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试火台
启元城丹盟阁的试火台设在东侧偏院。
说是台,其实更像一片半露天的小型试炼场。台上分七座火坛,每一座火坛所用炉火、引风和药灰都略有不同,为的便是让丹师在不全然熟悉的环境里也能稳住手上火候。平日各派丹师偶有交流,便多在此处。
陆沉到时,台边已站了不少人。
有启元城本地药师,也有来自赤霄府、镇岳门和沧浪谷的年轻丹修,还有几名只看不语的老辈客卿。显然,临时长老令落到一个灵泉宗离宗弟子手里的消息,已先一步传开了。
“就是他?”
“四灵根那个?”
“听说灵泉宗那边大战时,他还炼出过一炉极稳的救命丹……”
议论并不大声,却足够让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所谓“火候论试”根本不是寻常交流。
它更像一场当众验牌。
秦松年没有替陆沉多说一句,只命人搬上同样三份材料:一味躁火草、一味凝露叶,再加一味最常见、却最容易在不同火坛中显出差别的回息砂。三味材料不贵,却最考验丹师对火候、风口与药性层次的掌握。
“今日不比成丹。”秦松年开口,“只比一件事——谁能在七座火坛中,最少耗、最快稳、最不伤药性地把三味归成一炉清息丸胚。”
这规则一出,台边几名年轻丹修神色都微变。
若是正经成丹,谁都有各自擅长的丹方与火路。可如今只比最基础也最难作弊的“火候稳与不稳”,便更容易把真正的底子照出来。
第一位上台的是赤霄府一名姓袁的丹修,火灵根,动作利落,起火便猛。只可惜第三座火坛风口偏斜,他仍照自己熟路压火,结果躁火草是快了,凝露叶却被逼得先苦了半分。台下行家一看,便知此人火不差,稳却不足。
第二位来自沧浪谷,水木相和,倒比前者稳得多。可他过于求稳,回息砂化得太慢,到最后虽然丸胚洁净,却散了太多药气。
一连数人上去,各有长短。
轮到陆沉时,台边原本细碎的议论倒反而静了不少。众人都想看看,这个拿着启元城丹盟阁临时长老令、又来自刚经历大战的灵泉宗弟子,到底是虚是实。
陆沉上台后,先没有动手。
他像往日看回龙炉和实验田那样,先把第三座火坛的风、火、灰和炉底热意都听了一遍。这动作极轻,却让台下几名真正懂丹的老辈人物眼神同时动了一下。
因为很多年轻丹师到这种场子里最先想的都是“怎么快”“怎么漂亮”,少有人会像这样先去听一座自己不熟的火坛。
三息后,陆沉才起火。
他起火不猛,甚至可说得上有些慢。可正因不猛,火一落进第三座火坛里,竟像一下便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躁火草先化,火意刚起便被他以极轻一道回风压住,没有多冲一丝;凝露叶随之入炉,也没被前头那股火劲逼散,反而顺势化成了一线极净的凉;回息砂最后才压上去,砂一化,前两味药性竟像被什么东西自然而然引着往中间一收。
整个过程,看起来甚至没有前头几人热闹。
可炉上的白气却极静、极干净,几乎看不见半点乱窜的药烟。
“少耗。”台下一名老客卿先开口。
“也最稳。”另一人低声接道。
更让众人心里发沉的是,陆沉显然不是只会守。他在火候最稳的一刻,忽然又以极轻一缕本源诀运势把炉底那点本要散掉的余热重新兜回了一线。那一兜并不显眼,却让最终成形的清息丸胚比常规做法更多出了一分“净”意。
秦松年目光微沉,沈执事则在旁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因为到了这一刻,试火台上许多人都已自己看明白了——这块临时长老令不是随便给的。
至少在“火候”这件丹师最不服人的地方,陆沉确实有资格拿着它。
赤霄府那名姓袁的年轻丹修脸色最难看,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方才那股快火若换到陆沉手里,未必不能更快,只是陆沉根本没选那样走。
他选的,是最稳也最少耗的路。
而这条路,恰恰才是启元城如今最缺的。
试火一毕,台边许多原本只准备来看笑话的人神色已变。有人不服,却也说不出明显毛病;更多的人,则开始真正用“这人也许真能看药线”而不是“灵泉宗出来的四灵根”去看陆沉。
也就在众人目光尚未散去之际,试火台外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不重,却让秦松年、沈执事和几位老客卿都同时侧了侧身。
下一刻,一名女子自廊外缓步而入。
月白长衣,眉眼清而冷,鬓边只斜插一支极简单的银簪,行走之间却自有一种让人很难将视线从她身上随便移开的静。
陆沉第一次见她。
却几乎不用旁人开口,便已知道来人是谁。
——苏晚晴。
试火之后,并非人人都服。
尤其赤霄府那名姓袁的年轻丹修,离台前还特意拦了陆沉一下,表面客气,话里却夹着刺:“火候不差,不知真遇上赤霄府北线那种矿火杂脉,也能不能这样稳。”
这话一听便不像随口。
陆沉看了他一眼,既没逞口舌,也没退,只平平答了一句:“稳不稳,得看火,也得看火后站的是人还是鬼。”
姓袁的脸色当场变了一瞬。
那变化极快,快到旁人未必能看见。可对陆沉而言,这已足够说明一点——试火台上来的,可不只是来论火候的人。
有些人,心里分明也压着赤霄府北线那点不愿让外人碰见的脏。
苏晚晴进场后,其实也看了那枚清息丸胚一眼。
那一眼极短,旁人只会当她是顺带扫过,可陆沉却看得出来,她是在真正看它。不是看丹圆不圆,而是看这口火后头到底站着怎样一个人。等她把目光重新从丸胚上移回陆沉身上时,陆沉忽然便明白,自己今日在试火台上过的,不只是一众年轻丹修的眼。
也是她这一关。
而她既肯在看完之后直接点自己去城西墓园,便说明自己方才稳住的,不只是火。
还有她的一分信。
试火台设在丹盟阁后院,是一片半露天的石台,四周砌着压火阵,中央则摆着十二座制式丹炉。启元城周边各派丹修来了不少,有宗门供奉,有药行客卿,也有专靠散卖丹药吃饭的散修。众人嘴上说着交流火候,实则都在彼此看底。
陆沉初到时并不显眼,甚至有人见他面生,又只穿一身寻常青衣,便默认他不过是被带来长见识的小辈。直到第一轮试火开始,有人故意把他分到一座炉底有旧裂纹的丹炉前,台下才起了些看戏的窃语。
可陆沉只低头敲了敲炉壁,又抓起一把最普通的赤心草和回灵叶,火一入炉,竟不急着催旺,反而先以三次极细的收放,把炉里原本杂乱的余热一点点理顺。那座原本最容易炸膛的旧炉,在他手下竟像被安抚住了一般,火线稳得几乎看不见颤。
旁人炼丹,多在看火色、闻药香。陆沉却额外看了一样——炉灰。因为他很早便发现,试火台准备的部分炉灰被人悄悄掺了别物,若丹师习惯猛提火力,很容易把炉底那点阴潮气一并带起,成丹便会有极细的涩味。这样的手脚未必是要害人,更像是某种试探,想看谁能察觉、谁会失手。
到第二轮时,果然有一名丹师成丹色泽明亮,药性却虚浮,被台上裁定为“火气不净”。那人满脸不服,甚至怀疑丹盟偏私。陆沉这才在旁淡淡说了一句:“不是你火候差,是有人先动了炉灰。”
一句话落下,整个试火台都静了静。
许老当即命人查验,果然在三座丹炉下翻出极少量湿腻灰粉。那粉本身无毒,却足以毁掉一场公开试丹的公正。台下议论声顿时炸开,几位原本抱臂旁观的丹修也收了轻视,第一次认真看向陆沉。
陆沉却没去接那些目光,只把自己炼出的那炉温脉丹分成三份,给方才失手的丹师、给台上主事、也给站在廊下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一名白衣女子各递了一粒。
那女子接丹时,只垂眸看了一眼丹纹,便轻声道:“火稳,眼也稳。”
陆沉抬头,与她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
他知道,这场试火台真正等的人,终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