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新制开卷
第二日的丹盟议,是从清晨一直开到日落的。
中间争得极狠。
有人主张只采第一层识号回修,认为后头工坊互补与通券限行都太激。
有人担心一旦样册统一,许多旧坊吃了亏,反会暗中掣肘。
也有人觉得陆沉这套太偏向边城与底层守点,真正的大宗重城未必愿意理。
这些疑都不算假。
甚至有很多,本就是陆沉自己早已想过无数遍的坎。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反倒没有半点急。
对某些能当场回的,他便一条条回。
对一些必须靠先试才能见真章的,他便直接提试点。
不逼全州一口同改。
先改最该改的那一段。
不求人人看懂。
先让最常先塌的地方,狠狠干少塌一层。
这种极稳又极实的应法,反倒一点点把原本最容易争虚的场,狠狠干往“究竟怎么落”上拉了回来。
到日落前,魏老终于拍了板。
“准。”
“以丹盟、万象与诸路守点共署名目,试行中州丹阵体系。”
“先行三州七点,半年一验。”
“验的不只是战时。”
“也验平日工耗、药转、回修与人手承接。”
“若半年后实证为善,再逐层推开。”
这一锤落下,主殿里不少人竟都有片刻失神。
因为他们都明白。
这不是一项寻常提案过了。
而是中州这么多年里,第一次真有一套从最底层工、药、阵、匠一起发力的新路,被正式准许大规模试行。
消息一出,问道御堂那边最先炸开的不是修士。
而是工坊白墙下那批凡匠与药童。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丹阵体系”。
却听得懂一个最简单的意思。
自己这些日子狠狠干做的、记的、磨的、试的,并不只是临川一地的小事。
而是要往更大的地方走了。
林晚秋把这一消息贴上白墙时,手都比平日更稳,也更快。
晚秋小盘第一册,随体系试行先行抄发三份。
甲式听讯片与药匣底册,加紧再出两批。
凡匠案中最稳的四人,准备随第一批试点队伍外出。
白墙上的每一笔都像不大。
可一旦连起来,整座工坊便忽然像被一股更远也更大的势狠狠干往前推了一下。
而万象那边的动作,更是快得惊人。
东侧旧院当夜就开始清。
原本废弃多年的两排教舍被重新点灯。
阵器库外层也按顾观微先前定下的规矩,拨出了第一批可供公开试行之材。
更重要的是,附属坊市那几家原先还总拿“再看看”敷衍的小商号,这回也终于不敢再纯看风向。
因为丹盟已批,万象已押。
再继续端着不动,后头很可能真被这股新制狠狠干甩在外头。
于是不过三日,临川、北守点、赤河坊、青岭驿和另外三处试点便陆续把第一批回函送了回来。
有的要的是识号册。
有的要的是最简药转优先表。
也有的开口便求木卫与护角小盘。
陆沉没有一味答应。
他仍旧像当初对第一座外北守点那样,先问地方大小、现有人手、最怕先断的是哪一口气。
问清了,再定先送什么。
这份克制,让不少原本担心“新制一开,问道御堂会不会趁势大铺特铺”的人,都不由又看高了一层。
因为他们发现,陆沉仍旧没有被“中州正式试行”这几个字冲昏。
他要的不是抢快。
而是先让每一处接上的点,回头真能长成自己的骨。
魏老后来听见这些回报,都忍不住对许拂尘感叹一句:
“你们万象这回押人,押得不差。”
“这小子最难得的,不是会说。”
“是知道什么叫先把路做成,再谈名。”
而临川城里,真正最早感受到“新制已开卷”的,反倒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人。
北坊做木料的小胡掌柜忽然发现,自己这几日接的不是零零碎碎的活。
而是一串有样号、有节点、甚至会写明是送往哪一处守点的单。
周婶她们做的药匣内衬,也不再只是问道御堂自己用。
而是开始按册成批装箱,准备随第一批试点一并送出去。
那几名刚学会识号的凡匠少年,甚至第一次被允许跟着林晚秋一起,把晚秋小盘第一册抄成整整齐齐的外发副本。
这种“自己手里的活,会顺着新制真的走到别处去”的感觉,太直,也太真。
以至于很多原本还只是抱着混口饭、学点手艺心思留在工坊的人,心里都慢慢生出另一层更深的东西。
他们做的,不再只是工。
而像是在帮着把一整片中州最底层最常先断的路,狠狠干一点点接起来。
夜里,陆沉独自站在工坊与教舍之间那条新清出来的石道上,看着两边灯火。
一边是案台、阵器、木卫与白墙样册。
一边是还带着新灰味的空教舍,日后要放基础阵教、识号课与药转册。
这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
临川一战把自己狠狠干推高。
工坊与灵券把路往下垫实。
而今天丹盟这一锤,则是第一次真正让这条路不再只属于一城、一坊、一战。
它开始有资格,去写中州接下来许多年里该如何少塌一点的新开卷了。
而这开卷之重,也很快便在最细的地方显了出来。
不过一日,问道御堂外的来函就比往常多了整整两倍。
有求样册的。
有问试点细则的。
也有一些原本最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小守点、小附坊,第一次壮着胆子来信,只问一句:
“我们这种地方,是不是也能先接第一层?”
林晚秋拆这些函时,手都微微发热。
因为她太明白了。
这意味着中州新制并不是只有几家大势力在议。
它已经开始让那些原本总觉得自己“连轮都轮不到”的地方,也第一次敢认真想一想,自己是不是能在这条新开的路里先占一截能活命的边。
这类信最短。
字也往往最不工整。
可恰恰是它们,让陆沉心里更重。
因为他知道,若这些地方来问,自己却给不出真正能落地的答,那新制便还是只属于高处。
只有它真能往这些最小、最缺、也最容易先被遗忘的角上落,今日这“开卷”二字才算没白开。
于是夜里,他干脆让宁璃把那些来自小守点的回函单独分了一摞。
“这摞先看。”
宁璃问:
“不先管丹盟和万象那边正式试点?”
“那些大点,自己尚能撑半口气。”
“这些地方,往往一断便真断。”
陆沉说完,便又低头把其中三封字迹最乱、却问得最直的信拆开来,一条条在旁边批了最简回法。
能做什么。
先别做什么。
人不够时先保哪一条路。
若连凡匠都凑不齐,便先把药童和守修里最稳手的两个人狠狠干按住,别贪大。
这种回法一点都不漂亮。
可宁璃看着看着,反倒更觉得“中州新制”四字被他狠狠干写实了。
因为真正的开卷,从来不是在殿上说过了便算。
而是这些回到最小地方去的字,回头真的会决定有人是先多活一步,还是先塌一步。
而随着这些回函一封封发出去,中州试点也开始第一次显出“不是只在临川转”的轮廓。
赤河坊先回说,他们那边木料不缺,最缺会认号的人。
青岭驿则表示,驿路常断,最想先接的是药转与小讯并路。
还有一处连名字都很少在大宗图册上出现的小守点,竟直接在回函末尾写了一句:
“若只准先学一件,我们求先学‘坏了有人会补’。”
这句朴得近乎发苦的话,看得林晚秋心里都狠狠一沉。
因为它把问道御堂这些日子一直在做、却也最容易被高处之人忽略的那层意义,狠狠干一句话便点了出来。
很多地方求的不是多厉害。
而只是坏了时,别再只能等。
陆沉看完后,沉默片刻,竟把这句话单独抄到了自己常用的小册首页。
宁璃见状,没出声。
她知道,日后无论这条新制走到多大、多广,师父多半都会把这一句一直带在身边。
因为这正是他这条路最根上的那口心。
到了第三日傍晚,问道御堂白墙前已经挂出了第一批真正要发往外地试点的简册与样号木牌。
数量不多。
却分得极细。
哪一处先发识号册。
哪一处先发药转优先表。
哪一处虽然想求木卫,陆沉却只准先送一具护角小盘去试。
周明看着那些木牌,忽然便明白过来。
所谓“新制开卷”,从来不是一股脑把所有东西狠狠干撒出去。
恰恰相反。
是要比从前更会克制。
更知道什么该先给,什么得后给,什么现在给了反而会把对方先压坏。
这份克制,也正是陆沉这条路最难也最稳的一层骨。
也正因如此,临川城里许多真正跟着从头熬到尾的人,在看见第一批外发木牌被挂上去时,心里生出的并不是“终于能狠狠干铺大了”的热。
反倒是一种更沉的踏实。
因为他们知道,师父没被这一场开卷冲昏。
问道御堂也没有因为终于被中州正式看见,便急着把所有东西一口气往外推。
越是如此,后头这张刚刚铺开的新网,反倒越不容易先从自己手里乱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