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内账
赌丹之后的第三日,齐观把陆沉叫进了丹堂账房。
账房在丹堂最里侧,平日里门总关着,进出的不是库房执事就是长老亲信。陆沉以前来过几次,多是送配方、领批文,真正进到里头翻账,这还是头一回。
屋里药纸与旧木的味道很重,四面架子从地摆到顶,塞满了厚厚薄薄的账册。齐观坐在最里面,手边摊着三本卷宗,见他进来,先把一只木匣推过去。
“打开看看。”
陆沉打开木匣,里面是三把不同颜色的小钥匙和一块临时通行牌。
“这是?”
“东市两条采买线既然赌回来了,总得有人接。”齐观道,“段来福脾气臭,压不住账房;杂务堂那边又跟我们常年扯皮。你既懂灵草,又晓得启元城那头的门道,从今日起,先帮丹堂把近三个月的内外账理顺。”
陆沉略一怔:“弟子?”
“不然是我亲自去数每一根稳火叶?”齐观淡淡看他一眼,“别高兴太早,这不是赏,是活。”
陆沉接过钥匙,认真应下。
活一上手,他便知道齐观说得半点不夸张。
账房里的问题,比他想的还杂。
灵泉宗近三个月因稳脉阵、支峰采药、青背峡伏击和启元城流言,丹堂内外的灵草流转已经乱成了一团。同样一味稳火叶,内门库房记的是“支峰外采”,外门配给上写的是“旧药场补拨”,到了杂务堂周转页,又成了“宗门统筹消耗”。若只看单本账,似乎都说得通,可三本账一对,缺口便露了出来。
更让陆沉在意的,是外门配给比内门少得太厉害。
“为什么外门一旬只有这一点?”他指着账页问账房老吏。
老吏捻着胡子,答得很熟:“外门弟子多,药材少,自然先紧着内门。况且内门多真传苗子,耗得起,也出得起成绩。”
这话在宗门里算不得稀奇,甚至可以说是默认的规矩。
可陆沉翻着翻着,却沉默了。
因为他看见了更细的地方。
外门领走的疗伤散、稳脉粉、养气水,分量每月都在缩;可与此同时,启元城周边几家与宗门有关联的小药铺,却开始多出一种叫“安神露”的外卖药液,售价不高,却需大量清心叶与白露子。换句话说,外门弟子该拿到的基础药材,正在悄悄流去更好卖钱的地方。
“这安神露是谁批的?”陆沉问。
老吏一噎:“这……是杂务堂那边和城里铺子合开的外售项,说是补贴宗门日常耗费。”
“谁主账?”
“许执事那边的人。”
陆沉抬起头,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许闻。
此前他只知道对方会在物资上做文章,如今看账才知,这种文章早已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把“合理”二字披在身上,慢慢从每一根药草里剥一层皮。剥出来的这些东西,单看一处不多,可层层汇总,便足够掐住外门最脆弱的命门。
段来福在傍晚时来了一趟,见他还埋在账册堆里,嗤道:“知道为什么我最烦进这地方了吧?”
陆沉揉了揉眉心:“烦的不是账,是有些账太会说人话。”
段来福一愣,随即冷笑:“你总算也闻出这股味了。”
“东市两条线若接回来,丹堂想怎么用?”陆沉问。
“先补外门,再稳后炉。”段来福说得极快,显然早憋着这口气,“你别看那帮内门弟子叫得欢,真正天天受伤、耗药、又舍不得买外售药液的,反倒是外门和杂役。孟独前阵子跟我提过几次,说外门弟子的疗伤散已经快分到兑水了。”
陆沉听得更静。
他一路走来,本就出自外门,自然知道那种缺药时的日子是什么样。多数人不敢开口,不是不疼,而是知道开口也未必有用。
夜深后,账房里只剩他一人。
灵灯把一页页旧账照得发黄。陆沉将近三个月的外门、内门、杂务堂三边流向重新誊成一张总表,又把几处最不对劲的节点圈了出来。圈到最后,他发现其中一条线竟和启元城东市那两家先前被玄风宗把持的采买铺完全重合。
也就是说,玄风宗之所以能那么快在城里起势,不仅因为他们自己抢货,更因为灵泉宗内部本就有人把最容易被掐的地方主动露给了外头。
这已经不单是宗门穷富分配的问题。
而是有人在拿宗门缺口做自己的生意。
陆沉把那张总表吹干,折好,另起一页,写下八个字:
“资源流向,亦是人心流向。”
窗外夜色沉沉,丹堂后院偶尔传来守夜弟子的脚步声。陆沉合上账册时,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看见的,比一场赌丹、一场伏击,甚至一处石室都更麻烦。
刀剑和流言,都在明面。
而账本里的手,往往藏得更深。
第二天,陆沉没有继续只坐在账房里看数字,而是拿着自己誊好的总表去了外门。
账上写外门一旬能领多少疗伤散是一回事,真正发到人手上又是另一回事。他想知道,那些被悄悄挪走、压缩和改名的药材,落在外门弟子身上,究竟变成了什么。
西坡外门的小药房比内门库房简陋得多,柜子旧,药匣也杂。负责发药的老弟子一看见陆沉拿着账页来,先是一愣,随即苦笑:“陆师兄若是来核账的,我这边对不上。”
“为什么?”
“因为账上有些东西,我们从来就没领全过。”
这句话一出,陆沉心里那点本还停留在纸上的怀疑,终于真正落到了地上。
老弟子把近两月外门伤药和夜守药液的领用单都搬了出来。纸面上写着“疗伤散二十份”,实际到手常只有十五;写着“稳脉粉十包”,有时发到最后两包已明显兑薄;甚至还有几次,干脆以“城中铺子外售紧缺、需宗门统筹”为名,把外门原该领的白露子和清心叶直接折成更便宜的草粉。
“有人说这样也不耽误用。”老弟子叹了口气,“可用不用得出来,受伤的人自己最知道。”
陆沉没有多说什么,只一份份把单子重新抄录。他抄得极慢,因为每抄一笔,便等于替那本总表上的某一道缺口,补上一块活生生的人和事。
离开药房后,他又去了外门夜守那边。
巡山弟子刚换过班,几人围着火盆吃极稀的热汤,其中一个抬起裹着布的手腕和他打招呼。陆沉走近一看,那布下隐约渗着血,分明是昨夜伤口又裂了。
“为什么不去换药?”
那弟子笑得有些窘:“去了,药房说止血粉先紧着北岭巡逻的人。我这点伤,自己勒一勒也行。”
陆沉心里无声地沉了下去。
账房里的“统筹”“外售”“内部消耗”几个词,写在纸上都很轻。可落到外门,就成了有人把伤口一再拖延、有人夜里硬撑着守岗、有人明明该有的药却得靠忍来替。
回到丹堂时,天已经擦黑。陆沉把新抄回来的外门领药单和原账放在一起,对照了整整一夜。到最后,许闻那条原本还藏在几处缺口背后的影子,已越来越清楚。
他甚至在一本旧账页角落里,看到一笔极不起眼的备注:
“安神露外售所得,补杂务堂季末亏空。”
字不大,位置也偏,若非他一页页细看,很容易就会略过去。
陆沉看着那一行字,久久没有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门优先、外门靠后”。
而是有人明知外门缺药,仍拿本该回流给外门和夜守的药材去外卖填账,再反过来用“宗门亏空”四字给一切遮脸。
他把这页旧账单独抽出,夹进《杂线》,又在总表最上方补了一行:
“药若离人,只剩账;账若离人,便成刀。”
写完时,窗外第一声晨钟已经响起。陆沉合上账册,没有立刻起身,反而静静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再看这些药账,已经不只是为了找出谁动了灵草。
也是在替那些从未真正被写进账里的外门弟子,把本该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一点点重新写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