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晚秋守门
陆沉闭关未出的第十日,问道御堂门前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来求阵谱的。
第二拨,是来讨说法的。
第三拨,则压根没打算进正门。
而是借着前两拨把门前那口气狠狠干搅乱的时候,悄悄摸向了后院药仓与静室外墙之间那条最窄的偏巷。
林晚秋最先察觉不对,不是因为她修为最高。
而是因为她记得最细。
她记得今日值守册上,本该来取简式引灵阵讲稿的是三家,不是四家。
也记得门前那名自称替外脉来讨教的中年阵修,靴底沾的是城南黑土,不是主脉山道上最常带的青灰石粉。
更记得午后这个时辰,后院偏巷原本不会有人从那边路过。
所以她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把前院值守一分为二。
“陈七,照旧发号,不许慌。”
“许阿木,把后门那口小钟先挂上。”
“前院只认册,不认嘴。”
几句话不重,却让原本有些被门前那几名挑事修士搅乱的少年一下稳了下来。
因为问道御堂这批人最熟的,从来不是狠狠干和谁正面争气。
而是先把自己该做的那一小段事稳稳接住。
门前那名中年阵修见林晚秋竟不出来接招,反而仍旧照册发人、照规收物,眼底那点刻意挑起来的火,果然沉了一沉。
他本来就是来把场子闹大、闹乱的。
只要问道御堂这边真有人少年气盛,狠狠干顶回来,后头许多埋在暗处的手便有了浑水摸进来的机会。
可林晚秋偏不顺这条路走。
她只隔着门道了一句:
“问道御堂今日仍照旧办事。”
“真有事,按册递名。”
“不递名,只吵,不接。”
这一下,连旁边本来只打算看热闹的人都先愣了。
因为这答法既不软,也不逞。
像一块并不锋利、却意外难推开的木门。
门前那名阵修眼神更沉,正要再逼,却听见后院偏巷那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短的钟响。
只一声。
便断。
林晚秋心口当即一沉。
那不是示警乱敲。
而是她今早才让人挂上去、专为“有人摸到最窄那条偏路”准备的小钟。
她没有回头解释。
只把前院交给宁璃留下来顶,自己转身就往后院掠去。
宁璃本还想骂她小心,可见她脚下快而不乱、袖中阵片早已扣住,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因为她看得出来,林晚秋这不是冲动。
而是早在这几日替陆沉守门、守册、守药仓时,就把问道御堂每一条最容易被人试探的缝狠狠干记熟了。
后院那条偏巷果然已经有人。
不多。
两人。
一个在墙角埋钉。
另一个已借阴符将整个人影压得极淡,几乎快贴到静室外第二道护线边上。
若换作从前的林晚秋,见到这种局,多半会先慌。
可她如今跟在陆沉身边最久,学得最深的一件事,反而不是多高明的阵。
而是遇事先看“最要紧的是哪一处会先断”。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伤人。
而是不能让埋钉那人真把墙角那口外接阵脉狠狠干撬开。
所以林晚秋第一下丢出去的,不是杀阵片。
而是一枚最普通不过的偏移石。
石子落地一响,正在埋钉那人脚下那块本该最稳的青砖竟忽然轻轻一斜。
这一斜只半寸。
却足够让他原本要扎下去的那枚破脉钉狠狠干偏了两指。
“谁!”
那人怒喝未落,林晚秋第二枚阵片已经贴上墙根。
不是困人。
而是先把静室外那道本就不算厚的护线狠狠干续住。
这一下,连躲在暗处那名阴符修士都终于变了脸。
因为他原本算得极好。
趁前院乱,后巷轻开半线,破脉钉一入,再由自己从最薄那道缝一举切进静室外圈。
可如今林晚秋两步都没走寻常守门弟子的路。
她不追人。
不争口舌。
而是先把那口最该断的线狠狠干续了回来。
这便让他们后头一整套早算好的动作,先烂了半边。
可林晚秋毕竟修为还浅。
她再稳,也终究只是筑基未深的年轻弟子。
那两名灰手一见暗破不成,立刻便不再藏了。
埋钉那人反手抽出短刃,刀上阴煞极重,显然就是冲着快斩快退来的。
另一人更直接,阴符一翻,整条偏巷墙面都像被灰黑水痕狠狠干抹了一层,专门扰人感知与阵线判断。
这等手段,正是问道御堂如今最缺护卫时最怕遇上的那种快刀。
林晚秋被那灰黑水痕一压,眼前也微微乱了一瞬。
可她竟没退。
她只是死死记着陆沉教过她的话。
阵乱时,别先信眼。
先信你自己早记熟的那几步。
于是她硬是在那一瞬里不看墙、不看人,只凭对这条偏巷每一块砖、每一处墙缝和每一道外线位置的死记,反手把第三枚阵片狠狠干拍在了右侧最低那处旧砖接缝里。
啪的一声轻响。
整条偏巷本被阴符拖乱的视感,竟真被她硬生生拉直了一息。
这一息,便足够她看见那把正冲自己喉侧斜切过来的短刃。
林晚秋猛地偏身。
没能全避开。
刀锋仍旧从她肩侧狠狠干带过,瞬间拉出一道极深的血口。
可她手里的第四枚阵片,也在同一刻打进了那人脚下。
不是杀。
是锁。
一锁一拖,那灰手脚下猛地一沉,整个人的冲势竟真被她以最基础、也最笨的地锁小阵狠狠干按慢了半拍。
半拍已够。
宁璃从前院赶到,抬手就是一蓬封脉针。
霍青川后到一步,箭更快,直接钉断了另一名阴符修士手里还未来得及完全翻开的第二张灰符。
局终于翻了回来。
那两名灰手见势不对,立刻便要自断退路。
可林晚秋肩上血已浸透半边衣袖,仍死死顶在最窄那口墙道前,半步不让。
她不是不知道疼。
也不是不知道怕。
她只是太清楚,自己身后就是静室、是药仓、是师父闭关时最不能被人狠狠干搅断的一段路。
所以她宁肯自己站成那道最笨的门。
也绝不让这条路在自己手里先断。
等程岳带人彻底把后巷围死时,林晚秋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这一口气刚松,整个人便往墙边一晃。
宁璃一把扶住她时,手心都被她肩上的血热得一惊。
“你逞什么能!”
林晚秋脸色发白,额上尽是冷汗,却还是先看向静室外那道已被重新续稳的护线。
“线……没断。”
只这三个字,便把宁璃后头半句骂狠狠干堵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发现,林晚秋这一下最像陆沉的地方,压根不在会不会打。
而在她刚刚肩上见血时,心里想的仍不是自己。
而是哪条线绝不能断。
后院偏巷很快被清空。
前院那几名闹事修士见暗手已折,也立刻散得干净。
整座问道御堂看着像只是挨了一场不大的挑衅。
可宁璃和霍青川都明白,若不是林晚秋先顶住了最窄那口门,今日这事绝不会只到这里。
夜色落下时,林晚秋被安置在后屋。
她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旧册,也在这时被宁璃从怀里摸出来。
册角已被血浸透半边。
可翻开一看,里头白日新记下的那几页门岗时册、后巷砖位和静室外接线位置,竟还是整整齐齐。
宁璃盯着那几页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册子重新压回林晚秋枕边时,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念头。
陆沉这位徒弟,是真的开始能替他守门了。
只是这代价,也狠狠干把问道御堂如今最缺的那层东西,直接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他们缺人。
更缺一种不必每次都让活人拿血去堵的护卫。
而这,也将会成为陆沉出关后第一眼便会看见的伤。
这一夜后,问道御堂前院那块平日最常摆讲册和药匣的木案,第二天清早便被宁璃狠狠干拍得震天响。
“今天开始,谁再觉得守门只是站着好看,谁就给我去后巷看那几块还带着刀痕的砖!”
她这一骂,不只是骂昨夜差点被灰手摸穿的险。
更是在替所有还没真经历过快刀暗手的人狠狠干先补一口醒。
于是从这日开始,问道御堂值守册也改了。
前院守人。
后院守线。
药仓守物。
静室周边则专门另开一页,记“最不像战场,却最该防战”的那几处窄口。
林晚秋伤着躺在后屋,却仍坚持把这几页全亲手誊完。
她甚至在旧册最后单独添了一句:
“守门之学,不在先争,在先知何处绝不能断。”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终于慢慢放下笔。
因为直到肩上这一刀真正落下来,她才第一次如此深地明白,师父平日里那些看似冷的教法,到底是在防什么。
不是防你一时打不过。
而是防你在最要命的时候,把真正不该断的东西也跟着一并弄丢。
这份明白,比昨夜她挡下的那一下更重。
也正因此,当宁璃隔着门缝把外头后巷新挂上的第二道小钟给她看时,林晚秋并没有因为自己守住了一回就有半点松懈。
她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只靠自己昨夜那样站上去堵,还远远不够。
问道御堂真想往后不再每回都让人拿血去守门,便必须尽快长出另一层能替活人先接一口的外护骨头。
而师父若一出关,看见的恐怕也不会只是谁伤了、谁挡住了。
他更会看见,这一道伤背后,整条路最缺的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