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渡口截杀
第二日天刚亮,旧道上果然多了人。
陆沉却已不在旧道上了。
昨夜后半段,他让顾砚故意把几道极像行李拖痕和篝火灰压到了驿棚东侧,又让樊七在旧道最显眼的一截泥地里留下半真半假的三串足印。做完这些之后,三人便悄然从北面一段早已塌了半边的河堤绕出,借枯苇和浅滩一路折向下游。
他们真正要走的,是一处连顾砚都很多年没再用过的废渡。
可刚近渡口,陆沉便先停了。
“不对。”
顾砚脸色一沉,也立刻伏低去听水。
废渡本该只有水打烂桩的轻响,可此刻风一压过来,里头却藏着极轻极轻的金铁磕碰声。若不是三人都在边线上滚过,几乎不可能听出来。
樊七干脆利落把刀抽出半寸。
“堵到这儿了。”
“不是堵。”陆沉目光落在渡口两间半塌木屋上,“是等。”
能提前埋到这种地方来,说明对方不是只靠追。
而是已经把他可能改走的几处冷口,也一并算了进去。
这种手法,确实像外执堂。
更麻烦的是,这说明对方在云州边外并非只有零散眼线。
至少在通往中州的这几条旧路上,他们已经先布好了“你若换路,我便也跟着换”的手。陆沉想到这里,心里对叶凌霜信里那句“别把外执堂当成普通追兵”的分量,也就更沉了一层。
顾砚伏在烂桩后又听了两息,脸色愈发难看。
“不止一层。”
“什么意思?”
“水里那两个是明口,木屋里那三个是收边,真正最阴的还在高处。”顾砚低声道,“这种排法,不像临时起意的截杀。更像早把咱们当一种会改路、会反看埋伏的人来算。”
换句话说,对方不只是想捉陆沉。
甚至已在提前防备“陆沉会怎么看他们”。
顾砚压着声骂了一句脏话,随即问:“硬闯?”
“不。”陆沉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三只只有拇指大小的灰色药囊,又把一枚极薄的阵片推到樊七脚边,“他们既然想等我们进渡口,就让他们等个准。”
话音刚落,他竟先一步朝前走去。
步子不快,也不遮。
像是当真没察觉前头有埋伏。
顾砚只愣了一瞬,旋即便明白过来,配合着拎起水囊和篙包,故意把脚步踩得更重些。樊七则默不作声跟在后头,看着仍是那副只会护行的人样子。
三人方一踏进废渡,埋伏便动了。
先动的不是刀。
而是渡口左侧那间木屋里陡然掠出的三道灰影。
灰影速度极快,出手位置却极阴,不取要害,只封退路与手腕,明显奔的不是当场击毙,而是生擒卸力。与此同时,废渡右侧水面“哗”地一翻,又有两人自浅水中暴起,手中黑钩直取顾砚与樊七落脚的地方。
最后一人则始终没露面。
可陆沉已感觉到,背后极高处还有一线目光压着。
那人才是真正做收口的。
“活口。”左屋里有人低声喝了一句。
果然。
陆沉心里最后一点试探也落了地。
他连剑都没拔,只在第一道灰影扑到面前时,抬手将一只药囊拍碎在脚下。
灰粉一起,浓烈药香并未四散,反而被他脚下那枚早先顺手压落的细阵一卷,瞬间化作一道极薄极快的淡青药幕。药幕看着无害,灰影一头撞进来时,脚下步子却陡然一滞,像全身筋骨都被什么极软的东西缠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樊七的刀到了。
刀不大开大合,反而斜斜一劈,狠狠干在那人腕骨上。只听“咔”的一声,黑刃落地,灰影也被逼得倒退半丈。
顾砚则比所有人都更像个老船修。
他手里篙包一甩,里头竟抽出半截极硬的短桨,狠狠干点在从水里翻出的那人喉下,把人当场点回浅水。
埋伏者显然没想到,眼前三人竟没有一个是常规路数。
尤其没想到,陆沉这种在云州传得最多的是炼丹与布阵的人,真正近身动起手来,竟半点不软。
第二道灰影欺身想锁他肩时,陆沉已顺势侧开半步,指尖一压,又一只药囊在木屋门槛前炸开。
这一次起的不是困药。
而是燥火。
火不高,却贴地走,顺着木屋前那几处先前看似杂乱的湿痕一下窜开,转眼便把整片渡口最窄的一截道压成一面薄薄火墙。火里阵纹一闪,本就半塌的渡口木板顿时齐齐发出“咯吱”怪响,像下一瞬便要整体崩开。
高处那名始终没露面的收口者终于按不住了。
一支极细黑针无声掠下,直取陆沉后颈。
陆沉像早料到这一手,头都没回,袖中阵片一弹。
“叮!”
黑针被阵片打偏,擦着他肩后飞入火中,竟在火幕里炸开一小团极淡极寒的灰雾。
顾砚见状脸都青了:“拘神雾?”
陆沉眼神更冷。
这已不是普通追兵会带的东西。
外执堂这第一波,果然就是奔着活捉来的。
陆沉心里也在这一刻更冷了一分。
活捉,意味着对方真正想要的绝不是单纯灭口。
他们要的是人身上那些还没翻出来的东西,是线,是旧物,是判断,是云州主殿塌后许多别人还没来得及摸清的口。
“留不了他们。”樊七在火幕后沉声道。
“那就不留。”
陆沉这句说得极平,手底却半点不慢。
他脚下一转,把先前早已顺手压进渡口四角的四枚小阵珠一齐引亮。珠光不起眼,可一亮起来,整片废渡的风、水、火与木板间那些看似散乱的旧缝,竟像瞬间有了脉。
这是他昨夜便在脑中过过一遍的临战小阵。
不为困大敌。
只为抢三息。
三息一到,药幕回卷,火墙反压,整片废渡最中心那块旧板“轰”地塌下去半丈。埋伏者本就被药与刀逼乱了节奏,这一下再踩空,顿时再稳不住阵型。
樊七抓的就是这一刻。
刀光一闪,两名灰影当场被逼退入水。
顾砚则狠狠干住那名还想翻身的水伏者,短桨一横,直接把人拍晕在烂桩边。
高处那人见势不对,终于现身。
是个灰衣瘦修,脸上无须,眼神却像蛇。
他一现身便不再提“活口”,手一扬,竟是要把剩下几名同伙一并用黑钉灭口。
陆沉怎会让他如愿。
青冥剑到这时才真正出鞘。
剑光不张扬,只一线极清极薄的青色,从火幕后斜斜穿出,精准劈在那人抬手将发未发的腕骨上。灰衣瘦修闷哼一声,黑钉脱手,整个人也被逼得从高梁上翻落下来。
落地瞬间,他竟还想自绝。
可陆沉比他更快。
一道早就压好的封脉小纹直接拍进他胸口,把那股刚要逆冲的灵力生生封散。
灰衣修士脸色骤白,抬眼看向陆沉时,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意。
“你……”
“外执堂谁派你来的?”陆沉蹲下身,声音平得像没起一点火。
那人却只是冷笑,嘴角血一点点往下流。
“你到了中州……也一样……”
话未说完,他舌底已碎。
血腥气瞬间漫开。
陆沉脸色没变,只抬手把那人衣领翻开。
里头果然压着一枚极细极薄、平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黑纹骨牌。骨牌无字,只有一截像是从玄纹里硬生生掐出来的冷意。
和叶凌霜信中所指,完全对上。
第一波追兵,被他狠狠干碎在了云州之外的第一处废渡口。
可陆沉心里并没有因此松半分。
因为他知道,这种截杀既然已出手,便说明自己真正踏上的,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远行路。
而是一条从今往后,每往前一步,都会有人想把他重新拖回去的路。
顾砚把渡口残局看了一遍,低声道:“还走么?”
“走。”
陆沉收起那枚黑纹骨牌,抬眼望向更西处隐入阴天的山线。
“但从现在开始,我们走得更快。”
他说完后,仍先蹲下,把那几名死士身上的细处全摸了一遍。
靴底的泥。
袖口里藏的线。
腰后备用的黑钉。
乃至其中一人掌心那层极薄的老茧位置。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大。
可一并看完后,陆沉心里对“外执堂的人如今至少已经压到中州边缘哪一层来收口”这件事,便又更清了一点。
他们不是乱撒手。
而是已在按某种足够成熟的旧规矩,开始替更上头的东西接残局了。
这也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自己在中州边上的每一步,都不能再只按“普通远行”来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