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还没散。

　　陈卫东蹲在兵工厂门口，面前摆着三十个罐头盒。铁皮薄，边缘卷，割手。赵铁柱蹲在旁边，哈欠连天，嘴角还挂着口水。

　　“卫东，又折腾地雷？”

　　“山田快来了。”陈卫东拿起一个罐头盒，弹了弹，声音闷。“在他来之前，把路封上。”

　　【地雷制作：30枚】

　　【材料：罐头盒×30·黑火药·铁砂·底火】

　　赵铁柱递罐头盒，陈卫东装药。黑火药每枚半斤，木杆秤称好，倒进去。铁砂从废弹壳上敲下来的，混一把碎弹片。药粉扬起来，呛鼻子。

　　装到第十个，赵铁柱手滑。罐头盒掉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铁砂撒了一地，黑火药撒了一半。

　　“废了。重装。”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陈卫东重新称药，倒进去，压实。动作不快不慢，手稳。

　　三十枚装完。引信用子弹底火改的，铜底火帽黄灿灿。麻纸卷管，灌细粒黑火药，底火帽塞进去。拉火线用细铁丝，一头磨尖，对准底火。试了三颗，都响。第三颗拉的时候，铁丝断了半截，陈卫东用手指搓了搓，又拉了一下。咔哒。响了。

　　“走。埋雷。”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赵铁柱扛起铁锹，布袋里装着三十颗地雷，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垮。

　　东边山道。路窄，两米不到。碎石多，车辙深，雨天积的水结了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两侧是坡，坡上枯草结白霜。

　　陈卫东蹲在路边，手指戳了戳地面。土冻硬了，表面一层壳。

　　“第一颗埋弯道内侧，车必压。”

　　赵铁柱挖坑。铁锹插进冻土，脚踩下去，土壳碎了。挖一尺深，放雷。陈卫东拉火线顺到路边草丛里，用土压住。盖土，撒碎石，恢复原样。看不出来。

　　“下一个。”

　　第二颗，上坡路段。坡陡，车爬坡慢，后轮吃力。埋右侧车轮轨迹上。第三颗，下坡路段。车速快，埋刹车点前面。第四颗，路边石头后面——炸步兵。鬼子贴着石头走，一脚踩下去，腿没了。

　　赵铁柱挖坑挖得胳膊酸。停下来，喘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

　　“卫东，山田真会走这条路？”

　　“会。这条路最近。他急着报仇，不会绕远。”

　　“那他要是不走呢？”

　　“那就白埋。但不埋，他走了，我们亏大了。”

　　赵铁柱点头。继续挖。铁锹碰到石头，震得虎口发麻。撬出来，甩路边。

　　第十五颗。第二十颗。埋在一棵枯树下面。树死了，树皮脱落，树根凸出地面。车过会颠，颠的时候压中概率更高。陈卫东把拉火线绕在树根上，打了个结。

　　【东边山道：真雷×20·假标志×10】

　　孙文远从山道上跑来，喘。“卫东，第三个人来了。往东边山道。”

　　“离多远？”

　　“二里地。走得慢。”

　　“让他过来。他看见我们埋雷，正好回去报信。”

　　赵铁柱愣。“报信？”

　　“对。他回去说这里有雷，山田就会绕路。绕路的那条，我们也埋了。”

　　赵铁柱明白了。不问了，继续盖土。

　　远处，第三个人趴在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镜头里，陈卫东和赵铁柱在埋雷。他数坑。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十五个，不数了。从石头后面退下去，走了。

　　【第三特工观察：东边山道雷区密集】

　　陈卫东往西边山道走。赵铁柱跟上来。

　　“西边埋多少？”

　　“十五个坑。不放雷，只插标志。”

　　赵铁柱挖坑。坑挖得浅，比东边的浅一半。每个坑上面插一根树枝，系红布条。布条是从翠花婶给的旧衣服上撕下来的，风一吹，像血一样晃。

　　“这是假雷？”

　　“假雷。”

　　“那山田看见布条，不就知道有雷了吗？”

　　“就是要他知道。他看见布条，以为这里有雷。他会绕开。绕开这里，他就不知道真的在哪。”

　　赵铁柱把最后一根树枝插好，退后几步看。红布条在风里啪啪响。

　　【西边山道：假雷×15·仅标志无雷】

　　陈卫东回到兵工厂，天已黑。赵铁柱累得坐在地上，把棉袄脱了，里面全是汗，热气往上冒。

　　“卫东，山田会上当吗？”

　　“他会怀疑。但他会选。”陈卫东蹲下来，擦迫击炮。布条蘸油，捅进炮管，来回抽。油在铁管里吱吱叫。“他选哪条，我们都准备好了。”

　　孙文远跑回来，喘得说不出话。扶着膝盖，干呕了一下。白天盯太久，没喝水，喉咙干得像砂纸。

　　“第三个人……出山了……往石门镇方向。”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东边的雷。他数了。”

　　陈卫东把迫击炮架好，炮架上的刻痕对着标尺。六发炮弹，码在旁边的木箱里。他拿起一发，弹体有锈，用布擦了擦，放回去。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天。天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凉。

　　“卫东，今天埋雷的时候，你说山田算不到。那咱算到了，能赢吗？”

　　陈卫东把拉火环从口袋里摸出来，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虎口的伤疤被压出一道白印。他把拉火环摘下来，塞进袜子里，贴着脚踝。疼。

　　“打赢了，回家。打输了，不回了。”

　　赵铁柱没再问。他蹲下来，把炮弹箱往陈卫东那边推了推，离他更近一点。

　　“我去盯西边。”

　　“去吧。”

　　赵铁柱走了。脚步声在山沟里响了几下，远了。

　　远处山道上，夜风吹过，枯草沙沙响。

　　两条路上，都埋了东西。

　　一条有雷。一条有坑。

　　山田会选哪条？

　　【东边山道：真雷×20】

　　【西边山道：假标志×15】

　　【迫击炮：6发·待机】

　　【手榴弹：全员已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