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从一笔反常的交易开始。

　　陆沉每隔五天会去一趟启元城的坊市，采购一些须弥洞天灵田用不到、但炼丹必需的辅材——比如灵砂、药引子和密封用的蜡丸壳。他习惯走北门出山，沿着松林古道步行半个时辰到城西的散修坊市。那里的价格比宗门内部的供给渠道便宜两成，虽然品质参差不齐，但他的鉴药本事足以分辨优劣。

　　这天下午，他照例来到坊市，在一家叫“青禾斋“的灵草铺子前停下脚步。青禾斋的掌柜姓陶，是个五十多岁的散修，炼气七层，做灵草生意二十余年，在坊市里口碑不错。陆沉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能拿到合理的价格。

　　但今天，青禾斋的铺面关着半扇门，柜台上的灵草少了大半。

　　“陶掌柜，聚灵草还有吗？“陆沉敲了敲门框。

　　陶掌柜从里间走出来，脸上带着歉意：“陆公子，不好意思，聚灵草昨天被人包圆了。稳火叶也只剩这几株——品相不太好，你要的话算你便宜。“

　　陆沉皱眉。聚灵草是最常见的灵材之一，坊市里从来不缺货。被人包圆，这不正常。

　　“谁买的？“

　　陶掌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一个外地来的，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出手阔绰，不还价，凡是中低阶灵草一律照单全收。他不光在我这儿买，隔壁'万草居'、对面'灵芝坊'、巷子里那几家小铺子，全被他扫了一遍。“

　　“多少量？“

　　“光在我这儿就买了三百斤聚灵草、两百斤稳火叶、一百斤银线草。“陶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你算算，这么大的量，连宗门的季度采购都没这么夸张。“

　　三百斤聚灵草。陆沉默算了一下——按正常的炼丹消耗，三百斤聚灵草够一个中型宗门用上半年。一个散修，为什么需要这么多？

　　他没有继续追问，买了陶掌柜剩下的几株稳火叶，转身离开。

　　出了青禾斋，他没有急着回山，而是沿着坊市的主街走了一圈。万草居、灵芝坊、清风药铺……每一家的情况都差不多：中低阶灵草被大量收购，库存见底，价格飞涨。几个相熟的掌柜告诉他相似的信息——买家是外地人，戴斗笠或面纱，出手大方，从不讨价还价，买完就走，不留名号。

　　陆沉走到坊市尽头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壶粗茶，慢慢理清思路。

　　段来福前几天说的话在脑中浮现：“最大的买家是从外地来的，打着散修的旗号，大量收购中低阶灵草。数量大到不正常。“

　　现在他亲眼证实了这件事。而且不止一个买家——至少有三到四个人在同时扫货，覆盖了启元城周边所有的灵草铺子。这种有组织的大规模采购，绝不是散修的行为。背后一定有人在统一调度。

　　是谁？为什么？

　　他端起茶碗，目光扫过茶摊对面的街道。坊市的人流一如既往，散修、小贩、偶尔有宗门弟子结伴经过。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斜对面的一条巷子口，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灰袍很普通，是云州散修最常见的款式，但那人的站姿引起了陆沉的注意。

　　他没有在逛街，也没有在等人。他靠在墙边，目光始终盯着万草居的后门。

　　陆沉低下头，用茶碗遮住半张脸，余光继续观察。灰袍人在巷子口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竹筒，拧开盖子，把一张纸条塞了进去。他抬手一甩，竹筒化作一道灰影，飞入巷子深处，消失不见。

　　传讯竹筒。陆沉辨认出来了——那是一种低阶的传讯法器，能在十里范围内传递短信。灵泉宗的弟子一般不用这种东西，因为宗门有自己的传音阵。只有散修，或者……不想被宗门追踪的人，才会用竹筒传讯。

　　灰袍人发完竹筒后，转身走进巷子里。陆沉放下茶碗，丢了几枚铜板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住着一些在坊市打杂的凡人。灰袍人走得不快，似乎对路很熟，拐了两个弯后停在一扇木门前，推门进去了。

　　陆沉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巷子拐角处，用心火映脉远远探了一下——木门里面的灵气波动很微弱，只有一个人，修为大概在炼气六七层左右。但那股灵气的属性让他微微蹙眉。

　　风属性。而且不是普通的风灵气，带着一种干涩而凌厉的味道，像沙漠里的热风。

　　云州的修士多以水、木、土三种灵根为主，风属性灵根的比例很低。而在云州周边的宗门中，以风属性功法著称的只有一家——玄风宗。

　　陆沉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他没有打草惊蛇。退出巷子后，他绕了一大圈回到坊市主街，又装作闲逛的样子在几家铺子里转了转，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沿松林古道返回灵泉宗。

　　回到西坡院中，他关好院门，坐在桌前，在丹记上写下今天观察到的所有细节：

　　“启元城坊市，中低阶灵草被大量收购，至少三至四名买家，统一行动。买家身份不明，以散修面目示人。城西巷子内发现可疑灰袍人，使用传讯竹筒，灵气属性为风——疑似玄风宗功法。“

　　他搁下笔，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玄风宗。灵泉宗的老对手，烈阳宗的盟友。长老会议事时不止一次提到过，玄风宗近年来在云州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与烈阳宗互通有无，对灵泉宗形成两面夹击之势。但之前玄风宗的挑衅主要集中在灵脉争夺和边境摩擦上，从没有听说过他们渗透到启元城的坊市里来。

　　如果那个灰袍人真是玄风宗的人，他在坊市里做什么？监视灵草交易？还是——他本身就是那批大量收购灵草的买家之一？

　　陆沉把两件事串在一起想：玄风宗的人出现在坊市，同时有人在大量囤积灵草。如果这两件事有关联，那么玄风宗囤积灵草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到了三种可能。

　　第一，备战。大量灵草意味着大量丹药，大量丹药意味着有人在为一场大规模行动做准备。

　　第二，断供。把市面上的灵草买空，灵泉宗的丹堂就会面临原料短缺，炼丹速度下降，宗门战备受损。

　　第三，也是最让他不安的一种——探路。通过大规模采购摸清灵泉宗的灵草供应链，找到薄弱环节，为后续的破坏行动做铺垫。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小事。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孟独汇报，但他随即否定了——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条模糊的线索和一个猜测，没有实证。孟独是外门教头，如果要惊动长老会，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第二个念头是继续跟踪那个灰袍人，搞清楚他住在哪里、跟谁联系、竹筒传讯的接收方在哪。但他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又不能放下手头的炼丹和灵田，贸然行动反而容易暴露。

　　他需要帮手。

　　周明是第一个人选，但周明的性子太直，让他跟踪盯梢不太合适。顾林消息灵通，在坊市有不少相熟的掌柜，也许能帮忙打听。但顾林的修为太低，万一碰上麻烦自保都难。

　　想来想去，他决定先做两件事：一，把今天的发现整理成书面报告，密封好，存在须弥洞天里——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这份报告就是留给宗门的证据；二，明天找个理由再去一趟坊市，确认灰袍人是否还在那条巷子里，如果可能的话，截获一只传讯竹筒。

　　他把丹记合上，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浓了，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灵泉宗的山门灯火安宁如常，值夜的弟子在门楼上来回巡视，一切看起来平静无波。

　　但陆沉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已经有东西在动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丹记，把灰袍人的面部特征、身高、步态、灵气属性全部补录完整。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在报告的末尾加了一句话：

　　“若此人确为玄风宗探子，则近期灵草价格暴涨一事，恐非市场波动，而是有组织的经济战。灵泉宗丹堂的灵草供应链已受威胁。建议尽快核查宗门内部的灵草采购渠道，防止被人掐住咽喉。“

　　笔搁下。墨迹未干。

　　院外的松风忽然停了一息，又重新吹起来。陆沉抬头望向窗外——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半边，山林间暗了一暗。

　　他忽然想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灰袍人发出传讯竹筒后，竹筒飞进巷子深处——不是飞向城外，而是飞向城内。也就是说，接收竹筒的人不在城外的玄风宗，而是就在启元城里。

　　城里还有另一个人。

　　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青冥剑胚上，剑胚的微弱脉动传入掌心。他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丹记上那行未干的墨迹上。

　　不是一个探子。是一张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在哪里，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