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比武换人
玄风宗的比武书送到山门后,灵泉宗里先起的不是怒,而是一阵极短的沉默。
因为这封书信挑的时机太准。
若在北门逼山门之前,灵泉宗大可一句“无稽之谈”直接回绝;若在白石镇、灵田阵产和护脉雏形之前,宗门多半也不会太在意玄风宗这种拿旧例做文章的把戏。可偏偏现在,外门、西坡、边镇和药务这一整条线都刚露出要真正站稳的势头,玄风宗反而不来硬冲山门了,而是把一封比武书堂而皇之递到案上。
这便不是纯粹来抢人。
而是来夺势。
议事堂里,齐观把那封公函摊在桌上,指尖在“依云州旧例,以台上胜负定是非”那一行上轻轻点了点。
“旧例是真有。”他说,“但用在今日这事上,纯是挑衅。”
韩执事冷笑:“他们比的是一场,图的却是两头。赢了要人,输了也能拿‘灵泉宗不敢应战’去搅外头舆论。”
孟独坐在下首,一直没说话。直到几位执事和长老都把利弊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抬眼看向堂中年轻一辈。
“谁上?”
这话落下,堂中安静了片刻。
不是无人敢应,而是人人都知道,这一场比的绝不是寻常门内切磋。玄风宗既敢明着递书,派出来的人便绝不会是拿来送的。输赢之外,更凶险的是对方极可能在台上借“失手”做局。
就在此时,周明往前一步。
“我上。”
顾林下意识回头看他:“你疯了?”
周明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朝堂上抱拳:“弟子请战。”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
第一,灵泉宗年轻一辈里,能在炼气层面正面和玄风宗硬碰的人本就不多;第二,这场比武既然被对方包装成了“台上定是非”,灵泉宗便不能派一个太擅长绕着打的去,否则气势上先输半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些日子北门、白石镇、西坡和外门药务,陆沉已经顶得太多,周明不愿连这口摆到台面上的锋,也只让别人去接。
他说到最后,难得没了平日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反倒沉得很。
“总不能什么事都让陆沉去看、去算、去顶。”
这句话说得并不漂亮,却让议事堂里许多人都沉默了一瞬。
陆沉看着周明,心里先是一紧,随后又慢慢定了下来。
他很清楚,周明不是一时热血。
这段时日从北门逼门到白石镇再到灵田袭山,周明早已不再只是那个凭一口金灵根锐气硬往前冲的人了。他仍烈,也仍直,可那股烈里已经开始有了分寸和真正肯为别人顶锋的意思。
齐观没有立刻答应,只问:“若输了呢?”
周明抬头,答得干脆:“输了便是我学艺不精,但至少不能让他们觉得灵泉宗年轻一辈连台都不敢上。”
“若对方动杀手?”韩执事又问。
周明沉默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那就劳烦诸位,别让我白死。”
这笑意不大,却看得顾林后背都凉了一下。
最后拍板的,是孟独。
“你可以上。”他看着周明,“但不是拿命去替玄风宗成全他们的局。”
周明抱拳应是。
议事散后,西坡比往常更安静。
周明没有像旁人以为的那样去磨刀磨拳,反倒先来找了陆沉。两人坐在实验田边,眼前是刚刚因为归息纹而涨起产势的灵草,耳边则是远处药房和旧井的细碎声响。
“你别想着劝我。”周明先开口。
“我不劝。”陆沉道,“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打。”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这人是真没情趣。”
可笑骂归笑骂,他还是一点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玄风宗既敢送书,派出来的多半不是纯靠蛮力的人,而是那种在“正面压你”和“暗里留手段”之间都能拿捏的人。周明若一味硬冲,很可能正中下怀。他打算先以自己最强的一口金锐开局,逼对方把底子亮出来,再视情形转守。
“守得住?”陆沉问。
“你教我不就行了。”周明理所当然。
陆沉闻言,沉默片刻,竟真从怀里取出一张自己临时画的擂台草图。
“正面是你的长处,不能丢。”他指着草图道,“但这场不能只讲正面。对方若是风法一路,你最怕的不是硬斩,是他借你每一次发力之后的回落,切你的膝侧和腰眼。”
周明收了笑,认真听着。
接下来的三日,西坡夜里时常能听见两人交手的声音。
周明依旧是最凶的那一口锋,刀一出手,便像金石直撞;可陆沉却一次次逼他在刀势最盛时硬生生收住半寸,再换成更小、更稳、更不容易被人借势反切的步法。最开始,周明被这法子磨得直想骂人。
“刀都劈到一半了,还让我缩?”
“不是缩,是留命。”陆沉答。
第三夜时,孟独亲自来看了一趟,什么也没说,只在两人停手后丢给周明一瓶稳息药,又看了陆沉一眼。
那一眼意思很清楚——台上怎么打是周明的事,可你这个朋友,也别只站在台下看。
比武之日很快到了。
地点就在灵泉宗北门外不远的旧石坪。双方都没把场子摆得太大,越是如此,越显得这场比武的每一分输赢都会被人记得极清。玄风宗那边来的仍是岳平生,他身后却换了个年轻人。
那人二十出头,身形修长,背负一柄窄背长刃,眼神冷得像没风的井水。最让陆沉在意的,是他站上石坪时脚下极轻,像整个人的重心都故意往后留了半分。
这是典型留杀手的位置。
“玄风宗,韩厉。”那年轻人平静开口。
周明提刀上前:“灵泉宗,周明。”
山门前风起。
陆沉站在石坪外,看着那两人彼此之间逐渐绷紧的气,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一战的输赢,已经不只是周明和韩厉两个人的事。
比武前夜,周明一个人提着刀去了西坡后的旧木桥。
陆沉去时,他正坐在桥栏上看月。月色不算亮,刀却搁在膝上,被擦得很干净。那模样和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周明很不一样,倒像是把所有想说不想说的话都先收进了刀鞘里。
“睡不着?”陆沉问。
“你不也没睡。”周明反问。
陆沉在他旁边坐下,把带来的那只小酒壶递过去。两人都没多喝,只各抿了一口,酒意不够冲,倒刚好能把白日里憋着的心火压平一点。
过了许久,周明才低声道:“其实我不是不怕。”
陆沉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知道你还逼我练那些收刀收气的别扭玩意儿。”周明咧了咧嘴,“我以前总觉得,怕就是丢脸。可这几日真把台上的路一遍遍想过,才发现怕一点也没什么。怕,至少说明我知道自己不能随便死。”
月色落在桥下暗水里,碎得一片片的。
陆沉看着那些碎光,忽然想起师父在碑林里说过的话,便缓缓道:“能怕而不退,比不怕却乱冲更难。”
周明听完,竟认真点了点头。
临别前,他把酒壶重新塞回陆沉手里,只说了一句:“明日台上,若我真撑不住,你也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陆沉握着那只尚带余温的酒壶,答得很轻,却极稳。
“你先活下来。”
“活下来,别的再说。”
比武当天清晨,孟独还单独叫住了周明。
他没像别人那样讲什么“宗门颜面”之类的大话,只把一条磨旧的护腕丢到周明手里:“早年巡山时用的,挡不了大杀器,至少护你腕骨。”
周明把护腕接住时,原本还想嬉皮笑脸地说两句,话到嘴边却全没了。因为他忽然发现,孟独这种人平日越不说重话,真到了这种时候,递出来的每一样东西便越重。
临上石坪前,周明还回头看了陆沉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豪气冲天,只有一种很直接的意思——我去替你们顶这一阵,你们在后头也得把该守的守住。
陆沉看懂了,便只轻轻点头。
很多交情到了这种时候,其实早已不必再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