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离山准备
孟独把陆沉叫去洞府那晚,外头刚落过一阵小雨。
雨不大,却把西坡和北门之间那些原本常年带尘的石阶都冲得更冷更亮。陆沉一路走过去,心里并不轻松。北探情报成册,长老会开始按册子改守备,本该算是这阵子难得的一次主动。可正因为主动,反而更说明一件事——宗门里真正看见了大战将至。
洞府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灯下摆着三样东西:一张旧得发黄的山路图、一只灰布包,还有那块孟独一直带在身边的外门巡路旧木牌。
陆沉刚坐下,孟独便直截了当地开口:“这几样,你先记住放哪。”
陆沉目光落到那三样东西上,心里微沉:“师父这是何意?”
“意思很简单。”孟独看着他,“大战真起,山门未必时时都顾得到你。你如今手里有残卷、有青冥剑胚,有外门药务、有护脉和逆印,也有我这些年外门留下来的旧路与人。若真有一日灵泉宗要你先走,你得走得出去。”
陆沉眉头骤然拧紧:“弟子不走。”
孟独像早料到他会这么答,脸上半点怒色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把那张旧山路图往前推了半寸。
“准备离山,不等于临阵逃。”
“那是什么?”陆沉问。
“是留路。”孟独道,“宗门若守得住,自然谁也不用走;若守不住,总得有人带着该带走的东西活下来。你若连这点准备都不做,到那时不是忠,是蠢。”
这话很重,也很硬。
陆沉一时没接。
他当然知道师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恰恰因为知道,才更明白,能让孟独提前把“离山准备”四个字说出来,眼下局势已经险到什么地步。
“你这一路走到现在,最难得的不是丹,也不是阵。”孟独看着他,声音缓了半分,“是你心里那口不肯随便放弃的气。可那口气若只会往前硬顶,迟早有一天也会把自己顶折。”
“活下来,才有日后。”
陆沉沉默许久,才缓缓问:“若真到那一步,师父呢?”
孟独笑了一下,笑意极浅:“我守外门守了这么些年,总不能最后一阵风来了,自己倒先走。”
一句话,像重石落地。
陆沉垂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最终却还是没有再争。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不是眼下该争的地方。孟独今日叫他来,不是为了听一句热血表忠,而是要把这条最难开口、却必须提前准备的后路,真正交到他手里。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孟独把旧山路图上三条最少有人知道的离山路一一说给他听。哪一条适合白日混出,哪一条适合夜里借水路走,哪一条虽险却最不容易被玄风宗堵到,甚至连路上可能借到的凡人药铺、废驿和旧巡点都说得极细。
陆沉一一记下。
最后,孟独把那只灰布包推了过来。
包里不是灵石,也不是法器,而是几样极寻常却一看便知是为“走”准备的东西:两套最普通的山民旧衣、几瓶能把修士身上灵气压淡一层的灰药、几枚不记名的小银锭,以及一只能藏下几页最要紧纸册的小皮匣。
“师父早就准备了?”陆沉看着这些,声音有些发哑。
“带外门这么多年,不可能不备。”孟独语气很平,“只不过从前是为别人备,如今也该轮到你知晓。”
屋里一时极静。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又稳住。
良久,陆沉才把灰布包收进储物袋,郑重道:“弟子记住了。”
孟独点了点头,这才把话题转到了另一处:“还有,你那筑基丹,也该动手了。”
陆沉抬头。
“西坡阵产涨起来后,稳脉草和火纹果都比原先更足,你手里这些年攒下来的地髓芝、清露藤心和白石镇带回来的那点净水气,也都够用。”孟独道,“大战什么时候真砸下来,没人说得准。你若再拖,未必还有这样完整起炉的时机。”
这话说到了最实处。
陆沉这些日子一直在压着这件事,不是因为不想筑基,而是因为前头北门逼门、白石镇、灵田护脉、袭山、北探,一件接一件压得他根本没法真正静下来起炉。可如今孟独既亲口提了,便说明宗门也已默认——在大战真正全面压来之前,他该先把这一步准备好。
“弟子明白。”
“明白就去做。”孟独看着他,“别等到火烧眉毛,才后悔自己少炼这一炉。”
陆沉起身离开洞府时,雨已停了。
西坡夜灯一盏盏亮着,照着药房、旧井、实验田和北门之间那条他这些日子走了不知多少次的路。路还是那条路,可他心里却清楚,从今往后,自己每走一步,背后都多了一层更重的意思。
不是只守眼前。
还要提前替最坏的时候,留下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可在那条路真正用上之前,他还有另一件更不能拖的事。
回到后炉外时,段来福正好从里头出来。
陆沉看着炉火,缓缓道:“师兄,明日起炉,炼筑基丹。”
回到住处后,陆沉把灰布包和那张旧山路图都放在了最里层,却没有立刻封死。
他先将自己如今手里所有真正不能乱丢的东西一样样过了一遍:残卷、青冥剑胚、师父交下来的药务旧册、近来护脉与逆印的记录、乌鹫坡情报小册,以及那颗刚刚才真正有机会炼出来的黄金筑基丹所需主材清单。
这一遍过完,他心里也更清楚了。
所谓“离山准备”最难的,不是多记一条山路、多藏一件旧衣,而是提前承认一件事——你如今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已不只属于你自己。
残卷关系后路,药务和护脉笔记关系灵泉宗这些日子辛苦搭起来的那口气,黄金筑基丹更关系到自己未来还有没有资格继续往前走。正因为它们都重,才更不能在最坏的时候乱成一团。
也正是这一刻,陆沉才真正把“提前准备”四个字从心里抗拒的那一边,慢慢挪到了能接受的这一边。
夜更深时,周明也来了一趟。
他显然已经从顾林那里听说了孟独今晚叫陆沉去谈了什么,进门后先是闷了很久,最后才把腰间那块最不起眼的旧铁牌丢到桌上。
“这是我早年下山时常拿来和城里几个散修换路引的小牌。”周明别别扭扭地道,“以后你若真要走远路,兴许用得上。”
陆沉看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旧铁牌,没笑,也没推辞,只郑重收了起来。
因为他明白,这牌子真正值钱的并不是能换几次路引。
而是朋友在听见你也许真有一日要先离山时,第一反应不是说几句热血的废话,而是把自己手边最实在、最能保命的一点东西先递给你。
离开孟独洞府前,陆沉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小灯。
灯不亮,甚至因为年久灯罩发黄而显得有些暗。可他心里却忽然很明白,师父今夜叫自己来的意义,从头到尾都不是要他“先想怎么活命”那么简单。
而是要他学会,真正把一个人、一条路和一件事都往长处看。
大战当前,人人都容易只盯眼前那一步。可若总只看眼前,很多该提前留的种子、该提前埋的路、该提前备的东西,便永远都不会有人去做。孟独能在今天把这话说透,本身就说明他守外门这些年,看的从来也不只是今晚。
陆沉带着灰布包走出洞府时,心里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接过来的不只是一条药务线。
也是一种把最坏都先想在前头、却仍旧愿意继续往前守的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