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碎炉断后
杜寒川压到第三层外环时,陆沉便知道,继续硬守炉前,守不住。
不是他们不够拼。
而是对方来得太准,也太克这里。
裂禁梭本就专吃古阵残禁,杜寒川本人又是筑基圆满里专拆这类地方的狠手。若再让他逼近半步,炉前这一层靠着残影与他们几人勉强续起来的活阵,迟早会被硬剥开。
可守炉残影方才那句“若守不住,便毁炉”,陆沉同样听进去了。
毁炉不是豪赌。
而是守着这东西最后该有的路。
宁璃也在这一刻骤然反应过来,声音都发紧了。
“他真是冲炉来的!”
“不只是炉。”沈照微抹掉嘴角那线血,“是炉里还能吐出的东西。”
杜寒川显然也已看见陆沉眉心方才接过卷意时残留的那点星青痕迹。
他站在外环尽头,甚至没有急着立刻冲,而是盯着陆沉,极淡地说了一句:
“你们已经替我省了很多事。”
这句话最恶心人的地方便在这里。
他根本不把眼前这些人当真正的对手。
只当是替自己把门、把路、把炉一并先开好的“前手”。
程岳听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脚下沉台狠狠干一震,黑盾便已经抬起。
“老子先砸烂你那张脸。”
“别出沉台!”陆沉厉喝。
这沉台一失,炉前最后那点稳势便会当场塌一半。
程岳硬生生止住脚,可那口气却越发压得胸口发闷。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最值钱的并不是狠狠干冲出去拼命,而是把这块沉台死死镇住。
可越是这样,越憋。
外头玄冥另外两名修士已经顺着杜寒川剥出来的缺口左右包抄而来,樊七与霍青川被逼得不得不一退再退,战线眼看就要压进盆地。
陆沉没有再犹豫。
他转身看向守炉残影。
“前辈,若毁炉,能留多少?”
残影似早知他会问这一句,目光落在星青火上,停了片刻。
“炉可碎。”
“卷意已传,不会再失。”
“但阙心星壁……会沉。”
这等于告诉他,若现在碎炉,他们或许还能保住已经到手的前半卷意与众人性命,可后半真正藏在阙心星壁里的完整第三卷,短时内便再无望了。
宁璃嘴唇都抿得发白。
她一路翻卷、认图、冒着把自己整条命搭进来的险,才把众人带到这里。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最深那层机缘在面前沉下去,换谁都难受。
可她没有说“再撑一撑”。
因为她也看得清。
再撑,死的就不是炉。
是人。
陆沉转头又看了眼光幕里阙心方向那片仍在灵潮深处若隐若现的星辉,眼底有一瞬极沉。
然后他便把那一点沉狠狠干压了下去。
“宁璃,准备撤。”
“沈照微,收北线。”
“霍青川,带路退向阙心后路。”
“樊七、程岳,我碎炉时,你们只管护人,不管敌。”
这几句话一落,所有人都知道,他已定了。
宁璃其实有那么一瞬,还是想说一句“再试一试”。不是贪,也不是不顾命,而是那口炉、那缕残影和方才刚压进陆沉识海的前半卷意,对她这种泡惯旧卷的人来说,分量实在太重。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更清楚,真正懂局的人,不是在最舍不得的时候狠狠干把“不舍”喊出来。
而是在看清这一局已不能再拖时,先把那口想拖的气狠狠干咽回去。
杜寒川显然也敏锐得可怕。
他几乎瞬间便察觉到了陆沉身上那种“宁可自己断,也不留给你”的决绝,眼神终于真正一冷。
“拦住他!”
话音未落,裂禁梭已化作一道黑线直刺炉前。
也就在这同一瞬,陆沉一步踏进炉前最深处。
他没有去碰炉耳,也没有去碰炉盖。
而是双手同时按在那道暗沉炉槽与北侧阵心交会处,将自己方才接来的那一缕星青古火,连同识海中刚得的《归炉阵章》前半卷意,一并狠狠灌了进去。
不是唤醒。
是反转。
以今火引古火,以古火逆旧阵。
这一步若按正常路数,至少该是金丹以上修士才有资格去试的事。可陆沉此刻根本没有资格挑能不能。
他只能挑,做不做。
守炉残影看着他这一手,眼底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点极深的复杂。
像是欣慰。
也像叹息。
下一瞬,整口大炉所有古纹一齐倒亮。
不是向内。
而是向外。
盆地四周灵潮本就一阵阵往里收,这一刻却像被人生生拧反了方向,化作一股极恐怖的逆潮,从炉腹深处狠狠朝外炸开。
杜寒川脸色第一次变了。
“退!”
可已经迟了。
星青火不是爆成寻常火浪,而是沿着整片旧阙残阵一路蔓了出去。它所过之处,所有被裂禁梭刚刚剥开的缺口非但没能继续扩,反而像伤口碰上滚烫铁水一样,先一步被狠狠烫闭。
玄冥那两名冲得最快的修士当场被逆潮掀飞。
霍青川和樊七则在陆沉下令那一刻便已同时回抽,一前一后把宁璃和沈照微护进后路。程岳更是狠狠干顶着盾,从沉台上一步不退地迎了那股从前方拍回来的爆势。
盾面只撑了三息,便咔地裂开一道长缝。
程岳喉头一甜,嘴角当场见血,却仍死死站着。
“走!”
陆沉喝出这一声时,声音都已带了明显的哑。
不是单纯被逆潮震的。
而是他在把那股本不该由自己这等修为去碰的古炉火狠狠干往外引时,经络里已有数处像被细火针一寸寸剐过。可他这时候根本没有资格去顾这些。因为他一旦稍慢半息,逆潮的方向便会乱。
一乱,樊七、霍青川和程岳便都要先替他吃回来。
因为他自己站在逆潮最中心。
碎炉,不是简单把炉炸了便算完。
他得亲手把爆开的路引到该去的地方,既不能让玄冥借势抢进来,也不能让这股逆潮把自己这一队人全卷死在盆地里。
守炉残影却在此时突然抬手。
那簇星青火最后最纯的一点,被他直接按进了陆沉掌心。
“后辈。”
“守法,不必守器。”
下一刻,人影与炉火同时崩散。
整口大炉随之发出一声低沉到近乎悲鸣的裂响,炉腹从中间狠狠裂开,数千年未曾真正熄过的残火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星雨,一并洒进整片洞天。
陆沉借着这一瞬最后的炉势,把逆潮尽数引向了玄冥来路。
然后转身便退。
再不退,便连他也要被埋进去。
可他转身那一瞬,仍听见身后整片盆地与洞天一起发出的低沉裂响。
那声音并不如何刺耳。
反而像某种熬尽之后终于肯散的叹。
宁璃被樊七拽着退,却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她便看见那场星青火雨正顺着崩裂的大炉与四周古阵一并往下坠,像整座遗星旧阙都在用最后一点余火,把不该给玄冥带走的东西狠狠干烧回灰里。
她忽然便明白,守炉残影最后为什么会说“守法,不必守器”。
因为对真正守道的人来说,器终究只是承法的一层壳。
壳若必须碎,便碎。
只要法还在,路就不算绝。
可明白归明白,真到亲眼看见这样一口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炉在眼前碎掉,心里那层发堵仍压得她喉口发紧。
而陆沉更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些。
他一边后退,一边还得强撑着把那股逆潮最后的走向控制到不往己方卷。古炉火借着第三卷前半总纲在他识海里狠狠干烧过一遍后,经络里几处最细的脉都像被针一寸寸剐开,疼得极深。
可他连皱眉的工夫都没有。
因为这一步只要乱半分,替他断后的霍青川、樊七与程岳便全要先替他吃回来。
而玄冥那边显然也没能立刻从这一炉逆潮里缓过来。
碎炉后的星青火雨与旧阵反噬一并往来路卷去,杜寒川就算不死,也绝不可能在这一刻还稳稳地把人和裂禁梭全压进来。
陆沉要的,正是这一息乱。
有了这半口时辰,他们才有可能真的把人从炉前后路狠狠干撤出去。
霍青川显然也看懂了这一点,人在前头几乎没有半分停顿,顺着碎炉后灵雾被逆潮短暂冲开的那条后路狠狠干扎了进去。
樊七护在最险那道口,刀势极短,却刀刀都压在最该替后头人争出落脚位的地方。
程岳则直到宁璃与沈照微都被逼进后路,才真正从沉台边狠狠抽身。人一离开,炉前主阵随即又塌下去一截。
也正因为如此,众人都更清楚,他们方才若再慢哪怕半息,便真要和这口古炉一起埋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