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高阶之门
陆沉闭关的第七日,临川上空落了一场极轻的夜雨。
雨不大。
甚至连城里许多正忙着修垒和补仓的人都没怎么在意。
可问道御堂后院那几株最贴近静室的老槐,却在雨落到第三息时,同时微微一震。
像四周本就散着的湿寒、水意和灵气,忽然被什么东西一并牵了过去。
林晚秋最先察觉。
她本来还在灯下誊那本临川战后阵线缺口册,笔尖刚落,便下意识抬头望向静室。
那扇门仍紧闭。
没有任何要开的意思。
可门里那股原本带着些躁裂和反复推演之感的气,明显开始一点点往里沉了。
不是衰。
而是敛。
宁璃随后也从药房赶来,站在廊下看了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他这是要破境。”
说这话时,她心里其实并不轻。
因为陆沉这次不是平平稳稳攒够资源再来闭门冲关。
而是带着大战余震、七煞反噬和识海推阵的余痛,一边养伤,一边往上磨。
这种破境,比正常闭关更容易出差错。
可陆沉静室之中,却比外头所有人想的都更稳。
这几日他先推七煞。
后养经脉。
最后才真正把心神转回自己这副身体上。
也是到了这一步,他才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从筑基中阶一路走到现在,体内究竟还藏着多少旧日积出来的“浪费”。
四灵根的修士最容易乱。
乱在吸得杂。
乱在留得散。
乱在很多本该早就融掉、化净、顺出体外或沉进丹田最深处的灵气余屑,这些年始终像细沙一样卡在他经脉和窍穴最不起眼的拐角里。
平时不显。
可真到筑基高阶这等必须把全身灵气都狠狠干压得更凝、更实的时候,它们便会成为最难过的一层门槛。
换作旁人,多半只能靠更凶的丹药、更厚的资源和更长的闭关去一点点硬磨。
可陆沉不同。
《万物本源诀》自始至终最重的一层,从来就不是替他无中生有地多添灵气。
而是让他能看见每一份灵气该去哪里、不该浪费在哪里。
第三卷完整之后,这种“看见”的能力又比从前更细了一层。
火中可看。
水中亦可看。
如今反照自身,那些原本极难被人发觉的细碎淤滞,终于也被他一缕缕看清了。
陆沉没有急着冲关。
他先顺。
顺水。
顺火。
顺四灵根彼此最容易打架的那几股旧劲。
一缕缕地剥。
一点点地化。
让那些原本只会在体内慢慢积成浊重的旧余,顺着第三卷新生出来的寒水归化之意,被他安安静静引向最该去的地方。
这过程比狠狠干撞门难受得多。
因为它太细。
细到稍一急,便会前功尽弃。
可陆沉偏偏最不缺的,就是在这种最细、最慢、也最容易让人烦躁的地方稳住手的耐性。
一日。
两日。
到第三夜时,他体内那股原本一直横在筑基中阶与高阶之间的滞意,终于第一次真正松了。
不是被冲散。
而是像一扇旧门后头多年积下来的灰,被人一点点扫净后,终于能看见门缝外真正的光。
陆沉这才抬手,取出了早先就备在身边的那只青玉瓶。
瓶里不是凶猛破境丹。
而是一瓶极普通、却被他自己反复熬过三遍的归元灵露。
露一入口,没去顶门。
只顺势把他先前一点点清开的那条路,全重新润了一遍。
紧接着,陆沉体内四脉灵气同时一沉。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压。
而是顺着本源诀与第三卷化水之意,把所有已经被他理顺到极处的灵气,一口气狠狠干压向丹田最深那一圈本该早就被填满、却始终因四灵根杂驳而差一线圆实的地方。
那一瞬,整间静室都像跟着轻轻一震。
外头的夜雨也忽然一滞。
林晚秋和宁璃同时抬头,看见静室上方并没有出现寻常那种声势极大的异象。
只是有一圈极淡极净的水青色灵光,绕着屋檐无声流转了一周,随后便被更沉的青光狠狠干压回门内。
异象不张扬。
却让人心惊。
因为这意味着,陆沉这一回破的不是一口虚浮外放的气。
而是实实在在,把整副底子狠狠干往里又压实了一层。
静室之中,陆沉缓缓睁眼。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与先前不同了。
灵气更沉。
经脉更稳。
最重要的是,许多从前还需要借阵、借丹、借外物去多兜半圈才能做到的精细调度,如今只凭自身气机运转,便已能更快、更稳地压到位。
筑基高阶。
终于成了。
可陆沉没有因为破境便立刻停下。
他闭目又坐了整整半日,把这层新境一点点稳住后,才缓缓把心神沉回丹田,认真看了一眼那道仍未真正碰到、却已经越来越近的更高门槛。
金丹。
如今的他,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这个境界还远得像隔山。
它已经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够模糊感觉到,自己若再往前狠狠干踩几步,便真会站到那扇门前。
可也正因如此,陆沉反而更静。
因为他知道,离门越近,越不能急。
筑基高阶是底更厚。
金丹却是另一层质变。
这一步若只凭一口狠劲去抢,极容易把好不容易磨到这一步的底子先抢坏。
所以他在破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关报喜。
而是重新把七煞幻天阵那块阵板拉到身前,静静看了很久。
因为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这次之所以能顺利踏进筑基高阶,不只是大战磨人,也不只是第三卷完整。
更因为七煞那一战,让他第一次真正把“势”这种东西看进了骨头里。
一个修士破境,很多时候也一样。
不是狠狠干去撞门。
而是先把那股该成的势,一点点养成。
等势真成了,门自然会松。
外头天将大亮时,静室门终于开了一线。
林晚秋和宁璃同时起身。
可陆沉只露了一面,平静道:
“我已到筑基高阶。”
“再给我两日。”
“别让人进。”
说完,门便又重新合上。
宁璃原本想好的几句恭喜,全被这一句狠狠干堵了回去。
她站在门外,好半晌才笑骂了一句:
“这人真是连高兴都懒得高兴一会儿。”
林晚秋却抱着册子,眼睛亮得惊人。
因为她听得懂。
师父这不是不高兴。
而是太清楚,如今临川和问道御堂要等的,从来不是他一声“我破境了”。
而是他破境之后,能把这层更厚、更稳、更近金丹的底子,究竟变成多少真正能替人挡刀、撑阵、养路的本事。
而这,也正是陆沉接下来比任何恭喜都更在意的事。
静室门重新合上后的那两日,问道御堂里关于“陆沉已入筑基高阶”的消息并没有被刻意往外张扬。
可也根本压不住。
因为真正的破境,有时比任何传话都更会自己长脚。
后院那几株最贴近静室的老槐,两日里从未再被杂乱灵气惊动半次。
相反,它们枝叶上的露水总会在清晨时分比别处更早一线凝住,又更稳地沿着叶脉滑落。
问道御堂里那些最常在后院跑腿的药童虽不懂境界门槛,却也都隐约知道,里头那位先生身上的气,和闭关前显然已完全不同了。
这种不同,说不清。
可就是更沉、更稳,也更像许多他们以往只在老辈金丹修士身边偶尔才感到过的那种“你只要离近些,便会不由自主把说话声先放低”的定。
宁璃这两日并未去打扰。
可她心里其实很清楚,陆沉现在最难的并不是破进筑基高阶那一下。
而是如何在破境之后,不让七煞、寒水、伤势与体内那股越来越近金丹的势彼此打架。
若这一层稳不住,越往后越容易留下隐患。
所以她一边照常理账、发药、盯木卫雏形的材料,一边也把所有可能打扰静室的人和事狠狠干往外挡。
也正因如此,外头那些本还想借陆沉闭关后半段再来试一试问道御堂深浅的人,终于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原以为大战后陆沉至少要养伤许久。
又或七煞初成、识海震荡之下,这人纵使不废,也该先虚上一阵。
可如今非但没听见静室里有半点紊乱外泄,反而隐隐透出一种比先前更沉的稳意。
这便意味着,陆沉不只没被那场大战拖垮。
还很可能顺着大战那口最重的势,真的更往前踩了一步。
而这一步,对玄冥与许多暗里盯着临川的人来说,都绝不是好消息。
林晚秋肩背旧伤未去,仍旧日日守在后院。
她有时抄册抄到夜深,会下意识抬头望向那扇始终紧闭的静室门。
她知道,师父说“再给我两日”,便一定不会只是用来稳一稳灵气那么简单。
他多半还在门里,继续把大战推出来的阵、刚破开的高阶修为、以及那口越来越近的金丹势,一并狠狠干压进同一条路里。
而这种把每一次大变都不留浪费地继续熬成下一步台阶的能力,正是她最想学、也最觉得难的地方。
第二夜将尽时,后院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乱。
是有意压轻后的试探。
宁璃当时便立在廊下,望了片刻,只淡淡道:
“看来真有人等不及了。”
她没叫醒更多人。
因为她知道,师父既还没出关,便说明这一层稳住的最后几步极重。
而外头这些开始坐不住的影子,怕也正会是接下来最先撞上来的那拨试刀人。
于是她只是把袖口一挽,又把后院那道值守册狠狠干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页之后,林晚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替师父守门的试题,也就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