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定向中州
盟主之议落下后的那一夜,启元城起了很长的一阵风。
风从北门旧渠一路吹进城里,吹过公共丹坊新换的旗,也吹过问道讲舍门前那排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木凳。
陆沉独自坐在总堂内室,没有点太亮的灯。
案上只摆了三样东西。
一块孟独灵牌,一份丹阵初稿,一张被他重新添了许多线的云州图。
他看着那张图很久。
从启元城,到旧雨湖,到白沙道场,到玄冥主城,再到主殿坍塌之后那条被他第一次往外延去的线,许多原本以为只会在云州打转的事,如今都已在图上自己挤出了边界。
他其实不是今日才决定去中州。
古碑第一次指向中州时,念头便已埋下。
后来苏晚晴提起仙门追缉,叶凌霜北去查线,主殿账目出现“上转”印记,夜刺里又拆出那根不属于云州的黑线,这念头便一层层实了下来。
真正让他下定最后决心的,反倒不是这些外来的逼压。
而是今日的盟主之议。
因为那场议事让他看得很清楚。
若自己再留久一些,云州许多刚立起来的事,未必会更稳。
它们只会越来越习惯围着他转。
到了那时候,不管他愿不愿意,公共丹坊、问道讲舍、边境药线,甚至七鼎盟本身,都会慢慢生出一层“陆沉在就行”的惰。
而那层惰,才是真正会把一切重新拖回旧路的东西。
他把目光从云州图上移开,落到孟独灵牌上。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火细响。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
“师父。”
“当年你让我离宗时说,别总在小地方跟人比一口短气,要往更大的天底下去看。那时我没想太远,只想先把眼前活过来。如今回头看,倒像是一步步真走到这里了。”
他停了停,指腹在灵牌边缘轻轻压过。
“云州的局,还没全结。”
“但该留下的骨架,已经能立。”
“剩下那层更大的东西,得往外走了。”
说完这番话,他心里竟比预想中更静。
不是因为前路明了。
恰恰是因为前路并不明了,他才更确定自己该动。
夜更深时,陆沉又独自出门,在启元城里慢慢走了一圈。
他先去了公共丹坊。
后院的灯还亮着,许青禾正带着两名药童核第二日要发去边线的药包,一包包按轻重缓急分好,口中还低声重复着陆沉前几日说过的几条禁忌。前堂角落里,白鹿庄留下的值夜女修正替一名迟来的凡人妇人处理孩子的旧伤,动作虽快,却并不敷衍。
这些画面不大。
甚至太寻常。
可也正是这种寻常,让陆沉第一次真正看见,公共丹坊已经不必时时刻刻由他坐在最中间,才会转。
从丹坊出来,他又去了问道讲舍。
夜里的讲舍很静,白日里坐满人的木凳此刻全收在一边,木板上却还残留着今日讲课时没擦净的一角药草图。陆沉走过去,用指腹轻轻抹过那道线,忽然想起第一天开讲时,底下那些人半信半疑又不敢真信的样子。
如今不过短短时日,这地方却已开始像一粒稳稳落进土里的种。
等到明春,也许便会有更多人知道,云州除了旧宗旧路外,原来也还能有这样一种地方。
最后,他去了北门旧渠外,站在城墙影子里看了很久。
许多年前,他从启元城一路往灵泉宗去时,也曾回头看过这座城。那时的他哪里想得到,自己兜兜转转一大圈,竟会在离开前又站回这里,并且要带着比当年更多得多的东西往外走。
可也正是走回这里,他才更能确信,自己不是为了逃离云州才去中州。
而是因为该在云州做的,已经做到了能做的这一层。
等他回到总堂时,已快后半夜。
屋里案上那些原本堆得很满的东西,被他重新分成了两边。
一边是要带走的。
丹阵初稿、几枚真正顶用的阵盘、青冥剑、古炉残片、少量高阶灵石,以及一些去到中州后短时间内绝不能缺的药。
另一边,则是统统留下的。
主殿之战后缴来的大半杂物、足够让许多人眼红的灵材、一些在云州还能再派上用场的阵械,还有许多原本可以换成他自己远行底气的东西,都被他一件件从“携带”那堆里挪开。
不是不值钱。
恰恰是因为值钱,才更不能什么都想拎着走。
走得太满,往往也意味着心里还没真正把路腾出来。
第二日清晨,陆沉先去见了秦松年。
老丹师正在公共丹坊后院核新到的一批药材,见他来,甚至没问什么,只把手里药单放下。
“定了?”
“定了。”陆沉道,“再留七日,把讲舍、丹坊和盟中几件事交稳,我便动身。”
秦松年沉默了一阵,点点头。
“七日不长。”
“够了。”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其实你若再拖,我反倒要骂你。云州这点地方,如今已经装不下你手里那些东西,也装不下你要追的那些线。硬留,只会两头都误。”
这话说得很重,却也很准。
陆沉没有辩。
他只是把一份早已理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上头写着接下来七日要收尾的事。
问道讲舍第二批课纲、公共丹坊三处分坊主事名单、主殿俘虏后续安置、丹阵初稿留存与封库、边境流动丹坊的轮换表,甚至连哪一日与周边各势力最后核对药价,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秦松年扫了一遍,低低啧了一声。
“你这哪是走人,分明是在给云州立后账。”
“不把后账立清,走也走不安稳。”陆沉道。
秦松年看着那份清单,忽然问:“真不带丹坊里几个顺手的小子一道出去长见识?”
“暂时不带。”陆沉道,“他们现在跟着我走,学到的多半不是路,而是惊惶。先让他们把云州这边的根守稳,将来再说。”
老人点点头。
这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从丹坊出来后,他又去见了苏晚晴。
她在小院里调息,晨光落在她肩上,封印压稳之后那层常年潜着的冷意淡了不少,却也多了点旁人看不懂的倦。
陆沉站在院门外,没立刻进去。
倒是苏晚晴先睁眼,看向他。
“你决定了。”
仍是陈述,不是发问。
陆沉点头。
“七日后。”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竟也没有挽留。
“比我预想的晚一点。”她道。
陆沉看了她一眼。
“你早就知道?”
“从你画出那一笔往外的线开始。”苏晚晴道,“你若还硬把自己按在云州,只会越来越不像你。”
她说完后,院里安静了片刻。
风穿过廊下,两人都没再多言。
有些决定一旦真正说出口,便不必再用太多话去证。
临走前,陆沉把一枚新炼的小阵牌放到了她案旁。
“定息用的。以古炉残纹改过一遍,若你封印再有波动,可先压半个时辰。”
苏晚晴垂眼看着那枚阵牌,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你走之前,再给我留一份行路图。”
“好。”
院门外要离去时,苏晚晴忽又叫住他。
“陆沉。”
“嗯?”
“你去中州,是去追线,也是去长自己。”她看着他,语气极平,“别只记得前一件事。”
陆沉听懂了。
他如今背着的东西太多,太容易一踏上更大的局,便又只想着把旧账追下去,把危险压回去。
可中州那种地方,若只是被动应招,很可能会被越拖越深。
“我知道。”他说。
离开小院后,他又把自己原先定下的七日安排重新扫了一遍,把其中几处原本还想再补一补、再教一教、再亲自盯一盯的细事,硬生生划掉。
不是那些事不重要。
而是他终于开始提醒自己,离开之前最该做的,不是把所有缺口都补到看不见。
而是确认就算还留着一些缺口,云州的人也知道该怎么接着补。
回到总堂时,陆沉把那张云州图重新铺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只是看。
而是在图外更北的地方,稳稳写下两个字。
中州。
字写得不大。
却像一锤定音,把这几年埋在许多事底下的方向,终于从心里正式移到了眼前。
他收笔时,窗外天正大亮。
启元城街上已有人声起,公共丹坊门前也排起了新的队。
一切都还是云州的样子。
可陆沉知道,自己接下来这七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离开做准备。
而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迟了。
因为若再迟,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继续替这里多收一层、多补一角。
可一座城、一州、一条路,终归不能靠一个人永远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