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闭关推阵
联军暂退后的第三日,临川城里仍旧满是大战余波。
外垒在修。
伤员在转。
问道御堂后院的药灶,昼夜都没断过火。
可陆沉却在这一日把自己关进了内院最深那间静室。
不是为了躲清静。
而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若不趁玄冥与魔族下一轮真正重压来前,把七煞幻天阵这口刚见门的凶阵狠狠干理明白,临川之后再遇一次同等层级的压城杀势,未必还能像这次这样靠一口临阵顿悟硬撑过去。
宁璃在门外拎着药盏,脸色比平日沉得多。
“你识海都震成那样了,还要推?”
陆沉接过药,只回了一句:
“正因为差点震裂,才知道它哪几处骨头还没长稳。”
宁璃一时无话。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陆沉。
他从来不是那种吃过险便只顾着庆幸活下来的人。
他更习惯做的,是趁自己还没把那口险忘掉时,先把它一寸寸拆开,看明白自己下回若还要面对同样的局,该怎么不再只靠运气。
静室门一落,外头的风声便像一下远了。
陆沉盘膝坐定,先没有推阵。
而是先看自己。
识海边缘仍在隐隐作痛。
经脉里也还有数处因强行承受七煞错势而留下的细裂。
可最重的,其实不是伤。
而是那一战之后,七煞幻天阵在他脑中留下的那层“门虽已开,路却还混”的沉意。
因为他已经看见门了。
却还远没能把整座阵真正推完整。
这感觉,最磨人。
像一把刀的刀脊已经锻出来。
可刃还只是雏。
稍用得狠一点,伤人之前先会伤己。
陆沉先把那日城前之战从头到尾重新在识海里走了一遍。
四具元婴傀儡的推进节律。
彼此血引相牵的轻重。
第一线偏半寸时,第二线为何不能立刻合拢。
霍青川那一箭,究竟是晃乱了血引,还是晃开了整口傀阵里最要命的一点“自信其稳”。
以及自己最后那两道未落之线,为何一线截视、一线乱感,竟真能把四具傀儡彼此之间最重的那股势狠狠干顶撞起来。
越推,陆沉眼神越沉。
因为他终于慢慢看明白了一件事。
七煞幻天阵之所以叫“幻天”,根本不只是取一个唬人的名字。
它要的也不是寻常幻阵那种迷人眼、惑人心的路数。
它真正要做的,是让敌人以为自己仍在原位、仍按原势、仍在做最稳的那一步。
可实际上,他脚下的位、身边的势、眼中的同伴,乃至整口杀局里最该相信的那点节律,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里被人狠狠干错开了半拍。
你越信自己没错。
最后被借得就越狠。
这才是七煞的毒。
也直到这时,陆沉才真正明白,自己那日推出来的还远远不是完整阵图。
他只是在战场上先狠狠干抓住了这座凶阵最紧要的一口门意。
真正完整的七煞幻天阵,还缺三样东西。
其一,阵心。
那日他之所以能成,是因为整片战场、一整座临川城防网和四具元婴傀儡彼此牵动的重势,本身便替他临时凑出了阵心。
可这东西不能回回都靠战场送。
日后若想反复落阵,自己必须有一件能稳住“七煞错局”的东西去承那口最凶的反噬。
其二,阵器。
那天他能把后两线真正压下去,是借了青冥剑、寒水阵意与第三道阵线下先前埋好的小阵梭。
可这还不够。
完整的七煞,必须有一套专门用来承势、错位、换感和锁局的阵器骨架。
否则每次都靠临时找地找线,终究太险。
其三,也是最难的一样。
是人。
准确地说,是会跟着他一起“活着推阵”的人。
林晚秋为什么必须在那日记线?
霍青川为什么那一箭能成?
程岳又为何必须守在最笨最重的那一口位置上?
因为七煞幻天阵从根上就不是那种一人闭门画好图、到地方照着摆便能落死的阵。
它更像一座必须靠许多人一起活着接、一起在局中顺着那半拍狠狠干把错放大的战阵。
这也意味着,七煞之后的路,不只要磨他自己。
还要磨队。
磨能接住这座阵的人。
想明白这一层后,陆沉反而先停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继续把阵线越推越多。
而是取过旁边空白阵板,一笔一笔先写了八个字。
借敌之势,反乱其局。
写完后,他又在下头补了第二句。
局不在图,在势先活。
这两句,便是他眼下对七煞幻天阵最真实、也最冷的总结。
许多阵修最容易犯的错,是一旦摸到高阶凶阵的门,便忍不住先去补图、补线、补花样。
可陆沉没有。
他先补的是根。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根没错,图慢一些补,总能补回来。
若根先歪了,后头再多的华丽线条也只是自欺。
这一夜,静室里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时而青光映壁。
时而寒意透窗。
时而又有极细极杂的阵纹在地面亮起又灭。
林晚秋守在外头,听不见里头究竟在推什么,却能从那一次次时轻时重的波动里感觉出来,师父不是在养伤。
是在狠狠干拆自己刚刚才摸到手的那口凶阵门槛。
宁璃半夜来送药时,低声道:“这样推下去,他迟早把自己再推吐血。”
林晚秋抱着旧册,只轻声回了一句:
“可若不推,下次吐血的就可能不只师父一个。”
宁璃听完,一时竟也没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如今临川这条路最冷也最实的一面。
许多东西不是不能缓。
而是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缓的本钱。
玄冥与魔族既已在城前吃过一次亏,下一回再来时,只会更懂得该狠狠干往哪一处压。
而陆沉能做的,便只能在他们压第二回前,先把自己手里这口刚刚看见门的凶阵,再狠狠干往前推一小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到了生死线上,也足够值命。
天将破晓时,静室里的青光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陆沉抬头,看着阵板上那密密麻麻却仍只算骨架的七煞推演,眼底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他知道。
今日这一夜,只是让他终于把“七煞为何能成”这件事看得更清。
距离“七煞以后如何反复成”,还差得远。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里那口先前还混着惊险和模糊的沉意,反倒第一次真正安定下来。
门已不是雾里门。
而是清清楚楚,立在前头。
接下来,他只需一刀一刀,把这把属于自己的凶阵骨头,继续狠狠干磨下去。
而静室之外,问道御堂这几夜也跟着慢慢变了气。
最开始,许多人还只知道陆沉在闭关推阵。
可等林晚秋把他拆出来的那几句“局不在图,在势先活”一笔笔记下,再由宁璃拿去给霍青川、程岳和前线几名最常接七煞外沿的人轮着看后,问道御堂里越来越多人都开始隐约意识到,师父这回闭门推的恐怕不是单独一座阵。
而是在推整条路里最凶也最深的那一层。
林晚秋甚至专门把那几页分成了三叠。
一叠写“死图”。
一叠写“活势”。
还有一叠,则写“人要接住什么”。
她自己其实也未必全懂。
可她很清楚,师父既然会在大战后第一时间把第三样也摆出来,便说明七煞往后真想活,不只靠他一个人脑子里那张图。
还得靠外头这些人也跟着一层层长。
宁璃夜里来送药时,曾顺手翻过那第三叠。
里头很多句子都不长。
“谁看哪条线。”
“哪一口‘退’不是败,是引。”
“木器未成前,何处最缺能替人先挡半息的外护。”
宁璃当时看着“外护”二字,还没多想。
可如今再回头看,她却忽然觉得,陆沉这次闭关推阵,心思其实早已不只是停在七煞一座阵里。
他是在顺着七煞这口最凶的局,反过来看整条问道御堂和临川体系到底还缺什么骨。
这骨头,如今还没长出来。
却已经先被他看见了。
而这,往往也是陆沉最可怕的地方。
别人刚从大战里活下来,心里最重的多半还是那一夜怎么险、自己如何才没死。
他却已在下一夜里,先把“为什么险”“哪块骨没长稳”“若还来一次得拿什么补”一并狠狠干摆上了桌。
天色将亮未亮时,林晚秋还抱着册子守在静室外。
她肩背都因久坐发酸,却始终没挪窝。
因为她越来越能感觉到,自己手里记的这些东西往后未必只是临川大战的注脚。
它们很可能会变成师父下一步真正要往下推的根。
而她若能从此刻起便先把这些根记熟,往后再学阵、用阵、教阵时,眼里的东西也会和从前完全不同。
也正是在这夜最静的时候,静室内忽然有一缕比前几日更稳、更沉的灵气波动轻轻透了出来。
不是凶阵反噬。
也不像单纯调息。
更像一副原本因大战和推阵而仍有些乱的底子,终于在这几日被陆沉一层层熬顺之后,开始朝着另一个更高也更实的门槛慢慢靠去。
宁璃最先察觉,站在廊下抬头望了很久,才低声道:
“他怕是又要进一层了。”
林晚秋听完,抱紧了手里那本还带着墨香的新册,眼底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因为她知道。
阵既在推。
人也在推。
而这两样一旦同时往前压,陆沉闭关出来后,临川、问道御堂和七煞幻天阵,都会和进门前再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