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山的尸体分解干净之后，秦夜重新打量了一下十五。

　　她和之前有些不同。

　　她的呼吸比平时更快了一些，那件黑色的战术紧身衣上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从左肩延伸到锁骨。

　　十五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战术外壳在高能量输出后会出现损耗。”十五面无表情地解释，手指按住了锁骨处的裂纹，裂纹缓缓愈合。

　　秦夜点了下头，没有多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一个道理：跟搭档之间，信任比好奇心重要。

　　“坐下，你的伤需要处理。”十五走到他面前。

　　秦夜靠着一块倾斜的混凝土板坐下来，十五蹲在他面前，手指开始解他战术背心的卡扣。

　　她的手指很灵活，但温度偏凉。背心解开之后，她需要把内衬从左肩上剥离，衣料和干涸的血粘在了一起，她用力一撕——

　　“嘶。”秦夜倒吸一口冷气。

　　“疼？”十五抬眼看他，从这个蹲着的角度向上看，她的银灰色眼睛显得格外大，大到秦夜可以从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不疼。”

　　“你的心率在撒谎。”

　　“......你能监测我的心率？”

　　“基础功能，无法关闭。”十五把他的左肩完全暴露出来，检查伤口，“七厘米撕裂伤，深及肌肉层，需要封闭处理。”

　　她的手指按上了伤口边缘。

　　银色的微光从指尖渗出，沿着创面流动，一股灼热的痛感和一股奇异的凉意同时涌来。

　　十五的指尖微微一滞，她低头盯着创面周围的银色光流，那些微光在接触秦夜皮肤的一刻，扩散速度突然变快了，快得不正常。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线，继续处理伤口。

　　秦夜的脑子在刚才那一系列“确认身份”“精神链接”“适配率乱码”的信息冲击后，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为了转移伤口的痛意，也为了搞清楚自己接下来面对的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挑战，他开口问道：

　　“十五，猎人等级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从E升到D需要什么条件？”

　　十五没有抬头，手指继续稳定地引导银色微光修复创面。

　　“猎人等级共分七级，从低到高为E、D、C、B、A、S、SS。E升D需要累计一百个猎杀贡献值，并通过基础战斗评定。D升C需要五百贡献值加实战评定。C升B需要两千贡献值、实战评定、以及至少一名B级猎人的推荐。”

　　“推荐？”

　　“B级是一个分水岭。”十五的语气没有波动，像在背诵一份数据报告，“B级以上的猎人拥有独立作战区的进入权、优先物资配给、以及枪芯修复所的使用资格。猎人协会对B级以上的准入审核非常严格，防止低级猎人通过某种手段突然越级。”

　　秦夜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你是在说，像我这种E级突然唤醒了枪娘的情况，会被视为‘某种手段’？”

　　十五的手指顿了一下，动作很小，但秦夜捕捉到了。

　　“......如果你在猎人协会登记枪娘持有者身份，你的适配率数据会被调取。”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E级适配评估加上乱码的适配率，他们不会让你正常升级的，他们会把你送去研究。”

　　秦夜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能走正常渠道？”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足够强，强到他们无法忽视你的战绩，才有可能在暴露之后拿到话语权，而不是被当作实验品。”

　　伤口上的银色光芒逐渐收敛，十五收回手指，站起来。

　　“好了，二十四小时内避免大幅度运动。”

　　秦夜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冰面。

　　“十五。”他说。

　　她偏过头。

　　“那把CAR-15是什么来历？能让你沉睡在地下这么久，这把枪应该不简单。”

　　十五的手指顿了一下，秦夜再次捕捉到了。

　　“......我不记得了。觉醒前的记忆是碎片化的。”她的语气平淡，“我只知道这把枪经历过很多次战斗，至于是谁用过它、在哪里用过，全是空白。”

　　“你会想知道吗？”

　　十五的手停了半秒。

　　“......走吧，东南方向四百米处有空气流动，可能是出口。”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秦夜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洞。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但选择不追问。

　　“谢谢。”秦夜说。

　　伤口上覆盖了一层淡银色的薄膜，疼痛减轻了大半。

　　他们沿着废墟向东南方推进。

　　出口是一条被地震撕裂的混凝土裂缝，大约一人宽，最窄处只能勉强侧身通过。

　　秦夜先进去，他侧着身子，肩膀贴着一侧粗糙的岩壁，脚踩在碎石上缓慢前进。

　　然后十五跟了上来。

　　问题出在最窄的那段。秦夜刚通过之后，回头想看看十五的进度，发现她被卡住了。

　　十五的脸色非常平静。

　　但她的耳朵再一次变红了。

　　“需要帮忙吗？”秦夜问。

　　“不需要。”十五断然拒绝。

　　她深吸了一口气，趁着胸腔收缩的间隙快速向前挤过了最窄的部分。

　　但这个动作的副作用是：她猛地吸气再吐出来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

　　“唔......”

　　非常短促的、因为突然受到挤压而不自觉溢出的闷哼。

　　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裂缝中产生了回响效果。秦夜面朝前方，目视前方，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两个人都没有对此发表评论。

　　十五挤过来之后站在他身后，呼吸微微不稳，但很快就平复了。

　　“继续走。”她说，声音冷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夜“嗯”了一声，继续往前。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非常安静，不是“没有危险”的安静，而是那种两个人都在非常努力地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安静。

　　十五突然说了一句话，没有回头。

　　“你一直在观察周围环境。”

　　“习惯。”

　　“大多数人类在末世中会退化成两种状态，过度恐惧或过度麻木，你两者都不是。”十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他听不太懂的东西，“你很......清醒，你的心率在刚才处理伤口的时候比面对穿山时还快。”

　　“那是因为——”秦夜顿了一下，“疼的。”

　　“在处理后半段，伤口已经被麻醉覆盖了，你不疼。”

　　秦夜这次选择了沉默。

　　十五也沉默了。

　　大约五秒钟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如果不是在这个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就完全不可能听见，飘过来三个字：

　　“......不许看。”

　　裂缝通向一个向上的斜坡，走了大约十分钟，空气的味道变了，铁锈和灰尘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光，真正的、来自天空的光。

　　秦夜从通道口钻出来，用手臂挡住刺眼的天光，等眼睛适应之后，他看到了一座废弃城市的废墟，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天空的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晕。

　　但让秦夜真正停下脚步的，不是废墟本身。

　　而是远处街道尽头的景象。

　　一辆重型装甲车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散落在十字路口的两侧，装甲车被撕开的截面上有烧灼痕迹。

　　秦夜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焦灼的边缘。变异兽做不到这个。

　　十五站在他身旁，风把她的银色长发吹起来，在灰色的天空背景下飘扬，她的目光扫过残骸，最后落在了地面上散落的几个暗淡的金属碎片上。

　　“枪芯碎片。”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秦夜从未听过的凝重，“这里发生过枪娘之间的战斗。”

　　秦夜沉默了几秒。半年，十五在地下空间说过的那个期限，忽然变得具体了，这条回去的路上，不只有变异兽，还有正在一个接一个碎掉的她们。

　　他蹲在地上，捡起了一片枪芯碎片，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已经彻底死去的东西。

　　他在堡垒区的酒馆里听过不少传闻，最近几个月，禁区深处的失控体出现频率明显上升了，猎人协会的高层开了好几次闭门会议，但什么消息都没透露出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失控体突然变多了，就像没有人知道全球异变到底是怎么开始的一样。

　　十五转过头看着他，暗红色的天光映在她银灰色的瞳孔里，让那双冰冷的眼睛多了一层复杂的色彩。

　　“秦夜。”她叫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常语境下直接叫他的名字。

　　“从现在开始，不要松手。”

　　秦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中的CAR-15，枪身上的银色纹路在暗红的天光下微微闪烁。

　　“没打算松。”

　　远处的街道深处，传来了规律的金属脚步声。

　　“哒、哒、哒。”

　　十五的身体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