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负伤长老
秦长老中矛的那一瞬,山火在后头正烧得最烈。
火舌借着风势沿裸石与枯松之间翻卷,映得半片坡都像被泼了一层赤红。按理说,这正是灵泉宗侦察队最该咬牙快退、绝不能再回头的时候。可陆沉只看了一眼秦长老肩后那道几乎深到见骨的伤,便知道,若任由他自己硬撑这半段乱坡,十有八九要出更大的事。
“你们先走!”秦长老自己也明白,反手便把一枚带血的玉简丢给林奕,“情报别丢。”
林奕伸手接住,眼底发红,却没有立刻动。
这不是他不懂轻重。
而是这一路走到现在,秦长老若真的折在这里,对整支队伍、对长老会、甚至对后头大战都会是极重的一层打击。更何况,秦长老这伤还是为了断后而受。
“我去。”陆沉忽然开口。
“胡闹!”秦长老低喝。
“不是去硬拼。”陆沉已经转身,“我带他下来。”
江怀只犹豫了一息,便紧跟着返身折回。林奕本也想回,却被秦长老先一步喝住:“你带人走!东西比我更重!”
这是命令。
林奕牙关一紧,终究还是抱拳领命,带着两名老巡弟先压着情报退往山下预定汇合处。
而陆沉和江怀则逆着火光往上冲。
此时烂松脊上的山火还没真正失控,可火和烟已把原本就乱的坡切得更碎。秦长老被那风矛震得撞在一块裂石旁,左肩血流不止,脚下又偏偏卡在一片最容易滑塌的碎坡边缘。更糟的是,火后隐约还能看见两道灰影在试着从侧面绕出。
“还追。”江怀眼里也起了杀意。
“他们要人,也要玉简。”陆沉喘了口气,手上却半点不乱,先把一包止血散整包按在秦长老肩后伤口上,又以最简的封脉手法先锁住两道最要紧的血路。
秦长老皱眉:“别管我,火势压不住太久。”
“正因为压不久,才更不能把您留在这里。”陆沉低声道。
他一面说,一面已飞快扫过四周。
火光乱,风向也在变,若再按原路拖人下去,三个人都可能一起滑进西侧沉沟。唯一能走的,只有石坡东面那条被火逼得还算干净的狭窄石缝。可那地方太窄,抬人不行,只能一左一右半架半拖。
“江怀,你撑右边。”
“好。”
话音刚落,后头那两道灰影已真从火后逼了出来。其中一人手里还拎着细长风叉,显然没打算放过这最后一下。
江怀刚要迎上去,陆沉却先一步把青冥剑胚横了起来。
这是剑胚初成后,他第一次真把它用在这种生死只隔半步的场子里。
剑未必锋利到能一剑断敌,可剑脊上那道新生的浅纹与他自己这些日子一路记下来的回息、地势和阵意,却在此刻无比清楚地合到了一起。
他没有冲前硬斩,而是先把剑尖往地上一点。
石缝边一块本就松动的斜石随之微震,正好在那两名灰影扑近前滑开半尺。就这半尺,让其中一人脚下一空,整个人先被火边热浪逼得顿了一瞬。江怀抓住机会,一记金火掌直拍过去,把人硬生生拍回火线那头。
另一人风叉已到面前。
陆沉侧身、转腕、回剑。
这一式并不成熟,甚至还远谈不上真正的剑法,可胜在他的脚下不是空的。旧井回息、实验田示意、护脉雏形和石坪暗阵这些日子磨出来的“看势”本事,在这一刻全落到了他这一步回剑上。剑不是最快的,却正好封在了对方风叉最难变招的那一寸。
“铿!”
风叉被震偏。
陆沉顺势并不追杀,只一脚踢碎那人脚边半截烧酥的树根。那灰影往后急退,正撞上一阵翻卷上来的火烟,终于不敢再硬追。
“走!”江怀一声低喝。
三人这才真正往下撤。
下坡比上坡更险。秦长老伤在肩后,半边身子几乎使不上力,陆沉和江怀只得一人扛一边,脚下每一步都踩得极准。中途秦长老因失血过多晃了一次,陆沉硬是把自己半边肩膀顶了上去,险些连人带血一起撞到石壁上。
等三人终于退到山下汇合处时,林奕已经带人等在那里。
看见秦长老还活着,林奕那口一路憋着的气才像终于落了地。
“先别说话,先走。”陆沉道。
这一回谁都没有再耽搁。
队伍连夜换路,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真正甩开身后零散的尾巴,退回灵泉宗外缘的接应点。段来福派来的药务弟子和韩执事手下的接应人一看见秦长老肩后的伤,都脸色大变。可陆沉先前那一手封脉和止血到底争到了命,秦长老虽伤得重,却终究没被那道风矛把人彻底拖垮。
“你这次,不像个只会看火的。”秦长老在被抬上担架前,忽然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没接这话,只把那包已被血浸透一半的止血散空袋收回袖中。
这一路里,他救回来的不只是秦长老。
更是这趟北探所带回的一整条活线。
而那条线后头,还牵着更大的东西。
回山后,秦长老甚至还没被安置稳妥,便先叫住了要退去的陆沉。
“把你在乌鹫坡看到的,从头说一遍。”
这要求近乎苛刻。
人刚自生死边上拖回来,本该先让他养伤,可秦长老偏偏选在药还没上完、血都未完全止住的时候先问这一句。陆沉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
大战临头,许多东西拖一刻便可能少一刻的用处。秦长老这是在用自己的伤逼时间,生怕哪怕只是晚半个时辰,乌鹫坡那条线便被宗门慢看了一步。
于是陆沉就站在担架边,一条条把所见所闻说了出来。蓝黑绳、黑篷驮兽、成套阵石、刀疤散修、风砂与灰蜡味,还有那块突然亮起的外缘看路符光。秦长老闭着眼听,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只道了一句:“你这次带回来的,不是几条消息。”
“是玄风宗准备怎么打我们的半张脸。”
这评价重得让屋里几人都沉默了一瞬。
可也正因为这句话,陆沉更清楚了,自己把人救回来之后接下来该做的绝不是歇口气。
而是要尽快把那“半张脸”真正画全。
接应点上,连那些见惯伤势的药务弟子在替秦长老换第一轮伤药时,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风矛擦过的不只是皮肉,还把肩后两条本该彼此平行的旧脉硬生生掀开了半寸。若再偏一点,伤的便不是肩,而是命门旁最不该碰的地方。
“对方是照着杀来下的。”段来福听完风矛来路后,脸色更沉。
陆沉没有作声,只把乌鹫坡那几页简记与蓝黑绳样式都重新压平放好。因为他越来越清楚,这一路上每一处看似只差一点的“险些没死”,拼起来便是玄风宗如今真正的打法——不用每一下都得手,只要总能把灵泉宗最能看路、最能守边的人往死里削,总会有哪一回真叫他们削穿。
这便是乌鹫坡这趟北探最值命也最值重的地方。
它不只带回了情报。
还把玄风宗那张网里最阴、最冷的那层意思,一并带了回来。
也正是在替秦长老复盘伤势时,陆沉心里第一次真正把“侦察”两个字看得更重了些。原来有些时候,冲出去一趟带回来的并不只是路和人,也可能是长老、同伴甚至自己半条命。若不是值这一切去换,下一回大战压来时,宗门便可能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摸熟的情况下,先输掉半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