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高层定策
万象议事堂那场火虽被压下,余波却并未立刻散尽。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今日只是把借火的人揪了出来。
真正更重的一步,还在后头。
万象高层究竟要不要把陆沉这条路继续往前推。
推到哪一步。
又愿意替它承担多少门内旧派不快与外部压力。
这才是关键。
三日后,许拂尘再度来请。
这一次,请的不再是外门议事堂。
而是内峰偏殿。
宁璃收到消息时,自己都静了好一会儿。
因为她知道,能进那座偏殿议的,已不是单纯外门事务。
而是万象真正愿不愿把这条路,当成一件值得往后十年去押的事。
陆沉进殿时,座上共七人。
两名元婴长老。
三名金丹圆满的内务、阵器与丹阁掌事。
再加许拂尘与一名始终闭目不语的白发老妇。
宁璃只看一眼,心里便微微一震。
那老妇姓顾,道号观微,极少管外事,却是万象真正分量极重的宿老。
她若都来了,便说明今日这场,不只是走个过场。
偏殿中没有寒暄太久。
顾观微开口第一句,便极直。
“临川大战,我看过战录。”
“工坊、灵券、凡匠案与晚秋小盘,我也看过册。”
“我不问你今日能做成什么。”
“我只问,若万象真替你开路,三年后,你想把中州外门与附属坊市推到哪一步?”
这问题一落,偏殿里连许拂尘都微微屏了气。
因为这不是问态度。
是问志向,也问算力。
很多人能打一战、成一阵、开一坊。
可真要站到万象这种势力面前讲“三年后”,能不虚的人太少。
陆沉却没有被这问题压住。
他看着殿中七人,答得很稳。
“三年太长,我先说两年。”
“第一年,推四件事。”
“一,基础阵教与识号修补入外门与附属坊。”
“不求人人会阵,只求各守点、各坊路先有一批人能看号、能修最常坏的底件。”
“二,工坊样册统一。”
“让不同地方做出的甲式听讯片、木卫外扣、药匣底座与移动副盘,不再各有各的尺寸,至少先在低阶常用件上能互补。”
“三,药转与小讯并路。”
“先把最费命的那几条底路接起来,不求一口吃成大网。”
“四,通券只在登记节点里限行。”
“不是为了另立市,而是为了在石路再被人断时,底下不至于先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息,才继续道:
“第二年,再看三件。”
“一,选三到五处不同规模的守点试简化护城层。”
“二,编成第一批公开基础册,不藏在问道御堂。”
“三,让万象附属坊市里最常用、最不涉根本秘法的一批阵器和药器,先真正进到‘能做、能修、能换’的路上。”
“到那一步,中州便不只是一两处地方学了问道御堂。”
“而是开始长自己的丹阵骨。”
这番话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大词。
可偏偏是这种一件件落地的实,才最让座上几人听得沉下去。
阵器掌事最先发问。
“统一样册,意味着许多老坊得改口。”
“你凭什么让他们愿意改?”
陆沉答:
“不靠我压。”
“靠三样东西。”
“更省。”
“更快。”
“坏了以后真有人能补。”
“只要这三样实在,许多旧口自然会自己松。”
丹阁掌事又问:
“基础册公开,你不怕别人学去,反过来抢你工坊的路?”
陆沉神色不动。
“若基础册一公开,我的路便会被抢走。”
“那说明我做得本就不够深。”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家一地只靠别人学不会来站住。”
“而是这条路真被更多地方接过去以后,我还能继续往前推下一层骨。”
顾观微听到这里,终于第一次睁开了眼。
那双眼很老,也很亮。
她看着陆沉,许久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你不是在守一门手艺。”
“是在养一条路。”
这评价一出,偏殿气口瞬间便变了。
许拂尘眼底也露出些许松意。
因为他知道,顾观微这句话,已等于替许多原本还只是迟疑观望的高层,把最关键的一道槛狠狠干跨了过去。
但真正让众人彻底下定心的,还不是这句赞。
而是陆沉接下来主动说的一句:
“若万象支持,我会把问道御堂现有样册分三层。”
“可通俗教人的,先放开。”
“会伤根本秘法的,不动。”
“夹在中间、既能实用又有门槛的,由万象与问道御堂共议。”
“不抢门内根,也不让新路因怕泄便先自绝。”
这一下,连最谨慎的那名内务掌事都安静了。
因为他原先最怕的,便是陆沉只有锋,没有边。
有锋的人容易闯。
可没有边的人,很难真和一座大宗长久共路。
而如今这番分层之议,恰恰说明陆沉不只是会闯。
还知道哪道门该撞,哪道门该绕,哪一道骨该先给别人看,哪一块根该暂时先压住不动。
这才是能真把事做长的人。
议到最后,顾观微只说了五个字。
“那便往前推。”
随她一言,偏殿中几名掌事也纷纷落了定。
万象阵器库外层,对问道御堂样册开放比先前再宽一阶。
外门东侧一片空置旧院,拨作新分坊与教舍。
附属坊市中原本卡着不放的三条低阶供料路,改为由门内直接背书。
凡匠案与基础阵教,不再只算问道御堂一处试行,而是记作万象准许的外门新务。
宁璃在旁边记这些定策时,手都比平日更稳,也更重。
因为她太清楚,今日落下的每一条,不只是给问道御堂多了几分方便。
更意味着万象高层终于不再把陆沉这条路当作“可以一试”的偏锋。
而是开始真心押它,愿意替它挡风,也愿意让它狠狠干去改一些旧东西了。
临出偏殿前,顾观微忽然又叫住陆沉。
“你这条路,若只做成万象一家的新法,仍旧算小。”
“去丹盟时,把眼界再放大些。”
“既然要推,便推中州。”
这句话听着平淡。
可落到陆沉心里,却像有人又把那扇原本已被他慢慢推开的门,狠狠干再往前按开了一截。
他回身拱手。
“记下了。”
出殿时,山风很高。
宁璃跟在后头,忽然低声道:
“这回,他们是真信你了。”
陆沉望着远处万象层层山脊,沉默片刻,才道:
“信我不值钱。”
“信这条路,才值钱。”
可宁璃没有反驳。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
若不是陆沉这个人先一路把路做到今日这一步,中州又有几个人,真会愿意把这样一条会改动旧格局、会让许多旧高低不再那么稳的新路,狠狠干押到这个份上?
而万象高层这场真正定下之后,变化来得几乎比任何人预想都快。
内峰并未空喊支持。
三日之内,东侧旧院的清册、阵器库外层可调名目与附属坊市那三条一直最难松开的供料路,便一并改了章程送到问道御堂。
更细的一层则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边角处。
外门巡看弟子多了一队固定来往于旧院与工坊之间。
附市里原本最常拖料期的两家铺子,忽然主动把押着不出的低阶阵灰送来了半车。
就连丹阁那边,也先拨了两名本来只做内务誊方的药童,过来旁听问道御堂的基础药教和识号流程。
这些动作单拎出来都不大。
可合在一起,便足以说明万象这回不是只在名义上给陆沉一层体面。
而是真准备让这条新路狠狠干往外门与附市最实的地方先长出去。
宁璃最先看懂这一点。
她连夜把旧院的屋册重新排了一遍,甚至开始在空白页上先写“教舍”“副坊”“样册房”“凡匠练案”等新名。
周明看了都觉得头大。
“你们这是已经在按下一年过日子了?”
宁璃头也不抬。
“不是一年。”
“是从今天起,就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临时凑出来的一座小院。”
这一句话,便把“万象高层彻底信任”真正最重的一层点了出来。
被信,不只是有人替你说好话。
而是从今往后,连你自己都得敢按更长的日子、更大的盘子去摆手里的路。
这一夜回到问道御堂后,陆沉并未立刻休息。
他先去看了东侧旧院。
旧墙还未完全修齐,地上也仍有许多多年不用留下的碎瓦与灰屑。
可他站在院门口时,眼里看到的显然已不是眼前这副旧样。
哪一间可改教舍。
哪一间该做样册房。
哪一处留给凡匠练案,才既不碍工坊主线,又能让来往的人一眼看清“工”和“教”是怎样连在一起的。
宁璃跟在后头,看他一路只问尺寸、朝向、潮气和光线,心里那点“高层终于信了”的虚感也慢慢落回实处。
因为她忽然明白,所谓被押一条路,后头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别人愿不愿信。
而是你自己能不能立刻把那份信,狠狠干接成看得见的屋、案、册和人。
而万象这一回,显然也是在逼他们学会这一点。
若学不会,这份信来得再重,也只是空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