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丹盟复命
从旧雨湖废埠回到启元城时,天已彻底黑透。
城门尚未关闭,夜市灯火初起,城中仍比外头热闹得多。可陆沉和阿杏一路快行,谁都没有心思去看那些沿街叫卖的药摊、法器铺与灵兽贩子。尤其阿杏,怀里抱着那只用清水、镇符和灵木匣重新层层封过的旧木盒,走得连额头都是汗。
“丹盟阁夜里还开?”陆沉问。
“外堂关得早,内堂有人值。”阿杏喘了口气,“旧雨湖的事近来一直挂在苏姑娘手上,只要带着这枚药使木牌,今夜应该还能进去。”
启元城丹盟阁坐落在城东偏中的药市后方,占地不算奢华,却极稳。三层青木楼外常年挂着一串能辨药火清浊的风铃,楼前来往最多的不是修士,而是各路药商、丹童与送货杂役。陆沉一到门前,先看见的便不是楼,而是一种和灵泉宗、北岭、旧雨湖都完全不同的“秩序”。
这里每一味药、每一盏灯、每一条来去通道都像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哪怕夜里来人,门外值守也没有半点慌乱。
阿杏出示木牌后,丹盟阁内堂果然很快有人来接。来的是位姓沈的中年执事,眉眼清瘦,说话却极快。一听旧雨湖废埠真捞出了沾药单的人引之物,脸色当场便沉下去。
“带进内堂。”
旧木盒一开,屋里药火香气都像被那股湿甜血腥压了一瞬。沈执事亲自戴上隔污手套,将那张半毁药单一点点揭开,待看见药单角上那枚丹盟阁外药堂专属小印后,眉头锁得更深。
“这不是假印。”他低声道。
阿杏脸色一白:“可外药堂的单子怎么会……”
“先别急着说。”沈执事抬手压住她,目光随后转向陆沉,“你是谁?”
这问题来得并不客气,却合情合理。
丹盟阁内堂不是谁都能带着这种东西闯进来的。陆沉没有废话,直接递出灵泉宗旧战后所留的回函副页、白石镇协查记录和秦长老给他的那枚临时丹堂往来信物。沈执事接过去只扫了两眼,神色便变了。
“你便是陆沉?”
“是。”
沈执事没再多问,反而立刻命人把楼上几份近月药路失单与启元城外送药简记一并取来。等卷册摊开,陆沉只看了不到半盏茶,便在其中找出两笔极细却最不该细的地方。
一笔是旧雨湖方向明明只该送安神散和祛湿药,却多了一次无人认领的“引湿草”外拨;另一笔则是药单上原本不该出现在外药堂的净腐粉,被人极巧地夹进了补货杂项里。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算大。
可一旦和旧雨湖废埠那只木匣、活人头发和村里少女耳后那层湿黑细痕连在一起,意味便完全不同了。
沈执事看着陆沉指给他的那两笔账,沉默了很久,最终才低声道:“灵泉宗大战的事,我们丹盟阁已听说了大概。原以为云州乱归乱,至少药路还能守住七成。现在看来,是我想浅了。”
陆沉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把自己从白石镇、乌鹫坡到旧雨湖一路摸出来的判断尽量压成最短的话递了过去。
“有人在借药路、借散络、借凡人恐惧与旧水路做局。”
“旧雨湖不是孤例。”
沈执事眼底那点原本只把陆沉当“灵泉宗弟子来复命”的审视,到这一刻终于真正变了。他转身命人封楼、清账,又让阿杏先下去安置。等内堂只剩两人时,他才把一枚刻着丹鼎纹的小牌放到桌上。
“今夜你先留阁中。”
“明日一早,内堂主事会见你。灵泉宗大战细节、白石镇协查、旧雨湖废埠和你手里那几条云州药线判断,都要一并说清。”
陆沉看着那枚小牌,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本只是来丹盟阁复命、顺便把旧雨湖这条线递进来。可从沈执事此刻的态度看,这一次启元城丹盟阁要听的,恐怕已不只是灵泉宗的战后回报。
而是整个云州药路与魔道渗透的局。
而那位内堂主事,甚至很可能就是阿杏一路反复提起的那位——苏晚晴。
那一夜,陆沉实际并没怎么睡。
丹盟阁内堂给他安排的房间不大,却很静。窗外偶有药童夜里换灯的脚步声,反而更衬得屋里人心清明。陆沉索性把沈执事送来的几份旧药单和启元城外近月失踪记再次摊开,一边对着旧雨湖那张半毁药单重新誊抄,一边把白石镇、城西墓园和北郊井点在一张新纸上又重新摆了一遍。
等天将亮时,他竟发现启元城外这几条看似散乱的线,在方向上都隐隐往城西偏北的旧义庄和墓园一带压过去。
这判断还没到能真正拍板的地步,却已足够让他在次日见内堂主事时更确信一点——
启元城里这局,不是等他来才开始的。
它早已铺了很久。
而自己如今要做的,只是尽快找出它真正的骨架在哪里。
次日晨钟未响前,陆沉便先到了内堂外廊。
启元城丹盟阁白日的秩序和夜里又不同。药童分列、账册分层、外路执事来去各自有位,连哪一盏灯什么时候灭、哪一扇门几时开都像事先算好了一般。这样的地方最能让人安,也最容易让人误以为一切都仍在掌中。
可陆沉站在外廊时,心里却比昨夜更明白——
越是这样井然的地方,一旦被人从最细的药线和最轻的人命上啃开一口,后头塌起来也会比许多人想象得更快。
也正因如此,他今日这场“复命”,绝不能只说灵泉宗的战后旧事,而得把整条云州暗网的轮廓先替丹盟阁点出来。
启元城丹盟阁比灵泉宗外门的丹房大了不知多少,光是前堂药香便分出三层:最外是凡药的辛与苦,中间是灵草的清与润,最深处才藏着丹火炼透后留下的一点沉香。陆沉捧着旧雨湖带回来的白灰、残牌和灰红粉末,一路穿过前堂时,能清楚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的是看他修为,有的是看他身上还没散尽的宗门血气,也有人只是想看看,那个在宗门大战里把命带出来的年轻丹修,到底能说出些什么。
负责接见他的并非一位长老,而是三人同坐。中间的灰袍老人姓许,管外务药线;左侧女子眉眼冷厉,专管城中净腐、义庄和废丹回收;右侧则是个笑意淡淡的中年丹师,听得少,记得多。三人问得极细,从玄风宗战起前的药材流向,问到大战之后哪几种疗伤药忽然短缺,又问到旧雨湖村民为何会把人祸当妖祟。
陆沉没有逞能,也没有故作惊人之语,只把自己一路所见按先后排开:乌鹫坡的尸线、白石镇的粉路、旧雨湖的伪邪,以及那块残缺的旧制外事牌。
他说得越平,堂中三人的神色反而越沉。
许老最后把那块残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缓缓道:“旧制外事牌,三年前就该全数收回。现在还能出现在旧雨湖,只说明有人借丹盟旧壳,走旁人见不得光的账。”
那冷厉女子则直接问:“你敢不敢再接着查?”
陆沉抬眼:“若丹盟真要把这条线往下掀,我自然敢。”
“不是掀。”许老把牌轻轻放回桌上,“是先接住。云州近来太乱,药线、矿线、净腐线全在动。你既从灵泉宗那摊血里走出来,又能看懂这些细枝末节,正好有一桩事要落在你头上。”
说完,他抬手唤人取来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不大,正面刻丹盟药鼎,背面则是“临事”二字。
陆沉看着那枚令牌,心里便明白,自己这趟复命到这里还不算完。
旧雨湖只是引子。
真正的云州局,从他踏进丹盟阁这一刻起,才算正式推到他眼前。
那枚青铜令牌送到陆沉手里时,右侧一直少言的中年丹师又补了一句:“接下来几天,丹盟内外会有人盯着你看。有人想看你有没有本事,也有人想看你会不会怕。”
陆沉把令牌收起,只平静应了一声。
走出议事堂后,一名执事弟子很快追上来,又递给他一册极薄的卷宗。卷宗里记的不是功劳,而是近半月启元城周边那些无法归档的异动:夜里改道的车、义庄多出来的纸、净腐铺对不上的灰。卷宗最后只写了一个名字——苏晚晴,已先查半月。
陆沉合上册子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忽然明白,丹盟这回把自己推到台前,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要把两条原本各自摸索的线,真正并到一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