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阙心余线
碎炉之后,整片洞天像忽然失去了那口一直压在最深处的“心”。
灵潮还在。
却乱了。
原本十二息一回的起落,此刻彻底被打散,四面八方都开始有残阵塌陷、古桥崩裂和石壁开口的轰响。
霍青川带人在前,一头扎进炉后那条原本被灵雾遮住的后路时,连回头的工夫都没有。
“别走旧桥,跟雾走!”
这句听着像疯话。
可此刻也只有跟着他这种真正吃荒路饭的人,才有可能在一片正在塌的上古遗迹里抢出一口活路。
宁璃被樊七半拖半护着往后退,手却始终没松开旧图匣。她耳边全是碎炉后的巨响,心里却仍死死记着守炉残影最后那句“阙心星壁会沉”。
沉,不等于彻底没了。
沉,往往也意味着还在更深处留了一线。
她脑子转得极快,哪怕此刻正在逃,仍在拼命把刚才残影所说的几个字反复往一起压。
归炉阵章,前半在炉,后半在阙心星壁。
灵潮九退一逆时,方显。
如今炉既已碎,九退一逆的完整节奏当然被毁了。
可如果阙心星壁真是借整片旧阙的潮势显形,那在遗迹彻底沉死前,极可能会有一瞬比平时更明显。
宁璃猛地抬头。
“陆沉!”
陆沉正拖着被星青古火反噬得有些发麻的右臂,闻声回头。
“说!”
“阙心可能会在塌前露最后一眼!”
这句话一出,陆沉心里那点本已压下去的念头瞬间又被拉了起来。
碎炉是保命。
但如果真有“最后一眼”,那便意味着他们未必真的只带走一个前半卷意便算完。
“在哪里?”
“前头灵雾汇的地方!”
霍青川也在这时猛地停步,指向前方一条正随着塌势不断裂开的高窄石脊。
“那边!”
“再往前就是死路,可最深那道亮也在那头!”
陆沉几乎没有再想,直接喝了一句:“程岳,护沈照微和宁璃。樊七,跟我。霍青川带路,去那道亮。”
这已不是正常撤离路数。
可所有人都知道,若这一步不去,后头再想回来,难如登天。
队伍于是一分为二。
霍青川、陆沉、樊七直扑高窄石脊。
程岳顶盾护着宁璃与沈照微,从后方稍缓一步跟进,既要防前头塌路,也得防玄冥那边有人硬咬着尾冲过来。
石脊极险。
两边尽是正在往下沉的灵雾深坑,脚下每一块石头都像随时会被乱掉的潮势狠狠干掀开。霍青川在前头几乎是靠本能在找落脚点,樊七则守在陆沉身后,凡有飞起的碎石或残纹,便一刀斩开。
等三人终于冲到石脊尽头时,眼前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同时一震。
前方并不是死崖。
而是一面半埋在山腹深处、足有十余丈高的青黑石壁。
石壁本身并不亮。
真正亮的,是壁内。
那里面仿佛封着一整片被时间压住的星空,无数极细的星点与阵纹在其中缓缓流转,又不断汇散。可整面星壁此刻正在往下沉,像被洞天塌势一点点重新埋回去。
“阙心星壁!”
宁璃在后头看见这一幕,声音都发颤。
她猜对了。
炉碎之后,阙心果然在沉死前,露出了最后一眼。
可也正因是最后一眼,时间短得几乎不给人喘息。
陆沉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把识海中方才得来的《归炉阵章》前半卷意全调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再想“完整看完”根本不现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着前半卷意和自身本源诀延伸出来的感知,把能记住的都狠狠干记下。
他一步踏到星壁前三丈处,双手同时按地。
《万物本源诀》残卷气息随之运转。
不同于平日炼丹、布阵时那种极细极慢的感知,此刻陆沉几乎是把自己整个人都顶进了那片将沉的星壁前。无数阵纹、火线、器路和星位推演,如潮一般冲进识海。
太快。
也太多。
换作寻常筑基修士,光这一瞬便足够把识海冲裂。
可陆沉修炼本源诀以来,最强的从来不是修为暴涨,而是对“万物本意”的抓取。他不去死盯每一道纹本身,而是抓它们彼此如何生、如何转、如何合。
这正是第三卷后半最值钱的地方。
不是死法。
而是路。
宁璃也在后头强迫自己去看,可她只看了数息,头便开始发晕,眼角甚至都溢出血丝。她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守炉残影明明把后半留在这里,却没直接让他们硬来。
因为没有前半总纲的人,就算撞见星壁,也多半只会被活活撑坏。
樊七则根本不看壁。
他只守陆沉。
因为他看得出,陆沉此刻根本腾不出手来顾任何旁的东西。
而这也是樊七这种人最值钱的地方。
他也许不懂什么第三卷、什么阙心星壁,更看不出那些亮灭之间到底藏着多少能让修士狠狠干疯掉的古意。可他知道一点便够。
陆沉现在在做一件比命还紧的事。
那他便守。
也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轰响。
玄冥那边,竟还有人追过来了。
不是杜寒川。
而是他手下那名一直压在第三位、气息仅次于他的黑衣修士。对方显然也是个狠人,竟硬顶着碎炉后的逆潮和塌势,一路追到了这里。
程岳怒吼一声,提着裂开的黑盾便狠狠干撞了上去。
两人正面一碰,程岳脚下那块本就不稳的石台当场崩了半边,可他硬是靠着一身蛮力把对方死死钉在了原地。
“陆沉!你只管看!”
这一声,喊得整个将塌未塌的洞天都跟着震了一下。
陆沉眼底血丝更重,却也因此把最后一点犹豫全斩了。
他不再试图“记全”。
而是顺着方才星壁里最亮、最能与前半总纲呼应的那几条主线,一条条狠狠干刻进识海。
归炉。
养火。
借阵。
器承。
最后,还有一条最深、最沉、几乎刚一露面便又要随星壁沉下去的总纲尾意。
“以星为炉盖,以地脉为炉底……”
这句话不是完整字句。
更像某种被他强行从将沉的星壁里抠出来的“骨”。
但仅这一骨,便已足够让陆沉知道,自己没有白来。
下一瞬,整面星壁终于彻底往下沉去。
洞天也随之爆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霍青川脸色大变。
“再不走,全埋!”
陆沉这才猛地后退一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可他还是狠狠干稳住了,转身便撤。
因为能带走的,他已经尽力带走。
再贪,便是把所有人一起送进去。
可即便已经转身,那面将沉的阙心星壁还是在他识海里留下一层极重的余震。
不是疼那么简单。
而像有人把一整片过于宏大的天地炉意,强行塞进了他如今仍显得太窄的识海与修为里。
陆沉只能一边退,一边死死压住最亮的那几条主线,不让它们在混乱与塌势中散开。
他很清楚,后半他绝不可能真的全记住。
可只要最要紧的骨没有丢,往后便还有一点一点再往回推、再往深处熬的可能。
宁璃看着他脸色,便知道这趟“最后一眼”虽然让他们抓到了一线,可代价同样不轻。
但她此刻反而更不敢开口扰他。
因为她见过陆沉很多样子。
见过他稳,见过他冷,见过他在临川丹会试火时像什么都压得住。
可像这样一边硬扛识海翻涌、一边仍能死死拽着第三卷后半主线不松手的样子,她也是头一回见。
这便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陆沉之所以能一路从云州走到这里,靠的从来不只是谨慎、天分或比别人多一点机缘。
还因为他在该咬死不放的时候,真的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能熬,也更能忍。
可宁璃也知道,真正难的还不只是把这“最后一眼”抢下来。
而是抢下来之后,能不能真把它消化成往后可走的路。
第三卷后半如今只是以主线和骨意的形式压在陆沉识海里,离真正用顺、用稳、用成自己的东西,还隔着极长一段路。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不再是对着一片黑雾胡摸。
方向有了。
代价也付了。
剩下的,便看谁能熬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