒和毒品,钱几乎买不到任何东西。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宿醉的头痛像电钻一样,在太阳穴里钻来钻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廉价威士忌和烟草混合的酸腐气味。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踢开了脚边的空酒瓶,走到窗边,掀开木板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流浪汉,蜷缩在对面房子的门廊下,裹着破旧的毯子,不知道是死是活。远处的街角,传来几声模糊的尖叫和狂笑,很快又消失在了风里。

  老杰克麻木地收回目光,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半瓶威士忌,还有一块放了半个月、已经发霉的面包。他拿起那半瓶酒,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食道生疼,却也让他麻木的神经,稍稍清醒了一点。

  今天是情人节。

  他突然想起了这个日子。年轻的时候,每到这一天,他都会给妻子买一束红玫瑰,一盒巧克力,带她去城里最好的餐厅吃一顿饭。他还记得,结婚十周年的情人节,他用攒了半年的奖金,给妻子买了一条钻石项链,妻子抱着他哭了好久,说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

  老杰克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大口威士忌。什么一辈子?人类的一辈子,都只剩下不到 50年了。那些海誓山盟,那些人生规划,那些对未来的期待,在末日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揣进怀里,穿上那件沾满了油污的旧夹克,锁上了房门,朝着街角的“老水手”酒吧走去。

  锁门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习惯。现在这个世道,根本没有小偷会光顾他这栋破房子,里面没有任何值得偷的东西。就算有人闯进去,他也不在乎了。反正什么都不重要了。

  去酒吧的路上,老杰克看到了更多这座城市的残骸。

  曾经最繁华的市中心,商场的玻璃全被砸碎了,里面的商品早就被洗劫一空,只剩下满地的狼藉。银行的大门被焊死了,外面涂满了“去他妈的钱”“世界末日”的涂鸦。警察局门口停着几辆被烧毁的警车,大门紧闭,里面早就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开过的国民警卫队的装甲车,车身上布满了弹痕,士兵们面无表情地握着枪,警惕地看着街道两旁,却对路边的混乱视而不见。

  他们早就放弃了维持这座城市的秩序。

  底特律的警察,辞职了超过七成。剩下的人,也只是守着市政府和富人区的安全,对其他区域的抢劫、暴力、纵火,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连警察们自己都在想,反正世界都要没了,我拼了命地维持秩序,又有什么用?

  老杰克走到“老水手”酒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酒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摇滚乐,还有男男女女的狂笑和尖叫。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酒精、烟草、大麻和荷尔蒙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酒吧里挤满了人,几乎座无虚席。这些人,大多和老杰克一样,是曾经的汽车厂工人,失业的店员,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还有辍学的年轻人。吧台后面,酒保麻木地给客人倒着酒,面前的钞票堆成了小山,他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舞台上,几个脱衣舞女在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台下的男人们吹着口哨,把钞票随手扔到台上,像扔一堆废纸。角落里,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吸食着毒品,嘴里念叨着“活一天算一天”。还有几对男女,在卡座里旁若无人地亲热着,情人节的浪漫,在这里变成了最原始、最放纵的即时享乐。

  没有爱情,没有承诺,没有未来。

  “杰克!这里!”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酒吧里喊他。老杰克循声望去,看到了角落里的卡座里,坐着他曾经的工友,老汤姆和威尔。他们俩也在汽车厂干了几十年,和老杰克一起,从年轻小伙干到了头发花白。

  老杰克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卡座里,把怀里的半瓶威士忌放在桌子上,咧嘴笑了笑:“你们俩倒是来得早。”

  “早个屁,”老汤姆灌了一口啤酒,打了个酒嗝,他的左眼乌青,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我昨天晚上就在这待了一宿。妈的,昨天晚上隔壁街区火并,流弹都飞到酒吧门口了,真他妈刺激。”

  威尔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刺激?再过几十年,整个地球都要炸了,这点刺激算个屁。”

  老杰克拿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下肚,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刻在无数人心里的话:“工作有什么用?赚钱有什么用?反正不到 50年,世界就没了,我们都要死了。不如喝个烂醉,活一天算一天。”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瞬间让卡座里的三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有什么用呢?

  老汤姆年轻的时候,是厂里最厉害的钣金工,拿过无数次技术标兵,厂长亲自给他颁过奖。他一辈子省吃俭用,供儿子上了大学,儿子毕业后去了硅谷,成了一名工程师。可末日倒计时公布后,儿子直接辞了职,拿着所有的积蓄,满世界旅游去了,再也没和他联系过,只给他发过一条短信:“爸,世界都要没了,我不想再卷了,你也好好享受吧。”

  威尔呢?他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是厂里最资深的机械师。他攒了一辈子的钱,本来打算退休后,买一艘帆船,环游世界。可现在,帆船停在码头里,早就被人砸烂了,他的钱,也只剩下了一堆没用的数字。他每天都来酒吧,把自己灌得烂醉,因为清醒的时候,他总会想,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女儿的学校都停课了,老师都跑了,说反正学了也没用。”威尔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那小孙女,才 7岁,刚上一年级,现在连学校都没的去了。她问我,奶奶,为什么不用上学了?我该怎么跟她说?跟她说,世界要没了,读书没用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杰克和老汤姆,眼睛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我们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老杰克看着他,又灌了一大口威士忌,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想起了离开的妻子,想起了自己在流水线上干了三十年的日日夜夜。他这辈子,勤勤恳恳地工作,老老实实做人,没偷过懒,没犯过法,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老了能含饴弄孙,安度晚年。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的人生,像一个写好了结局的笑话。

  “图个痛快。”老杰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声音沙哑地说,“那些政客、富豪,能坐着飞船跑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等死。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喝吧,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等哪天末日真的来了,我们喝着酒,看着世界炸掉,也值了。”

  老汤姆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拿起酒瓶,给三个人的杯子都倒满了酒,高高举起杯子:“说得对!图个痛快!敬这个操蛋的世界!敬我们这操蛋的一辈子!”

  三个杯子重重地撞在一起,酒液洒了一桌子。三个人仰起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趴在桌子上,像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酒吧里的摇滚乐还在震耳欲聋地响着,舞台上的尖叫和狂笑还在继续,角落里的放纵和麻木,还在日复一日地上演。

  底特律的情人节,没有玫瑰,没有巧克力,没有浪漫的告白。只有无尽的酒精,无休无止的放纵,和深入骨髓的虚无。

  而这样的场景,正在全球的每一个城市,同步上演。

  巴西里约热内卢,科帕卡巴纳海滩。

  往年的情人节,这里是全球最浪漫的地方,无数情侣在这里相拥,看着大西洋的落日,许下爱的誓言。可现在的海滩上,挤满了赤身裸体的人群,他们酗酒、吸毒、滥交,把所有的道德和规则,都踩在了脚下。贫民窟里的黑帮,彻底掌控了这座城市,他们火并、抢劫、杀人,警察根本不敢管,也不想管。市政府早就名存实亡,州长带着家人和财富,躲进了深山里的私人庄园,对外界的混乱视而不见。

  每天都有人死在海滩上,死在贫民窟的巷子里,死在无休止的放纵和暴力里。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过问。反正大家都要死了,一条人命,还不如一瓶啤酒值钱。

  印度新德里。

  公共服务体系早就彻底瘫痪了。自来水厂停了工,大部分城区已经断水好几个月了,民众们只能推着水车,去十几公里外的河里打水,为了一桶水,经常会爆发大规模的械斗。医院里的医生护士,辞职了超过八成,药品极度短缺,就算是得了普通的感冒,都可能因为没有药而死掉。学校早就停课了,数百万孩子流落街头,靠着乞讨和抢劫为生。

  新德里的街头,到处都是饿死、病死的人,尸体就堆在路边,没有人收殓,任由野狗啃食。印度教的祭司们,把维度坍缩说成是神的惩罚,无数绝望的民众,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宗教上,每天都有人在恒河边举行献祭仪式,甚至出现了活人献祭的极端事件。

  日本东京。

  这个曾经以秩序、严谨、自律闻名的城市,如今被另一种形式的虚无笼罩着。没有大规模的暴力和骚乱,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深入骨髓的躺平。超过七成的企业停工停业,年轻人不再上班,不再社交,躲在出租屋里,靠着政府发的救济金活着,每天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看动漫。

  日本的自杀率,在过去的 8个月里,暴涨了 300%。无数年轻人,在出租屋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有的甚至是一家人一起自杀。情人节的东京,街头空无一人,只有自动贩卖机还在运转,便利店的货架空空荡荡,整个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安静的坟墓。

  还有伦敦、柏林、悉尼、开罗、约翰内斯堡……全球超过两百个国家和地区,都被这股虚无的浪潮彻底吞噬。

  根据联合国残存的统计数据,全球范围内,已经有超过 40%的普通民众,彻底陷入了末日虚无主义。全球的工业产能,暴跌了 65%,超过一半的工厂永久停工;全球的粮食产量,暴跌了 40%,大量的农田被抛荒,农民们不再种地,反正种出来的粮食,最终也带不走;全球的学校,超过七成已经停课,无数的孩子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全球的经济体系,已经濒临崩溃,除了粮食、能源、武器这些硬通货,货币在很多地区,已经失去了流通的意义。

  人类文明用了几千年建立起来的社会秩序、道德体系、价值观念,在不到 50年的末日倒计时面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而在这场席卷全球的虚无浪潮里,有三股势力,正在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疯狂狂奔。

  第一股,是以中国为首的联合抵抗派。

  甘肃酒泉,戈壁滩。

  2032年的情人节,河西走廊的戈壁上,依旧刮着凛冽的寒风。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卷着砂砾,打在板房的铁皮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可板房外的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百台重型工程机械,在戈壁滩上轰鸣着。上百名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隧道口忙碌着,焊接的火花在寒风里飞溅,像一朵朵短暂绽放的烟花。120公里长的环形隧道,已经完成了超过 70公里的掘进,工程进度达到了 60%。隧道里,工人们正在进行高精度的内壁找平作业,为后续的加速管道安装做准备。

  板房的指挥部里,林深和苏晚正站在巨大的工程图纸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施工进度,眉头紧紧皱着。

  林深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比半年前又短了些,两鬓竟然出现了些许白发。这半年来,他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待在戈壁的工地上,另一半时间,在上海的联合实验室里,还要应对理事会里的各种扯皮,协调全球各地的供应链,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难题。他眼底的疲惫,已经藏不住了,只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依旧像戈壁上的北斗星,亮得坚定。

  苏晚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工装,脸上沾着些许灰尘,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她已经在戈壁上待了整整一年,从项目动工的第一天起,她就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里。这个曾经骄傲耀眼的女物理学家,如今已经成了戈壁上最硬核的总工程师,工地上的工人都叫她“苏铁人”,说她比男人还能扛,零下二十度的天气,她能跟着工人一起下隧道,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

  桌子上,放着一份刚从BJ发来的紧急报告,还有全球各地的社会秩序统计数据。每一份报告上的数字,都触目惊心。

  “国内的情况,也开始不乐观了。”苏晚拿起一份报告,声音沙哑地说,“南方的几个制造业大省,工厂停工率已经超过了 30%,很多工人都不干了,说反正干了也没用,不如回家躺着。东北的几个粮食主产区,也有不少农民不愿意种地了,说种了也白种,不如把粮食卖了,好好享受几年。还有不少学校,出现了老师离职的情况,家长们也不愿意送孩子去上学了。”

  她放下报告,抬起头,看着林深,眼里满是焦虑,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社会秩序的崩溃,比维度坍缩来得更快。如果我们连基本的生产体系都保不住,别说研究维度技术,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林深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图纸上的隧道线路,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苏晚说的,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夸父项目的建设,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基建工程,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科研项目。它需要全球的工业体系支撑,需要稳定的供应链,需要源源不断的原材料,需要成千上万的技术工人,需要一个能正常运转的社会。

  可现在,虚无的浪潮席卷全球,工业体系濒临崩溃,供应链随时可能断裂。就算他们能攻克所有的技术难题,就算他们能完成隧道的建设,可如果没有工厂能生产出符合要求的超导磁体,没有工人能完成设备的安装调试,夸父项目最终也只能是一张图纸。

  更可怕的是,这种虚无主义,已经开始渗透到了项目工地里。

  前阵子,就有不少工人离职了。他们拿着攒下的工资,回了老家,说不想再干了,想在最后的日子里,陪陪家人,好好享受生活。还有的工人,受了投降派的蛊惑,说夸父项目会激怒高维文明,会让末日提前降临,偷偷离开了工地。

  要不是国家给工人们解决了家属的安置问题,给了他们最高的保障,要不是绝大多数工人,都抱着“给子孙后代留一条生路”的信念,夸父项目的建设,根本不可能推进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我们能怎么办?”苏晚看着林深,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对于普通人来说,50年的倒计时,就是一张死刑判决书。虚无和绝望,是最正常的反应。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抱着为人类文明牺牲的信念活着。他们只想好好过完这辈子,有错吗?”

  林深缓缓抬起头,看向板房窗外。寒风卷着砂砾,吹过戈壁滩,远处的祁连山,在冬日的阳光里,露出了皑皑的雪峰。

  他想起了在上海,那些围在联合实验室门口的示威者;想起了在新闻里,那些在混乱中死去的普通人;想起了那些放弃工作、放弃未来,只想活在当下的人们。

  他没有资格去指责他们。

  末日面前,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去为几十年后的未来奋斗;不是每个人都有信念,去为人类文明的存续牺牲。绝大多数人,只是想平平安安地过完自己的一生。当他们的人生,被注定了终点,虚无和放纵,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我们不能怎么办。”林深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我们不能强迫别人去相信未来,不能强迫别人去放弃当下的享乐,去为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希望奋斗。我们能做的,只有把我们自己的事情做好。”

  他转过身,指着图纸上,刚刚标注完成的超导磁体设计图,眼里重新燃起了光:“就在昨天,中科院电工所传来了消息,我们自主研发的低温超导磁体,已经完成了全尺寸样机的测试,各项性能指标,全部达到了设计要求,甚至超过了欧洲核子中心的同类产品。加速管道的特种钢材,也实现了完全自主量产,第一批次的产品,已经运到工地了。”

  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是夸父项目最核心的两个技术难关。西方的技术封锁,掐断了超导磁体和特种钢材的供应渠道,他们只能靠自己,从零开始研发。这半年来,整个研发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做了无数次实验,终于攻克了这两个核心技术,实现了 100%的自主研发,彻底突破了西方的封锁。

  “真的?”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激动。这半年来,压在她心头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真的。”林深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隧道掘进完成了 60%,核心设备实现了自主研发,夸父项目,已经没有过不去的坎了。”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林深的笑容,很快又收敛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报告,脸色重新变得凝重:“但是,我们没有时间放松。方舟派那边,动作越来越大了。”

  报告上,是情报部门传来的,关于美国方舟计划的最新进展。

  米勒政府,利用全球的社会混乱,正在疯狂地掠夺全球的工业资源和稀有矿产。他们在非洲,用武力抢占了多个锂矿、稀土矿和铀矿,把大量的矿产资源源源不断地运回美国;在南美,他们用粮食和武器,换取了当地的稀有金属,控制了多个国家的矿产资源;在东南亚,他们策反了多个国家的军方,强行接管了当地的芯片工厂和精密仪器制造厂。

  美国本土,80%的工业产能,已经全部投入到了方舟计划中。三艘超光速世代飞船的主体建造,已经完成了 30%,原本计划十年完成的建造工程,被他们强行压缩到了五年。米勒政府甚至颁布了战时法案,强制所有的科研人员、技术工人,必须加入方舟计划,否则就以“叛国罪”论处。

  更可怕的是,他们为了加快飞船的建造,完全不顾及底层民众的死活。美国的粮食、能源、医疗资源,全部向方舟计划倾斜,普通民众连基本的生活物资都难以保障。全美各地的骚乱愈演愈烈,可米勒政府根本不在乎,他们把所有的兵力,都用来保护飞船建造基地和矿产运输线,对国内的混乱视而不见。

  “他们疯了。”苏晚看着报告,手微微发抖,“他们根本不在乎人类文明的存续,他们只想自己跑路。为了造飞船,他们连国内的民众都不管了,甚至在全球挑起冲突,掠夺资源。”

  “他们本来就没在乎过。”林深冷冷地说,“从方舟计划启动的第一天起,它就只是少数精英的逃亡工具。现在,末日倒计时缩短了,他们更是连最后的遮羞布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投降派那边,伊芙琳・罗斯,利用这场虚无浪潮,势力扩张得更快了。她在全球建了超过两千座‘救赎教堂’,吸纳的信众,已经突破了三亿。全球的混乱,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人们越绝望,就越容易相信她那套‘臣服换生存’的鬼话。”

  虚无的浪潮,让人们放弃了工作,放弃了未来,放弃了对现实的所有期待。而当一个人一无所有,连未来都看不到的时候,宗教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伊芙琳的投降归顺派,恰恰抓住了这一点,用虚假的救赎承诺,吸纳了无数绝望的民众,势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一边是方舟派的疯狂掠夺,加速逃亡;一边是投降派的疯狂扩张,蛊惑人心;一边是虚无浪潮的席卷,社会秩序的崩溃。

  联合抵抗派,就像在惊涛骇浪里行船,一边要对抗扑面而来的巨浪,一边还要拼命地往前划,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

  “师兄,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有用吗?”苏晚看着窗外的戈壁,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就算我们把夸父对撞机建起来了,就算我们搞懂了维度坍缩的机制,可如果整个社会都崩溃了,人类文明都散了,我们就算找到了突破囚笼的方法,又有什么用呢?”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工地上,那些在寒风里忙碌的工人。他们的脸冻得通红,鼻子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了,可他们手里的活,一刻都没有停下。焊接的火花,在寒风里一次次亮起,像一颗颗微弱的星星,在无边的黑暗里,固执地发着光。

  他想起了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的科研人员;想起了那些在工厂里,日夜赶工生产设备的工人;想起了那些在田里,依旧坚持种地的农民;想起了那些在学校里,依旧坚持给孩子们上课的老师。

  虚无的浪潮确实席卷了全球,可总有人,还在坚持。总有人,愿意为了一个看不见的未来,拼尽全力。总有人,在黑暗里,举着火把,一步步往前走。

  “有用的。”林深缓缓转过身,看着苏晚,眼神无比坚定,“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人类文明的未来坚持,我们做的一切,就有用。社会秩序会崩溃,可人类文明的火种,不会熄灭。只要我们能把夸父对撞机建起来,只要我们能搞懂维度的真相,只要我们能找到突破囚笼的方法,我们就能给那些还在坚持的人,给我们的后代,留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门被推开了,工地的安保负责人张队,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林院士,苏总,出事了。”张队把小册子放在桌子上,声音低沉,“我们在工人宿舍里,发现了这个东西。今天早上,巡逻的时候,抓到了几个外来的人,在工地里偷偷发这个,已经抓起来了。”

  林深和苏晚低头看去。

  小册子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用白色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牧养圣经。

  翻开册子,里面的内容,和伊芙琳・罗斯的理论高度契合。里面写着,人类是高维造物主圈养的牲畜,维度坍缩是造物主的收割,所有的科技发展,都是对造物主的亵渎,只有销毁所有的科研设备,向造物主臣服,才能被牧养,获得活下去的资格。

  这些内容,林深早就见怪不怪了。可当他翻到册子的最后几页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册子的最后,写着三条预言。

  它精准地预言了,未来 3年,维度坍缩将会出现的 3次异常波动。每一次波动的时间,波动的幅度,甚至会对太阳系造成的影响,都写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而第一次预言的异常波动,时间,就在一个月后。

  2032年 3月 15日。

  林深拿着小册子的手,微微发抖。

  维度坍缩的波动规律,是联合实验室的最高机密,只有核心团队的几个人,才有权限接触到相关的观测数据。伊芙琳的投降派,根本不可能拿到这些数据,更不可能做出如此精准的预言。

  除非……

  除非,给他们提供这些信息的,根本不是人类。

  林深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戈壁的天空,湛蓝得近乎透明,可在那片天空的背后,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隔着无尽的时空,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颗蓝色的星球,看着囚笼里,所有挣扎的人类。

  与此同时,底特律的“老水手”酒吧里,老杰克也拿到了一本《牧养圣经》。

  是酒吧里的一个酒保递给他的,说这是“救赎的指南”。老杰克喝得醉醺醺的,随手翻了翻,看到了里面的三条预言,嗤笑了一声,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他才不信什么造物主,什么救赎。反正都要死了,神不神的,又有什么用呢?

  可他不知道,这本小小的册子,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彻底颠覆人类对末日的所有认知。

  也不知道,那本小册子里的预言,会在一个月后,精准地应验。

  虚无的浪潮,还在全球范围内疯狂蔓延。而在这片无边的虚无和绝望里,一双来自高维的眼睛,已经缓缓睁开。

  收割的倒计时,早已开始。而人类,还在醉生梦死里,浑浑噩噩。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