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乱道救人
废渡一战之后,三人没有停。
顾砚烧了两具最显眼的尸,樊七把还能用的水囊和短刃全收走,陆沉则将那块黑纹骨牌单独封进一只药匣。做完这些,他们甚至连正午都没等到,便顺着下游一段碎石滩继续往西北切去。
越走,路越烂。
水路渐少,山石反多,到了傍晚,顾砚甚至开始皱眉。
“前头是乱流道。”
陆沉抬头,看见远处两山夹缝间时不时掠过的一抹灰白光影,像风,又不太像风。
“空间余流?”他问。
“算不上真正的空间裂暴。”顾砚道,“可这几年中州边缘灵压一直不稳,很多原先好走的老路都被这种东西削出毛边来了。运气好,只是走得难;运气差,人和车都能被卷进山缝里。”
樊七只看了一眼,便道:“能过。”
“能过。”顾砚点头,“但得天黑前压过去,不然夜里那股乱闪一起来,路会更难认。”
三人于是又提快了一层。
可他们到底还是迟了半刻。
快到乱流道口时,前头山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爆响,紧跟着便是一阵石屑乱坠的回音。那声音不像山崩,更像是有人在乱流边上强行打碎了什么护身器。
下一刻,又有几页残纸从山道拐角被风卷了出来。
纸页边缘并非烧焦,而像是被什么极细极薄的利刃直接削过,落地时还带着一点诡异的白冷光。陆沉只看那切口,便知那不是寻常法器能割出的伤。若那一下落在人身上,只怕骨头都留不住整块。
顾砚脸色一变:“前头有人!”
樊七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陆沉跟上去时,正看见山道转角处一辆小型驮车半翻在地,车后挂着的木匣碎了两只,纸卷和玉简散了满地。其中一名护车老仆已经昏死过去,另一个年轻修士则被一道灰白乱流逼得连连后退,手里护符一张张炸开,脸都白了。
可最危险的却不是他。
而是山道外侧那块几乎悬空的断石上,一个穿青衣的少女正半跪着,左手死死按住一只滚到边缘的长木匣,右手则举着一枚已经裂了大半的玉环,硬撑着不让一道时断时续的空间余流彻底扫下来。
她年纪不大,顶多十七八岁,发髻都散了半边,嘴上却还在喊:
“先别管我!先把书匣拉回去!书不能丢!”
这种时候还先喊书不能丢,顾砚都听得愣了一瞬。
可陆沉没愣。
他只扫了一眼那道余流落点和断石走向,便知道再慢两息,人和匣子都得一并下去。
“樊七!”
樊七应都没应,刀已出手。
但那一刀不是去劈人,而是狠狠干进断石内侧,把原本还在往外裂的石沿先强行钉住半寸。与此同时,陆沉三步并作两步掠上前,袖中两枚小阵片一左一右弹出,直接落在断石与山壁之间最窄那条缝里。
阵起得极小。
甚至小到旁人若不细看,都像只是两点淡光。
可那两点淡光一压,原本已经乱了节奏的灰白余流竟真被生生扯偏了一寸。
就这一寸。
顾砚顺势把绑船用的细韧索抛了过去。
陆沉自己则一步踏上半悬断石,抓住那少女手里的木匣,低声道:“松手。”
少女本能便要回一句“不松”,可一抬头看见陆沉眼神,竟鬼使神差地真松了半分。
木匣一离手,她身侧那只破玉环再也撑不住,“啪”地一声碎成两半。
灰白余流当即卷下。
陆沉反手一把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将木匣狠狠干甩回山道里侧,脚下则顺势一转,把原本护匣用的那枚缓冲小阵直接压到了两人落脚处。
下一瞬,余流擦着他肩后掠过。
青冥剑鞘上当场多了一道极浅却极冷的白痕。
若再慢半丝,削中的便不是剑鞘。
少女直到被他一把拽回道里,整个人都还懵着。等真的落地,才猛地喘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他,眼睛竟先亮了一下。
“你们居然真回头救人?”
陆沉没接这句,只先看她腕上伤。
伤不重,重的是灵力透支和惊乱过后的脉息发虚。
“还有人吗?”他问。
少女连忙回神,指向地上那两名护车人。
“就我们三个……不对,加上我一共四个,赶车老叔还在那边!”
顾砚已经去看那老仆,樊七则盯着山道另一头,防着是否还有别的东西追来。
那名先前被逼得连连后退的年轻修士这时才缓过一口气,强撑着想起身来谢,结果腿骨刚一吃力,整个人便又往下栽。宁璃明明自己还在发抖,却先一步侧身去扶他,嘴上还不忘急急解释:“他不是什么会打的,平日就是帮我搬卷匣、跑外库,方才若不是为了拖我一把,也不至于被乱流扫中腿。”
陆沉听着,没有多言,只顺手在那年轻修士膝侧按了两下,先封住乱窜的气血,再叫顾砚把人拖到避风处。那年轻修士疼得脸都白了,却硬是一声没吭,只在被拖走前低低道了句:“多谢。”
陆沉给少女喂了一粒最普通的稳息丸,又看了看被她死保下来的那只长木匣。
匣面刻着极淡的流云万象纹。
不是商号的纹。
倒更像某种宗门书录或卷库惯用的记号。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道纹,先下意识把木匣往怀里抱了抱,旋即又像觉得这动作太不厚道,赶忙解释:“不是我不信你,是这匣子真的挺要命。它要丢了,我回去会被我师叔骂死。”
这时候还能想到回去会被骂,顾砚都忍不住乐了一声。
“丫头,你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挨骂?”
少女抿了抿唇,小声却很快道:“命丢了当然更惨,但匣子丢了也很惨。”
陆沉看了她一眼,心里第一反应竟不是她莽。
而是她居然还挺分得清轻重。
至少方才那一声“先把书匣拉回去”,并不是纯粹犯傻。
因为她知道自己手里护着的,恐怕真是什么不能落进旁人手里的东西。
陆沉又多看了一眼那只长木匣。
匣身边角有两道很旧的修补痕,木纹却仍稳,显然不是临时拼凑,而是常年装卷藏简用的老匣。能叫一个外门少女在断石边拿命去压,能叫卖路图的人专门把他们引进乱流道,多半不是几册普通誊本这么简单。
乱流道这地方不宜久留。
等顾砚确认那名赶车老仆只是撞晕,那名年轻修士也只是伤了腿后,陆沉便直接拍板,先退到后头一处背风凹岩再说。
往后退时,宁璃甚至还不忘回头把几卷散在地上的旧纸一一捡起。
有一页已经被乱流削去半边,她照样仔细卷好,压进怀里。顾砚看得直皱眉,问她一张残纸还值不值得拿命去捡,宁璃却只回了一句:“值不值也得捡。书坏了还能补,人若连该捡的都不捡,以后就什么都护不住了。”
这句话说得不像她先前那些快言快语,反倒沉了一下。陆沉听进耳里,脚步却没停,只把周围几处最容易藏人的山缝先都记住了。
到了凹岩里,少女显然缓过来不少。
她先是极认真地给陆沉、樊七和顾砚各行了一礼,然后才道:“我叫宁璃。方才若不是你们,我今日八成真要挂在这条烂山道上了。”
这名字一出口,配上她此刻一脸认真里还带着点收不住的话头,竟和她本人十分相衬。
陆沉没有立刻问她来路,只道:“你们怎么会走到乱流道上?”
宁璃脸顿时垮了一下。
“别提了,本来我们走的是旁边平砂道,结果半道听信了个卖路图的,说今日这边乱流最轻,能省半天。我还觉得自己捡了便宜,谁知道一进来就撞上这鬼东西。”
顾砚冷笑:“卖路图的呢?”
“跑了。”宁璃咬牙,“跑得比谁都快。”
陆沉与樊七对视一眼,心里都已大致有数。
这种地方,这种时辰,恰好有个卖路图的把人往乱流道里带。
只怕也未必真是单纯骗路钱。
宁璃见他们神色微沉,反而先敏锐起来。
“你们是不是也在躲人?”
顾砚正要说“关你何事”,陆沉却已抬眼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问?”
宁璃抱着木匣,小声却不慢地道:“因为你们救人前先看的是路和乱流,不是先问我们身份;而且那位黑脸大叔从头到尾都在防山道后头,不像普通商队路过时会有的样子。再说……”
她顿了顿,看了眼陆沉袖口那一闪而过的极细阵光。
“再说你不像是会随便在这种鬼地方带着两个人瞎逛的。”
顾砚这回是真挑眉了。
“你眼倒不差。”
宁璃听出这不算坏话,眼里当即又亮了一点。
陆沉却没被她这点机灵轻易带过去。
他只是平静看着她,最终道:“先把你自己伤养稳。等出了这段路,再说别的。”
宁璃本还想接几句,结果一听“等出了这段路再说”,竟很识趣地闭了嘴。
只是抱着木匣时,眼里已明显多了点不肯轻易下车的意思。
陆沉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因为他知道,这个叫宁璃的少女,恐怕不会只是他在乱道上顺手捞起来的一个路人。
更重要的是,她身后那只木匣和那条被人故意卖歪的路,已经先一步把一丝属于中州的麻烦味道,送到了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