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艾玛的选择
十五分钟休息时间,比林恩想象中更短。
他刚喝了半杯咖啡,会议室门就重新打开。
雨还在下。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被雨水打得发白,外面看不清街道,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
艾玛坐回位置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旧。
边角有磨损,封口处的纸已经有些发脆。
林恩知道里面是什么。
亚瑟·布莱克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那封信从储物间的旧箱子里出来以后,一直像一块压在艾玛心口的石头。
现在,她要把它放到听证桌上。
听证官玛格丽特·霍尔重新坐下,翻开记录本。
“布莱克小姐。”
艾玛抬头。
“在。”
“刚才你说,你愿意将白鲸湾卖给林恩先生。现在,我需要你进一步说明,为什么你认为这笔交易不应被临时阻止。”
会议室静了下来。
本·卡特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里德依旧很平静,手里拿着笔,像是在等一个会被他拆开的答案。
艾玛站起来。
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旧照片。
照片里,白鲸湾的木牌还很新。
蓝白色油漆没有剥落,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船,远处的溪口被阳光照着,像一条浅亮的线。
那时候,白鲸湾不是废墟。
不是风险报告里的红色区域。
不是律师文件里的争议地块。
它只是她小时候会跑去捡贝壳、看祖父修船、等晚饭冒烟的地方。
艾玛开口时,声音比林恩预想中稳。
“白鲸湾对我来说,不只是待出售的土地。”
里德抬笔。
艾玛继续道:“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私人。但白鲸湾这些年变成今天这样,本来就不是单纯的市场问题。”
听证官看着她。
没有打断。
艾玛深吸了一口气。
“我小时候,白鲸湾还在经营。它很小,不豪华,也不适合拍漂亮广告。那里有旧码头,有船,有蟹笼,有烟熏架,有我祖父留下的木牌。”
“他会修路,会换铁链,会赶走乱进溪谷的人。”
“那时候我不懂,我只觉得他很固执。”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守的不是脾气,是边界。”
林恩坐在旁边,听到“边界”两个字,眼神微微一动。
这个词太适合白鲸湾。
地块有边界。
林道有边界。
溪谷有边界。
人心里也有边界。
艾玛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
“我父亲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点。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怕。”
会议室里有几秒安静。
里德抬头看了她一眼。
艾玛没有躲。
“他怕账单,怕律师信,怕环境报告,怕有人告诉他白鲸湾会拖垮我们家。他怕得久了,就开始相信白鲸湾真的不值钱。”
“所以很多年里,他只想结束这件事。”
“我以前怪他。”
她指尖按在文件袋上。
“现在我还是怪他。”
“但我也明白,他不是第一个被吓退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本·卡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凯伦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记下这一句。
艾玛继续道:“北岸今天说,他们担心通行、环境、安全和管理。听起来像是在替县里担心。”
“可是这些词,我家听了很多年。”
“污染。”
“通行。”
“维修成本。”
“债务。”
“风险。”
她每说一个词,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这些词本身不一定是假的。”
“白鲸湾确实有维修问题,冷藏房也确实需要筛查,码头确实危险。”
“可问题是,过去很多年,每当我们家想处理白鲸湾,这些词就会一起出现,然后把所有买家吓走,把我父亲吓回去。”
里德终于开口:
“布莱克小姐,你刚才的说法是否基于个人猜测?”
凯伦立刻站起身。
“霍尔女士,卖方正在陈述交易历史与其出售意愿形成背景。”
听证官看向里德。
“里德先生,她可以继续。你稍后可以提出异议。”
里德点头。
“明白。”
艾玛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我不是来证明北岸过去做过所有坏事。”
“我知道今天不是正式审判。”
“但我可以说明一件事。”
她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不是我今天才有的感受。我的祖父很早以前,就已经发现白鲸湾被人用污染、通行和债务这些东西压着走。”
她把文件袋递给凯伦。
凯伦接过后,没有立刻提交。
她先看向听证官。
“霍尔女士,卖方请求提交一份历史文件。文件为亚瑟·布莱克生前写给其律师但未寄出的信件。我们不主张它单独证明北岸全部历史行为,但它可以证明:白鲸湾相关争议并非林恩先生出现后才被制造,也可以说明卖方家族长期面临的压力来源。”
里德立刻道:“北岸反对。该信件未经交叉验证,内容包含大量个人判断和传闻。”
凯伦没有退。
“我们不把它作为污染或通行事实的唯一证明。它作为历史背景材料,与维修账本、旧照片、铁链记录和老人证词共同构成卖方长期私人使用与争议背景。”
听证官接过文件。
她没有马上表态,而是先看了封面。
文件袋上那行【Do Not Mail】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信件原件?”
凯伦道:“是。我们已拍照留档,原件今天带来。”
“来源?”
艾玛回答:“我父亲家中储物间,祖父旧文件箱内。”
“谁发现的?”
“我和林恩。”
听证官点头,抽出信纸。
纸张泛黄。
折痕很深。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敲窗户的声音。
她看得不快。
每翻一页,艾玛的手指就收紧一点。
林恩坐在旁边,没有看信。
那封信他已经看过。
可现在它在听证官手里,意义完全不一样。
在储物间里,它是旧伤。
在这里,它是一个家族终于没有继续合上的证据。
听证官翻到最后一页时,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林恩知道她看到了哪句。
【别卖给他们。】
里德也注意到了听证官的反应。
他放下笔,语气依旧平稳:
“霍尔女士,即便该信件被接收,也不能改变今天的核心问题。北岸关心的是当前交易是否会造成公共通行、环境和安全风险。”
凯伦道:“而这封信说明,北岸并非没有商业利益的公共风险提醒方。”
里德转头看向她。
“北岸从未否认自己有相关利益。”
“但北岸试图把自己包装成单纯风险提醒方。”
凯伦声音不高,却很利。
“这两者不同。”
听证官抬手。
“双方意见我会记录。”
她把信重新放回文件袋,没有立刻退回。
艾玛看着那个文件袋,忽然觉得心口一松。
不是因为赢了。
而是因为祖父那封信,终于没有再次被合上。
听证官看向她。
“布莱克小姐,我还有一个问题。”
艾玛点头。
“您问。”
“如果我允许交易继续,而后续事实证明白鲸湾确实存在高于目前材料显示的环境或安全风险,你是否仍然坚持出售给林恩先生?”
这个问题比里德的追问更重。
因为它不带攻击。
只是把最现实的一面摆出来。
白鲸湾可能真的更麻烦。
更贵。
更难修。
甚至会让林恩后悔。
艾玛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是。”
听证官问:“为什么?”
艾玛看向林恩。
这一次,她没有只看他身上的荒野冠军名声,也没有看他账号粉丝、品牌合同和那些视频数据。
她想起的是他第一次站在白鲸湾码头上,看见烂梁时没有立刻走。
是他收到北岸报价时没有马上卖掉选择权。
是他被里德说成网红炒作者时,没有否认自己拍视频,而是把每一笔钱花到木板和账单上。
艾玛收回视线。
“因为风险不该只被用来吓退买家。”
她说。
“风险也可以被处理。”
“我父亲那一代人没有处理掉。”
“我祖父想处理,但没撑到最后。”
“现在有人愿意把它当真,愿意掏钱、找人、留证据、做计划,而不是只等它烂到更便宜。”
她抬头看向听证官。
“所以我愿意卖给他。”
“不是因为我相信他不会犯错。”
“是因为我看见他已经开始承担错误发生以前该承担的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奥森坐在后排,低着头,粗糙的手指慢慢摩挲着帽檐。
约翰也难得没有动摄像机。
林恩坐在那里,眼前忽然跳出提示。
【名称:卖方明确意愿陈述】
【状态:卖方确认交易意愿,家族历史压力与买方修复投入形成对应】
【评价:一块地最难过户的,有时不是产权,是恐惧】
林恩盯着最后两个字。
恐惧。
这东西确实在白鲸湾上待了很多年。
像雾,像潮气,像旧木头里怎么晒都晒不干的水。
今天,艾玛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说了出来。
听证官合上记录本。
“我会接收该信件作为背景材料,权重另行评估。”
里德没有再反对。
或者说,他知道继续反对只会显得不合适。
听证官看了看双方材料。
“本次临时听证进入最后陈述。”
她停顿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我会宣布临时决定。”
林恩抬起头。
终于到了这一刻。
北岸的通行主张。
污染报告的采样点问题。
网红炒作的攻击。
艾玛的家族陈述。
所有东西都被放上了桌。
接下来,就看这扇门,是被按住,还是继续开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