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锁。

　　秦夜的手掌按上中央凹槽的那一刻，金属纹路从接触点开始亮了起来，蓝白色的光沿着纹路的分支结构向四面八方扩散，震动沿着每一条丝线传到了最远的节点。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空间让秦夜的脚步停了整整两秒。

　　一个半球形的密封空间，穹顶高度超过二十米，地面是银白色的金属材质，光滑得可以映出倒影。穹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属纹路，密度是外面隧道的十倍以上，像整个房间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电路板。

　　穹顶上有灯座，金红色的灯座，排列方式整齐而精确，但灯全灭了。

　　秦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精神链接里，十五的频率出现了他从未感受过的一种质地，像冰面不再流动了，冻成了一整块实心的冰。

　　她在那里站过。

　　她在这个空间里站过。

　　十五没有说出来，但秦夜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了她意识深处涌上来的一股强烈的、混乱的共鸣。

　　“十五。”他叫了她一声。

　　精神链接里安静了三秒。

　　“......继续走。”她的声音恢复了冰面般的平整，但那层冰比平时薄了很多。

　　秦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CAR-15。枪身上的银色纹路只在枪管末端还残留着一小片微弱的光芒，其余部分全暗了，十五现在的状态，连生成一发完整弹药都很勉强。

　　秦夜走进了半球形空间。

　　他的靴底踩在银白色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回声，回声在穹顶下反复折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模仿他的脚步。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圆形平台，直径大约三米，平台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但秦夜还没来得及看清。

　　因为平台的侧面，贴着弧形墙壁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东西。

　　暗红色的金属外壳，光滑的弧面头部，枪管式的右臂。

　　第四个失控体。

　　它比隧道里的三个都大了一圈，肩部和胸口的外壳上有几道深深的旧伤痕，像是在这个空间里待了很久、与什么东西交过手但始终没有倒下。

　　它的枪管没有朝地面，正对着门口，正对着秦夜。

　　它在等，等任何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C级顶阶，能量密度比外面的三个都高，它是这个空间的核心守卫。”

　　秦夜举起CAR-15。

　　枪身上只剩枪管末端一小片微弱的银色光芒。

　　十五的能量储备已经被三场战斗压到了谷底，让她现在生成弹药，等于让一个跑完全程马拉松的人再冲刺最后一百米。

　　“十五，还能打吗？”

　　精神链接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CAR-15的枪身轻轻震颤了一下。

　　银白色的能量纹路在枪管末端挣扎着亮了一瞬，一发子弹在弹膛中成形。

　　不过生成的过程不再是以前那种流畅的、毫无声息的凝聚，而是带着肉眼可见的迟滞和颤抖。

　　第二发，枪身又震了一下，比第一次更重。

　　第三发，十五在精神链接里的信号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失真，声音碎了一瞬又重新拼合。

　　第四发，银色纹路从枪管末端向上回缩了一截。

　　第五发。

　　枪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银白色的能量纹路全部熄灭，CAR-15的金属表面变成了一把灰扑扑的旧步枪。

　　五发，这是十五能给他的全部。

　　“够了。”秦夜说。

　　失控体动了。

　　它的移动方式和隧道里那三个完全不同，没有冲锋，没有迂回，而是一种缓慢的、带有压迫感的直线推进，枪管开始充能，暗红色的光在弧面头部后方越聚越亮。

　　秦夜开枪。

　　第一发命中了失控体的胸口，火花四溅，外壳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但没有穿透，C级顶阶的装甲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失控体都硬。

　　失控体没有停，枪管的充能光芒仍在攀升。

　　第二发命中了同一个位置，凹痕加深了，裂纹的雏形开始出现，但还没有形成可以穿透的缝隙。

　　剩三发。

　　失控体的枪管充能完成。

　　暗红色的能量束射出，秦夜向左侧翻滚，能量束擦着他的右臂飞过，在身后的弧形墙壁上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火花。

　　他的后背再次撞上了墙壁。

　　金属纹路。

　　密度是隧道里的十倍以上。

　　震颤从后背涌入精神力核心，但这一次的强度，和隧道里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隧道里的共振是被弹了一下琴弦，这里是整架钢琴同时被按下了所有的键。

　　秦夜的精神力在那一刻炸开了。

　　不是渐进式的提升，是阶跃式的暴涨，金属纹路的共振像一个增幅器，把他原本只够驱动双链接的精神力总量在几秒内拉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高度。

　　太阳穴的胀痛骤然消失了，手指的颤抖停止了。

　　视野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他能看到失控体外壳上那个凹痕内部的微观裂纹走向，清晰到他能感知到失控体的能量核心在胸腔左侧偏下三厘米的位置脉动着。

　　十五的弹道修正线出现了。

　　银色的精准线条在他的意识中亮起，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锐利。

　　最后三发子弹的落点被精确地标注在了失控体胸口凹痕的最深处，角度刁钻到能让弹头沿着裂纹走向钻入装甲内部。

　　秦夜扣动扳机。

　　第三发，第四发，两发点射间隔不到零点二秒，子弹沿着裂纹钻入了失控体的外壳深处，穿过装甲层，命中了左侧偏下三厘米的能量核心。

　　失控体的身体僵住了。

　　暗红色的光从它胸口的弹孔中渗出来，它摇晃了两下，枪管垂了下来。

　　秦夜举枪，最后一发。

　　弹头穿入已经碎裂的能量核心。

　　失控体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暗红色的光尘在空气中无声消散。

　　半球形空间恢复了寂静。

　　秦夜单膝跪地，鼻血从左鼻孔淌到了下巴上，精神力暴涨的副作用在战斗结束后集中涌来：头疼欲裂，耳鸣，视野边缘有雪花状的干扰在闪。

　　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

　　共振渐渐消退了，穹顶上的纹路从全亮状态缓慢回落到微弱的幽光。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用那种她在处理重大信息时才会使用的、极其精确的语速说了一段话。

　　“普通人类的精神力核心在刚才那种共振强度下会直接崩溃，你没有崩溃。”

　　她没有说“这意味着什么”。

　　但秦夜的适配率档案上那个乱码，在这一刻有了第一个可验证的注脚。

　　秦夜用手背擦掉鼻血，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失控体消散之后，凹陷的圆形平台完整地展现了出来。

　　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枚金属块。

　　拳头大小，灰白色，没有光泽，表面刻满了和墙壁上一模一样的纹路，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平台中央，没有脉动，没有温度，像一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信标核心。

　　秦夜蹲下来，手悬在它上方，没有碰。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做了一个快速扫描。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变冷了，也不是变硬了，是变空了。

　　像一个人说了太多遍“没事”之后，声带失去了所有多余的振幅，只剩下最干燥的声波。

　　“这不是能量装置。”十五的声音极轻，“它的材质和能量特征，和枪芯完全一致。”

　　秦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信标核心是一枚枪芯。”十五继续说，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小段她不需要但还是留了的空白，“一枚已经完全磨灭了人格的、死亡的枪芯。”

　　死亡的。

　　秦夜低头看着那枚灰白色的金属块，它没有暗红失控体的暴戾，没有暖橙色枪芯的温度，没有银色的脉动，什么都没有了。

　　猎人协会用它做实战评定的考核目标。

　　他们用一个死去的枪娘做考核目标。

　　这意味着猎人协会一直知道枪芯的存在，并且在利用它们。

　　秦夜把信标核心拿了起来。

　　入手的触感冰凉而死寂，和他之前在废弃城市捡到的枪芯碎片一模一样，没有温度，没有脉动，没有任何还活着的痕迹。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夜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她没有用语言告诉他，但精神链接传来了一种秦夜能读懂的“动作”：她在把这枚死亡枪芯的所有能量特征参数，包括频率、波形、衰减曲线、残余结构全部记录并存档。

　　秦夜把信标核心装进了腰包里。

　　他站起来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圆形平台的边缘。

　　那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枚完整的枪芯。

　　深蓝色的。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平台的边缘，半嵌在一道金属纹路的交汇节点里，颜色很深，深到发黑，在灰暗的空间里几乎和银白色的地面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秦夜蹲下来的角度刚好让穹顶纹路的微光照到了它的表面，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深蓝色的枪芯，他从未见过这种颜色。

　　十五的那枚是银白色，小十四的那枚是暖橙色，失控体消散后留下的碎片是暗金色，死亡的信标核心是灰白色。

　　深蓝色意味着什么？

　　秦夜没有伸手。

　　他先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战术背心内兜里，M14的枪芯正在传来微弱的温度，小十四在里面沉睡着。

　　弹壳吊坠贴着皮肤，一如既往的冰凉。

　　他已经有两个枪芯了。

　　他的适配率是乱码，没人知道他能不能承受第三条精神链接。

　　但枪芯就在那里。

　　在信标核心旁边，安安静静地发着幽暗的深蓝色光，像是在深海里等了很久的东西。

　　秦夜伸出了手。

　　不是因为确定自己能承受。

　　是因为他无法把一个“还活着的她”留在这种地方。

　　他的手指碰到深蓝色枪芯的那一刻——

　　整个半球形空间的金属纹路全部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幽光，而是全面的、汹涌的蓝白色光芒，从地面到穹顶，所有纹路同时激活，像一个沉睡了十几年的巨型电路被某个开关一次性接通了。

　　秦夜的精神链接再次开始震颤，和刚才战斗中后背贴墙的共振相似，但性质不同。

　　战斗中的共振是狂暴的、向外炸开的增幅；这一次是深沉的、向内收拢的牵引。

　　十五喊了一声：“切断接触！”

　　但秦夜来不及了。

　　深蓝色的枪芯在他手心里猛地一烫，然后融了进去。

　　枪芯的物质形态在接触他掌心的那一刻开始瓦解，化为一团深蓝色的能量流，沿着他的手掌、手腕、前臂一路涌入，最终灌进了他的胸腔。

　　过程没有疼痛。

　　只有一瞬间的寒意，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块冰。

　　第三条精神链接出现了。

　　但那一头是沉默的，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意识，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频道在那里开着，等待着某个还没有醒来的人。

　　共振在枪芯融入的瞬间到达了顶峰，然后开始消退。

　　穹顶上的纹路从蓝白色的全亮状态缓慢回落到微弱的幽光，像退潮。

　　CAR-15在他手中发出了微弱的银色脉动，枪身上那些在战斗中彻底熄灭的纹路，此刻正在共振的余波中一条一条地重新亮起。

　　十五。

　　她的能量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完全枯竭。

　　但枪芯融入产生的共振余波通过秦夜的精神力核心传导到了她的链接里，那条几乎断掉的光纤被重新灌入了一丝微弱但稳定的能量。

　　第三条精神链接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秦夜站在半球形空间的中央，四周是渐渐暗下来的金属纹路，脚下是映出他倒影的银白色地面，穹顶上那些灭了的金红色灯座在黑暗中排列着。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秦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走吧。”

　　语气里有一丝悲伤。

　　秦夜转身走向出口，走进了返程的隧道。

　　身后，半球形空间的金属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线蓝白色的光从门缝中射出来，照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只沉默的手在推他往前走。

　　然后门合上了。

　　光消失了。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十五的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