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中州蓝图
丹盟总堂的请帖,是在万象高层定策后第五日送到的。
请帖比上一次峰会时更简。
只有一句话。
请陆长老赴丹盟共议中州新制。
可越是简,越说明这回不是请人去讲一场热闹。
而是真要议事。
陆沉到丹盟时,主殿里已坐了不少熟面孔。
有峰会时曾在台下挑过刺的老丹师。
也有临川大战后态度明显转过来的各城守备代表。
更有几名此前一直远远观望、不轻易站队的中州商路与药路主持人。
他们看向陆沉的眼神,和峰会那时已截然不同。
少了许多“先看看这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的审视。
多出来的,是一种更沉也更实的衡量。
因为到今日,谁都知道,陆沉手里已经不只有一座问道御堂。
更不只有一场临川大战的名。
他手里有工坊。
有样册。
有灵券。
有凡匠案。
有晚秋小盘。
还有万象刚刚当真压下来的长老令与分坊试行。
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开,便让“中州新制”四字第一次真正有了可以落地的底。
丹盟主议使姓魏,是个向来讲究务实的老者。
他开口没有绕太久。
“陆沉。”
“峰会时你讲的是一处临川如何不塌。”
“今天我们要听的,是若把视野放到中州,该怎么让更多地方也少塌。”
“你手里那套东西,究竟能不能成一张真正的网。”
这话一出,殿中人人都安静了。
因为这便是今日最重的题。
陆沉走到殿中,抬手一挥,空中便展开了一张并不华丽、却极清楚的中州简图。
不是大宗势力图。
不是灵脉宝地图。
而是一张标满了边城、小守点、附属坊市、药路节点与历年最易断供之处的实务图。
很多第一次见这张图的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陆沉看的中州,和大多数修士看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别人看的是宗门高低、灵地强弱、谁家元婴坐镇。
他看的却是哪里一断,下面那批人就先死。
哪里一乱,城头再硬也会被狠狠干从后腰拖垮。
哪里有路,却没人会修。
哪里有药,却送不到。
哪里有守修,却等不到一件最基础的底件补上。
“这便是我今日要说的中州丹阵体系。”
陆沉开口,声音不高。
“不是处处起七煞。”
“也不是让每座城都照着临川照搬。”
“那样做不起,也学不起。”
“我要推的,只有四层骨。”
第一层,识号与回修。
让每个节点都先有一批不必会大阵,也能认出常用件、补上最易断之处的人。
第二层,药转与讯转并路。
让药不是只在库里,讯不是只在阵上,而是两者能顺着同一套清楚的优先级与节点狠狠干一起走。
第三层,样册统一与工坊互补。
至少在低阶常用件上,让甲式听讯片不再因出自不同地方,便彼此完全不认。
第四层,简化护角与小型副盘入守点。
不求一城重阵。
只求最常断的角、廊、仓与巷先能多撑半口气。
他一层层说下去,殿中原本还带着几分观望的人,神色都渐渐沉进去了。
因为这四层骨,听着并不惊天动地。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它不是拿来好看的。
是真的冲着把中州最下头那一层最易塌的地方狠狠干一寸寸垫住去的。
当然,反对声也立刻有。
一名老丹师捻须冷笑:
“说得倒好。”
“可丹盟不是工坊盟,更不是凡人互助社。”
“你把这么多工、药、阵、匠混在一起,最后谁来担总责?”
另一名商路主持人则更直接。
“样册一统,说着简单。”
“可各家这么多年都有自己的旧口旧利。”
“你拿什么让人愿意改?”
陆沉对此显然早有准备。
他没有与他们空争。
只先把临川战后一月与万象试行这几日的数据一项项挂了出来。
同样损坏一批听讯片,按号修补与旧法回修,差多少工时。
同样断一条药路,讯转并路与各走各的,差多少误时。
同样一处守点外扣松动,有凡匠和识号修补,与只等修士回头,差多少夜防空档。
数字比话更重。
尤其对丹盟这种最讲究成效与消耗的地方来说,更是如此。
那名最先冷笑的老丹师看着看着,脸色都慢慢没那么硬了。
而陆沉也在此时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诸位不是怕新。”
“是怕新而不实。”
“怕新法一来,旧账乱了,旧路塌了,底下那批最先跟着吃苦的人却并没有真多活几分。”
“那我今日给诸位的,不是愿景。”
“是先试成过、也被玄冥狠狠干逼过一回后,还能站住的骨。”
这话终于让主殿真正静了。
因为他说得太准。
中州这些年不是没人谈革新。
可很多所谓新路,最后都只停在“听起来好”“立意高”。
真正一碰时势、一碰断流、一碰大战,便先自己散了。
而陆沉这套不同。
它是临川打出来的。
是工坊做出来的。
是灵石断流时硬顶出来的。
也是万象内部分裂那把火里,狠狠干没被烧塌的。
丹盟主议使魏老看向殿中诸人,终于缓缓开口:
“若按陆沉今日所言。”
“这不是要改中州高处那一层门面。”
“是要改中州低处那一层最常死人、却也最常被人看轻的骨。”
“此事,值得议。”
他说完,没有当场拍板。
却直接命人把陆沉那张中州实务图挂上了主殿正墙。
这个动作本身,已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因为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丹盟已经不再把“中州丹阵体系”当成陆沉个人的一场说法。
而是正式把它摆上了中州诸路共议的桌面。
散议结束后,不少原先只是抱着看看的人,竟都主动上前去问更细的事。
边城守点能不能只先接第一层与第二层。
小坊市若没那么多识号人手,该怎么先练。
通券是否必须依托大坊,还是小节点也能先走一小圈。
甚至连最先挑刺的那名老丹师,临走前都低低丢下一句:
“你那基础药教册子,回头给我一份。”
这已算是极难得的软。
宁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奇妙。
峰会时,陆沉是在殿中狠狠干把一条新路讲出来。
而今天,他却像是真把一整张中州未来数年该怎么一步步少塌的骨架,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很多人也许还未完全服。
可他们已经无法再假装看不见了。
夜里离开丹盟总堂时,魏老亲自送到殿阶前,只说了一句话。
“蓝图很好。”
“明日,再来听结果。”
陆沉点头。
没有多言。
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
真正的大门,到了明日,多半就要被狠狠干推开了。
这一夜回去之后,他并没有立刻歇。
反而又把那张挂上主殿的中州实务图重新在偏室里铺开,细细改了三处。
一处,是把原本放得更靠外的一条药路节点往前提。
因为魏老最后问的那句“若守点先断,哪一层最该先接”,让他更加确定,中州很多地方比起大刀阔斧先起工坊,更急的是先把药和讯这两条最能救命的细路狠狠干咬住。
第二处,则是把灵券限行那一层后头多补了一道“只在实名点试行”的小注。
今日殿中不少人虽然没明说,可陆沉能感觉出来,很多老一辈最怕的还是“新制一开,什么都放”。
既如此,那就先替他们把边写死。
边一清,他们才更容易愿意让路。
第三处,是他在几处原本只标“守点”的地方,单独加了“凡匠可入”的记号。
宁璃夜里看见这一笔时,自己都怔了一下。
“你连丹盟总堂的蓝图上都敢先写这个?”
陆沉道:
“若不从一开始就把凡匠和识号人手算进去。”
“这张图便先缺腿。”
“缺了腿,再大的骨也走不远。”
这一改,宁璃便彻底不再说笑了。
她忽然觉得,丹盟明日要批的可能还不只是几条路、几处试点。
而是陆沉这几年一直想做、也一直被很多人觉得太理想的那件事,终于要在一张真正能落到中州各地的图上,狠狠干写下名字了。
第二日再入主殿时,陆沉也明显看出气口变了。
昨日许多只是抱着看热闹、听稀奇心思坐在后头的人,今日竟都把位置往前挪了些。
有人案上还摆着昨夜自己誊写的简图。
有人则显然回去后专门翻了各自守点与药路旧账,今日一开口,问的已不再是“你这条路会不会太理想”。
而是“若我这边先试第一层,该先缺哪类人”“药与讯并路时,原来那两名老账房该不该留下”这种已经在认真盘算如何落地的问题。
这类变化极细。
可对陆沉来说,却比任何场面上的赞声都更值钱。
因为这意味着,中州蓝图已不再只是他一个人在图上画。
开始有人愿意把自己手里的旧路、旧人、旧账也一并拖进来,狠狠干照着这张新图重新算一遍了。
这才是蓝图真正开始落地前,最难也最值钱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