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引火断后
碎石地上那点灰白符光一亮,陆沉便知道,今日想安安稳稳退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秦长老反应极快,符光还未彻底成形,他已抬手一震,把众人原本伏身的那片灌木直接震塌,借枝叶乱飞的一瞬把队伍往坡后压去。
下一息,乌鹫坡下便响起急促的哨声。
不是宗门大钟,而是山外散修最常用来招呼同伙的尖锐骨哨。一声起,四面风里立刻便多出数道奔掠的气。对方人数未必很多,却分得极散,显然不是临时撞上,而是这片外缘本就早埋了数道看路、断尾与截人的手。
“按旧路退,别恋战!”秦长老沉声喝道。
众人立刻分前后撤。
林奕带着两名老巡弟压前,江怀护侧,秦长老断后,陆沉则被夹在中段。若论正面厮杀,他在这队人里未必是最顶尖的一个;可若论这种半山半野、处处都可能藏线的追退战,他的眼和鼻却是如今最值钱的东西之一。
也正因此,他一路退得并不只顾脚下。
第一道追击来得比预计更快。
三名灰衣散修从坡侧横切出来,手中不是刀,而是三枚裹着风砂的短钉。那短钉不求一击夺命,却最会钉人脚边,逼你乱步。江怀一声不吭地先迎了上去,金火真元一线拉开,硬把其中两枚短钉烧偏。可第三枚仍擦着一名老巡弟的肩甲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们就是来拖。”陆沉低声道。
秦长老冷着脸点头。
玄风宗外缘既然养了这批人,便绝不指望他们能在这里把灵泉宗侦察队全吃下。对方真正要的,是先把人拖住,再让后面更熟地势和风路的人追上来。
而最坏的,往往不是后头的人有多强。
而是他们现在所退的这条山路,前方再走不过两刻,便会拐进一片满是枯松、树脂味极重的斜坡。
那片坡叫烂松脊。
来时陆沉便记住了。坡上石多土薄,林木稀疏却尽是老松,天气一燥,最怕明火。可也正因为太怕火,平日极少有人愿意在那里缠斗。若在那地方被追兵前后包住,灵泉宗这一队人就真难退了。
“不走那边不行?”江怀边退边问。
“来不及了。”秦长老道,“左右两面都有人封。”
说话间,山风又变。
陆沉忽然想起段来福当初塞进他药箱里的那一小瓶回龙炉试火药膏。那东西原本是拿来在边镇缺炉时临时引火、校火候用的,量不大,火性却极稳,只要落得准,烧得起也收得住。
一念及此,他心里猛地一跳。
烂松脊不能久战。
可若利用得好,它也能替他们断后。
“秦长老。”陆沉一边退一边低声道,“前头烂松脊,东面是裸石坡,西面是老松下沉沟。若在半坡引火,把火往裸石那边推,不会烧到外头山民旧路。”
秦长老目光一厉,看都没看他:“你想烧山?”
“不是乱烧,是借火隔人。”陆沉道,“这时候再被他们缠一刻,我们便走不出烂松脊。”
秦长老沉默了一瞬。
这片山路他比谁都熟,自然知道陆沉说的不是胡话。烂松脊一旦被玄风宗那几名更熟风路的人追上,队伍里负伤者和两名老巡弟最先就要出事。
“你有几成把握?”
“若风不反卷,七成。”
秦长老不再问了。
“做。”
一字落下,众人已冲入烂松脊。
坡上果然满是枯松与旧针。陆沉一边奔,一边迅速掐出三处点位:第一处在半坡裸石边缘,用来起第一口火;第二处在沉沟上风口,借火势逼人不敢从西侧包抄;第三处则必须落得更巧,只能烧出一条横着爬的火舌,把后头追来的路先断开,却不能真的把整片山都吞进去。
他反手从药箱底取出那只一直没舍得动的试火药膏,指尖一抹,竟只用了薄薄三线。
“周明要在,准得骂你小气。”江怀见状都忍不住说了一句。
“多一分就失控。”陆沉道。
说完,他把三线药膏分别抹在预先看好的枯针与裸石交界处,又借青冥剑胚新成的那一缕阵意,在地上极快地补了两道最浅的引风纹。那纹不求控火,只求让火先照他的意思爬半程。
下一瞬,灵火一引。
烂松脊上的老松针“嗤”地一声先亮起来。
火并不大,却起得极快。第一缕火线顺着裸石边缘往上卷,第二缕被风一送,正好逼住沉沟口,第三缕则最险,在追兵即将冲上半坡时横着扑开,像一条骤然抬头的火蛇,把整条最容易直追的窄路硬生生咬断。
后头立刻传来几声怒喝。
追兵显然没想到灵泉宗这一队人竟真敢在这里借火,而且火势一起,偏偏只先烧住了他们最方便冲人的三处口子。
“快走!”秦长老喝道。
众人借着这短短数十息飞速下坡。
可也就在这时,一道比前头任何一次都更狠的风矛忽然自火后穿来。那风矛不是冲陆沉、江怀,也不是冲负伤的老巡弟,而是直取正在最后压尾、不断以真元震偏乱石和倒木的秦长老。
“长老!”林奕猛地回身。
秦长老虽已及时侧身,肩后却还是被那风矛硬生生擦开一道深口。鲜血一下染红半边衣袍,他人也被震得在乱石边缘晃了一晃。
陆沉心里猛沉。
山火已起,路已断,队伍虽已抢出半程,可秦长老若在这一步倒下,后头便不只是断后的人少了一个那么简单。
他们这趟北探带回来的所有东西,也会在这一步陡然重如千钧。
可即便风墙暂时把追兵断在后头,秦长老肩后那道伤口仍在不断往外渗血。
他却像根本没把自己伤势放在心上,一边借着下坡最后那点空档稳住脚步,一边把一枚染了血的薄玉片塞进陆沉手里。玉片上只刻了两行极简的小字,正是乌鹫坡那名刀疤散修和玄风宗执事交接时大致立的位置与时辰。
“别丢。”秦长老声音都哑了,“后头……有用。”
陆沉把玉片死死握住,心里更沉。
这一路上,人人都在护情报,人人也都在用命替这份情报换回一条能带进山门的路。若他们今日真折在烂松脊,这块薄玉片、那点蓝黑绳和乌鹫坡的轮痕,便全都只能跟着山火一起埋进外坡。
也正因此,他更不敢让秦长老真倒在这里。
烂松脊火起后,山风也不是一直照陆沉的心意吹。
火势最猛的那一刻,甚至有一缕反卷险些顺着半坡老松根往他们脚下这边舔过来。若真让那缕火反上来,别说追兵,他们自己都得一起陷进去。陆沉就是在那一下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借势”和“玩火”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句轻巧话,而是许多人的命。
也正因如此,他在引火成功后没有半点得意,反而比前头更紧。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拿山和火替众人争回了一小段时间。若这段时间里还不能带人脱开,那这场火便不会是救命,而会变成把所有人一起困死的坟。
所以当那道风矛从火后穿来时,他心里最先冒出的甚至不是怒,而是一种极冷的清楚——
玄风宗背后那只真正看局的手,到现在还没放弃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最值钱的东西。
下坡那一路,陆沉还始终死死盯着火势后缘。因为他知道,真正懂风路的人不会被一场火就彻底拦死。对方多半会顺着火势最薄的一侧重新摸出来,只是未必还来得及在他们脱出前赶上而已。这种被猎人隔着火还在盯着的感觉,让他到真正看见接应点前,都不敢让自己先松那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