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起炉筑基
“现在?”
段来福听见陆沉那句“明日起炉”,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又像早有预料似的哼了一声。
“你要再不炼,我都以为你准备抱着那堆材料一起上战场。”
陆沉没回这句,只把自己已经备好的四味主材一一放到后炉长案上。
地髓芝,出自早年在赤焰谷外险险换来的旧藏,火性沉而不燥;清露藤心,是他在启元城药线里一点点攒下的最净一段木水之气;稳脉草,刚因西坡归息而长势大涨,虽年份尚未到最极,却胜在药性纯;火纹果则是这一批灵田阵产里最出色的三枚,外皮红纹细密,内里火意却未散乱。
四味摆在一起,竟自有一股彼此相冲又彼此相引的气。
“你想炼正统筑基丹,还是想赌一把?”段来福看着那四味主材,忽然问。
陆沉沉默片刻,道:“正统的路子,我如今也能炼。可若只按正统来,这一炉多半只是普通上品。”
段来福挑眉:“你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是时机。”陆沉答,“大战将近,这一炉若只是凑个能用,我以后未必还找得到这样齐的时机重炼。”
段来福听完,难得没骂他狂,反倒认真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话是真的。
筑基丹这种东西,对许多修士来说,求的是“有”便够。可陆沉不同。他四灵根资质摆在那里,若筑基这一步只图跨过去,日后每走一步都要比别人多付出数倍代价。既如此,这一炉便不能只求成,而该尽量把根基打得更稳。
“行。”段来福最终拍板,“但你既想赌,就给我把火管死。回龙炉借你,后炉旁炉三日也归你支,谁敢来搅,我先替你骂出去。”
真正起炉前,陆沉又花了半日清炉。
不是简单扫净灰烬,而是把回龙炉九息火路、后炉侧槽的回风口、炉底与西坡地脉相接那一点最细的温差,全都重新听了一遍。北岭石室里那层归息残纹、实验田这阵子回息少散的经验,乃至青冥剑胚初成后他对“势”的感知,也在这半日里一点点被他揉进了这一炉前的准备中。
顾林本想来帮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因为陆沉现在做的事,看上去像只是在擦炉、摆材、换灰和试火,实则每一步都已细到顾林只能看出“大概认真”,却看不出到底认真到了哪里。
“你现在比从前更像个疯子。”他最后只憋出这一句。
段来福在旁边冷笑:“炼筑基丹不疯一点,难道还想靠睡一觉它自己出来?”
起炉在次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后炉里便先升起一层极稳的薄热。陆沉没有急着下主材,而是先以三味最普通的辅药试火。那三味都不值钱,却最能看出炉火如今是躁、是浮,还是沉得正好。第一轮试火后,他眉头便微微一皱。
“炉心偏快了半息。”
段来福闻言,直接把后炉侧槽一处本来开着的火风口压下去半寸:“再试。”
第二轮,陆沉仍不满意。
这一次不是火快,而是火虽稳了,回火却略厚,若用来炼寻常疗伤丹自然无碍,可一旦换成筑基丹这种最看重药性层次与脉感的东西,最后很可能在最关键的融合那一步让木水之气被火压得太死。
“再薄一丝。”陆沉道。
段来福看着他,忽然道:“你可想清楚了。火再薄,前头稳得住,后头不一定托得起来。”
“所以才要前头就把火种管死。”陆沉答。
这回答得很陆沉。
不是赌命似地一头冲,而是要把每一分可能先收在自己能算到的地方。
第三轮试火终于成了。
那一缕薄火看着并不惊人,甚至有些过于克制。可落在回龙炉底时,炉身却像一下彻底醒了过来,九息火路之间的明暗转折也第一次真正合到了陆沉想要的节奏上。
“可以了。”他轻声道。
第一味入炉的,不是最贵重的地髓芝,也不是最难伺候的火纹果,而是稳脉草。
因为这一炉丹,最怕的不是火不够,而是根不稳。稳脉草先入,先让整炉气先有个“稳”字压底,后头四味再怎么起落,都不至于一开始就走偏。
草入炉,清香先起。
陆沉双手悬在炉沿两侧,以听火之法一寸寸感知那股气如何在炉中散开、回旋、下沉。等稳脉草的第一层药性彻底化进炉火,他才把清露藤心缓缓送入。
木水一入,炉中火意立刻起了波。
这是最常见也最难处理的一步。许多丹师炼筑基丹时,前头都能稳,偏偏在木水与火根一碰时让气机乱掉,轻则药性浑,重则整炉作废。
段来福站在旁边,眼神也慢慢收紧。
可陆沉这一回没有急着以猛火压,也没有一味退火避。他只是把火往下又轻轻带了半分,再让自己体内《万物本源诀》的运转也跟着炉火节奏慢慢落下去。
火不抢,水便不惊。
两息之后,清露藤心竟真顺顺地化开,像一缕清冷细流,沉进了稳脉草先撑起来的那一层底里。
“不错。”段来福终于吐出两个字。
陆沉却没有分神去听。
因为这还只是起炉。
真正难的,从来都在后头那两味最冲、也最容易把整炉气机一把掀翻的主材上。
而他如今,才刚刚把这口筑基丹的火,真正点起来。
第一味稳脉草与清露藤心稳住后,陆沉并没有因这一点顺就放松下来。
恰恰相反,他比先前更谨慎。因为真正懂炼丹的人都知道,起炉越顺,后头越容易让人心里生出一线“应该也会顺”的松意。可这松意一旦起,往往就是最容易坏事的那一下。
于是第一日夜里,后炉里甚至没有人再敢和陆沉说多余的话。顾林送水只放门口,周明来看也只敢隔着炉房窗纸往里瞄两眼。段来福见陆沉从日到夜几乎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心里虽不说,眼底那点原本总压着的挑剔,却也慢慢淡下去几分。
因为这炉筑基丹至此最难得的地方,已经不只是手法。
而是陆沉整个人都没有一丝浮。
他像真把自己也炼进了那口火里。
夜里第一轮守火时,陆沉甚至没有离开炉前三步。
他一边守火,一边把四味主材后头所有可能用到的辅药再按“稳”“引”“回”“收”四类排了一遍。段来福在旁边看着,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知道,陆沉这一炉最可怕的地方并不在胆子大,而在于他大之前,先把能算到的全算了。
这样的人一旦真让他摸到自己的路,往后便很难再被人轻易拖回原地。
回龙炉前那口薄火稳住后,陆沉还特意把青冥剑胚放在炉后最不起眼的一角。
不是拿它炼丹,而是让自己记住,这一炉丹并不只是为了“升境界”。它还关系着自己日后能不能真正把丹、阵、剑和护脉这些一路摸来的东西压到一个更稳的根上。四灵根天赋平平,本就不允许他像别人那样一步走错了还能靠更高资质硬补回来。
所以这一炉,从一开始便不只是求成。
更是在给自己后头所有的路,先锻一块足够沉的基石。
前两味主材入炉既稳,陆沉心里那点原本因大战逼近而始终压着的躁,竟也跟着被火一点点烘散了些。不是忘了山门外的风,而是在这一刻,他终于允许自己短暂地只做一件事——把这一炉丹先炼好。对如今的他而言,这种“只守一件事”的专注,本身也几乎算得上一种来之不易的奢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