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

　　不是普通的温度下降，而是一种带有压迫感的冷，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挤压呼吸的空间。

　　秦夜注意到自己呼出的气开始凝结成薄薄的白雾，而十分钟前还没有这种现象。

　　圆脸D级猎人的呼吸越来越重了。

　　他们已经进入了禁区深层的第二段区域：过渡地带。

　　这里的空间结构和外围完全不同，不再是坍塌的建筑废墟，而是一条条被人工开凿过的隧道，岩壁上嵌着已经锈蚀的金属支撑结构，地面铺着碎裂的混凝土板，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早已熄灭的工业灯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这不是禁区自然形成的结构。”十五在精神链接里说，语气里的凝重比之前更明显了，“这是某种旧世界的人工设施。”

　　秦夜也看出来了。

　　这些隧道的规格太统一了，宽度恒定在四米左右，高度三米，每隔精确的二十米就有一个加固节点，这种规格的地下工程不可能是临时挖掘的，需要大量的工业设备和严密的工程设计。

　　旧世界在这里建了什么？

　　十五的被动扫描持续运转着，信标核心的能量感知已经从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晰，方向是正前方偏北十五度，直线距离大约还有八百米。

　　“变异兽活动信号减少了。”十五报告，“过去十五分钟内只检测到两个热源，都在三百米以外，而且——”

　　她的声音突然停了。

　　“而且什么？”

　　“它们在移动，但不是向我们移动。”十五的语气变了，秦夜很少在她的声音里听到困惑，但此刻确实有，“它们在沿着一条固定路径反复巡逻，像是......在站岗。”

　　和那个受伤猎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变异兽不是在捕猎，是在守护。

　　“守护什么？”秦夜在心里问。

　　十五没有回答。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圆脸D级猎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我......我跟不上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恐惧他从一开始就有，但他一直在忍。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行军和随时可能遭遇攻击的精神压力已经把他榨干了。

　　秦夜回头看了他一眼。

　　圆脸的脸色在荧光苔藓的微光下显得惨绿，他的手还在摸弹匣袋，那个动作从集结点开始就没停过，大概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回去。”秦夜说，“走原路，别拐弯，大约四十分钟能到安全区。”

　　“你一个人？”圆脸看了看前方无尽的隧道，又看了看秦夜，“这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

　　秦夜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继续走了。

　　圆脸愣了几秒，最终没有再问，转身往回路走去，他的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了一阵子，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现在只剩秦夜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小十四。”秦夜在精神链接里说。

　　“在。”小十四的声音从M14的枪身中传来，简短而稳定，没有撒娇，没有拖长尾音。

　　“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更难，你的能量储备还够吗？”

　　“够。”停了一拍，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别担心我，我没那么脆弱。”

　　秦夜没有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

　　隧道在前方五十米处出现了一个交叉路口，四条通道呈十字形交汇，交叉点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已经碎裂的金属地砖，上面隐约可以辨认出某种标识。

　　一个圆形的边缘，以及圆形内部一个模糊的图案。

　　秦夜蹲下来看了两秒，图案碎裂得太严重了，无法辨认全貌。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从右侧通道传来的。

　　不是变异兽，是人类的脚步，节奏稳定，没有急促感。

　　赵奎从右侧通道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多了几处擦伤，战术背心的左肩带被什么东西扯断了，用一根布条临时系着，但整体状态比秦夜预想的要好。

　　他的武器，一把猎人协会标准配发的战术步枪，枪口朝下握在手里，没有举起来。

　　两个人在交叉路口面对面站着，距离大约五米。

　　“你一个人？”赵奎扫了一眼秦夜身后的空旷通道。

　　“你也是。”秦夜说。

　　赵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苦涩的肌肉记忆又出现了。

　　“我那组的人在第二个区域就散了。”他说，没有解释更多。

　　沉默了几秒。

　　“我有个提议。”赵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平淡，“共同通过前面的失控体区域，过了那段之后各凭本事找信标，我不要求平分，只要求通过时互相掩护。”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立刻说了一句话。

　　“拒绝，这个人会在拿到信标后对你动手。”

　　秦夜看着赵奎。

　　赵奎的提议在逻辑上是合理的。

　　失控体区域是整个评定中最危险的地段，单人通过的风险远大于双人配合，合作通过之后再分道扬镳，这是一个理性的方案。

　　但十五的判断也不是空穴来风。

　　“不了。”秦夜说。

　　赵奎没有意外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脸上浮现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的释然。

　　他转身走向前方的通道。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里面有东西不对劲。”赵奎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这不像普通的禁区，有人在这里做过什么。”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警觉了起来。

　　秦夜注意到赵奎说这话时的后背，他的肩膀线条是松弛的，不是一个在演戏的人该有的体态，他的呼吸也很平稳，声纹没有说谎的微颤。

　　“他没有在装。”秦夜在心里判断。

　　赵奎走了。

　　脚步声沿着前方的通道渐渐远去。

　　十五在赵奎消失之后沉默了十几秒。

　　“他的精神波动分析结果。”十五说，“他说‘有人在这里做过什么’的时候没有撒谎，他的焦虑指数比集结点时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以上，他在害怕某样东西，但那样东西不是你。”

　　秦夜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

　　赵奎知道什么。

　　不是全部，但肯定比一个普通的降级D级猎人该知道的多。

　　秦夜选了赵奎没走的那条通道，继续向前。

　　越深入，变异兽的行为就越诡异。

　　隧道的岔路越来越多，地面上的工业灯具残骸越来越密集，空气中的金属气味越来越重，十五的被动扫描检测到了至少十二个变异兽热源，分布在前方五百米的范围内，它们全都在沿着固定路径缓慢移动。

　　“信标核心的能量信号越来越强了。”十五说，“方向没变，就在正前方大约四百米处，但我检测到了另一种能量特征。”

　　她的声音断了。

　　不是平时那种刻意的停顿，而是真正的中断。

　　“十五？”

　　沉默了三秒。

　　“这个能量特征我想起来了。”

　　“什么意思？”秦夜停下了脚步。

　　十五没有立刻回答。

　　精神链接里传来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种质地，如果冰可以发抖，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然后她恢复了。

　　“......不确定。”十五的声音重新变得冰面般平整，但秦夜知道那层冰下面的水已经不平静了，“我需要更接近信标核心才能确认，走吧。”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秦夜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小十四在整个过程中一声没吭。

　　一声都没有。

　　小十四不是一个会安静的人，她在战斗间隙会说话，在行军途中会说话，在秦夜沉默的时候更会说话。

　　她的沉默只意味着一种可能，她也感觉到了什么。

　　秦夜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他看到了墙壁。

　　隧道在这里突然变宽了，从四米扩展到了将近十米，天花板也高了一截，像是从走廊进入了一个大厅的前厅，两侧的岩壁上出现了金属纹路。

　　秦夜停下了脚步。

　　银灰色，宽约两指，排列方式不是直线而是类似电路板的分支结构，纹路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凹凸，像是某种被腐蚀过的铭文。

　　他见过这个纹路。

　　在之前坠落的地下空间。

　　他第一次捡到CAR-15的那个地方，墙壁上就有一模一样的金属纹路，当时他没有在意，一个差点被穿山撞死的人没有心思去研究墙上的花纹。

　　但现在，他第二次看到了它。

　　两处的分支方向完全相同。

　　像是同一张图纸印出来的。

　　秦夜蹲下来，手指贴上了墙壁上的金属纹路。

　　冰凉。

　　但在他的指尖接触金属的那一瞬间，精神链接里传来了一阵震颤。

　　两条链接同时震了一下。

　　十五的那条和小十四的那条，在同一个瞬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是之前夜里那种主动的共振，而是一种被动的回响，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钟声传到了他的胸腔里。

　　秦夜猛地把手收了回来。

　　震颤消失了。

　　“不要碰。”十五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那些纹路的能量导体虽然已经休眠，但你的精神力可能会激活残余的回路。”

　　“刚才那是什么？”

　　十五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秦夜第一次听到十五说“我不知道”。

　　秦夜站起来，目光沿着金属纹路延伸的方向看过去，它们顺着墙壁向更深处蔓延，一直延伸到前方隧道的尽头，那里有一团比周围更浓的黑暗。

　　信标核心就在那个方向。

　　秦夜收紧了手指。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