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解方
陆沉在账房里熬了三天,第四日一早,丹堂后院便出了事。
一名巡山弟子被人抬进来时,整条右臂已经青得发灰,皮肤下像有无数细小风刃来回游走,隔着半尺都能听见那种若有若无的嘶鸣。抬人的外门弟子满头是汗:“北岭哨点遭了暗袭,别的伤都不重,就韩石师兄这臂膀忽然不听使唤,连真元都聚不起来。”
段来福一看脸色就沉了:“裂风煞。”
这不是正经毒,更像一种附着在经脉表层的风属性煞劲。中者表面只像普通割伤,实则那股煞劲会沿经脉一寸寸往里钻,越运真元越疼,越疼越乱,最后整条经脉都像被风砂磨废。
“普通化煞散没用。”段来福摸完脉,抬头便道,“得先把煞劲一丝丝剥出来,再用温养药封住裂口。”
“谁来剥?”旁边弟子愣住了。
这活太精细。力重一分,经脉断;力轻一分,煞劲不出。
陆沉几乎立刻想到一个人:“江怀。”
金火双灵根,金主切、火主化。若说如今宗门里有谁最适合做这种“剥”,江怀正合适。
半炷香后,江怀持剑赶到,连外袍都没换,显然是从演武场直接被叫来的。他看了眼躺在榻上的韩石,又看向陆沉:“你叫我来,是让我用剑?”
“用你的金火真元,不用剑锋。”陆沉把刚拟好的药方递给他,“我负责温养和封脉,你负责剥煞。速度要稳,不能快。”
江怀扫了一眼药方,目光在其中两味药上停住:“用赤茎藤配白露子?会不会太缓?”
“就是要缓。”陆沉道,“裂风煞怕硬不怕柔。你若一口气把它逼急,它会立刻往心脉方向窜。”
江怀没再反驳,只点了点头:“开始。”
丹室里很快清空,只剩他们三人和段来福在旁盯着。
韩石被按在石榻上,额角全是冷汗,嘴唇都咬出了血。陆沉先以银针封住他肩井、曲池两处要穴,又把一碗热过三次的温养药缓缓灌下,让药力先在经脉外侧铺一层软膜。
“现在。”
江怀伸出两指,按在韩石腕脉上。
与周明那种大开大合的金灵根不同,江怀的真元更细、更利,像一根根极薄的金丝,丝上又裹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火意,既能割,也能立刻把割开的口子略略烫合,不致崩裂。
第一缕煞劲被牵出来时,韩石整个人都猛地弓了起来。
陆沉立刻按住他的肩,另一手则将早已熬好的药汁以真元引入伤臂,顺着经脉外缘一寸寸往前贴。药汁不是去跟煞劲硬碰,而是先把被风煞刮得毛糙的经脉内壁润平,让江怀的金火真元有地方下刀。
一剥,一养。
一进,一退。
两人配合竟出奇地稳。
段来福站在一旁本想挑毛病,看到后来也没了话,只偶尔在关键处提醒一句“慢半分”或“这里别贪”。
整整一刻钟后,最后一缕灰青色的风煞从韩石指尖被逼出,落在铜碗里,竟发出细细的刮鸣。
韩石当场昏了过去,可右臂那层可怕的青灰色总算褪了。
陆沉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药方成了。”
江怀也收回手,掌心微微发红。以他的修为,操这等细活同样不轻松。
“你方子不错。”他说。
“你也比我想得更稳。”陆沉回道。
这句不是客套。
江怀看着冷,骨子里却并不急,尤其做这种需要把锋芒压成丝的事时,反而比许多丹堂弟子更合适。
两人一同走出丹室时,外头日光正烈,照得石阶发白。沉默走了一段,江怀忽然开口:“钟远当年的事,我一直没和你说过。”
陆沉脚步微顿。
“他跟着我,不代表他做的每件事我都认。”江怀望着前方,声音很平,“他那时总觉得你一个四灵根,凭什么处处压人一头。我说过他几次,他嘴上应,背地里还是盯着你。后来他跟烈阳宗的人搭上线,我知道得太晚。”
这件事,像一根旧刺,横在两人之间很久了。
他们都不是会主动提往事的人,于是那刺便一直在,虽不至于见血,却也让关系始终隔着一层。
“我以前也以为,你默认了。”陆沉说。
江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若默认,今日就不会在这里帮你剥煞。”
这话硬邦邦的,却很像他。
陆沉沉默片刻,点头:“那这事,就算翻过去。”
江怀也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更多。可有些误会,本就不需要长篇大论去解。能并肩做完一件要命的事,很多东西也就自然放下了。
当天下午,陆沉把这道针对裂风煞的方子整理成册,取名“温剥方”,一份交段来福,一份留档,一份送去执法堂备用。段来福看着那整整齐齐的字迹,冷不丁来了一句:
“以后你少去账房,多来救人。”
陆沉笑了笑,没接。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能救一个人的方子,固然重要;可若不把那些把药材和人命一起写进账里做买卖的手揪出来,类似的伤,以后还会有更多。
韩石是在当晚后半夜醒来的。
他睁眼第一反应便是去动右臂,结果刚一抬手,肩头便传来针扎似的痛,疼得他龇牙咧嘴。陆沉正守在外间写方,听见声响便掀帘进来,把他又按回石榻上:“能动,说明经脉通了;会痛,说明还没好利索。别逞。”
韩石愣了愣,像是这才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后怕。
“我那时候还以为,这条胳膊要废了。”
“若再晚半个时辰,确实难说。”段来福站在门边,照例一句安慰没有,“所以以后再碰上玄风宗那种裂风煞,别仗着自己皮糙肉厚硬撑,第一时间封脉、求药。”
韩石连声应下,末了还是转头向陆沉和江怀郑重行了一礼。
江怀不太擅长应这种谢,只淡淡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陆沉却把人叫住,递过去一份刚誊好的药理草稿。
“这是你方才剥煞时最合适的三处落点,我记下来了。”
江怀低头扫了一眼,纸上不仅记了腕、肘、肩三处经脉转折,还把他金火真元每次落下后的反应写得清清楚楚。连哪一处韩石气血翻得最快、哪一处该先让药汁铺过去,陆沉都补了注。
“你全记了?”江怀难得露出一点意外。
“既然成了,就不能只成这一次。”陆沉道,“以后若再碰上风煞,这法子还用得上。”
江怀沉默片刻,把草稿收了起来。
这一个动作不算什么,可落在段来福眼里,便等于默认这道方和今日这次配合,已不是一次临时救人,而是一套能继续往下走的路子。
“名字取得倒也不算难听。”段来福翻了翻《温剥方》的正稿,“明日起我让后炉抄存两份,一份给执法堂,一份留丹堂备档。”
韩石闻言,眼神更亮了些。他很清楚,自己这条差点废掉的右臂,如今不仅被救了回来,还成了宗门里往后应对裂风煞的一次样本。
夜深后,江怀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丹堂外廊和陆沉并肩站了一会儿。廊下风不大,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方子里那味赤茎藤,”江怀忽然道,“我回去又想了一遍。若换成柔些的云丝草,也许更适合给低阶弟子用。”
陆沉看了他一眼,点头:“我也在想这个。赤茎藤稳是稳,但对经脉弱的人来说,还是稍重了半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把方子细处往后推了几步。话说到最后,已不再只是解一道裂风煞,而像把此前隔在两人之间那层隐隐的旧气,也顺手一点点剥了开。
等江怀终于离开,天边已露出极淡的灰白。陆沉回到石案前,把“温剥方”的最后几处空白补齐,在页末另写一句:
“利不可太急,剥亦需养。”
这既是在写药,也像是在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