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二品门前
第三层应变一开,整个三火台周围原本还带着些“看看热闹”的气氛,顿时都沉了下去。
因为到这里,已不再只是看陆沉会不会炼。
而是在看,他到底敢不敢、也能不能在丹盟最讲正统规矩的地方,把“丹阵”这两个字,真真正正狠狠干摆上台。
陆沉先稳火炉。
再看伤修。
最后才取药。
这一套顺序,本就让不少人先皱了眉。
而等他真把三枚极细极浅的阵片贴上炉壁时,那种皱眉便立刻从“有些不对”变成了“他果然敢”。
临川分盟一名偏老派的执事当场便低低哼了一声。
“炼丹便炼丹,何必旁门。”
旁边另一个分盟老者却没接。
因为他此刻看得比谁都清楚,那座试炉一旦不先稳,后头便什么都炼不出来。陆沉这三枚阵片,看着像偏招,实则恰恰是这一局里最正的解法。
炉稳之后,陆沉才真正动药。
那名伤修脉中所受的杂煞不重,却极缠。
若只求快,可以直接上猛药狠狠干压下去,可那样人虽能暂时稳,后续经脉却会被药劲冲得更乱。丹盟第三层既然把人也摆上台,便说明他们看的从来不只是丹成不成。
还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救人”。
所以陆沉取的第一味药,竟仍不是最强的驱煞药。
而是一味极常见的回络草。
台下立刻有人摇头。
“太轻。”
“这时候还讲求稳,半个时辰根本不够。”
可陆沉没理。
他把回络草先磨成液,再以那缕第三卷带来的寒水归炉之意轻轻一兜,让药液先顺着伤修最乱那条脉走过去,替后续真正入炉的那味驱煞药开一条“不会伤底”的路。
这便是第三卷之后,他在丹道上真正开始显出的另一层变化。
从前他也重稳。
可如今这“稳”不再只是经验上的稳。
而是他真的能细到看见一味药、一缕水、一点火和人脉里那股乱意,彼此之间最该如何先后归位。
药一入,伤修脸上的青黑果然先缓了半分。
这一缓,便让不少原本不看好的丹师都同时一静。
因为他们看懂了。
陆沉不是在拖。
而是在给后头那一炉真正救人的丹,先铺路。
接下来半刻钟,三火台上几乎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陆沉的手很稳。
稳到让宁璃在台下看着,都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他不是在参加丹盟大比的初筛。
而是在问道御堂火室里,照常炼一炉他最熟的药。
可也正是这种近乎无波的稳,才最吓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三火台第三层最容易把人拖垮的地方,恰恰就是乱。
台上给你乱火、乱药、乱脉。
你若心也一乱,后头便再无可救。
可陆沉偏偏没有一点乱。
他用最常见的药,最不起眼的阵片,和一种几乎让人看不明白到底该算火还是该算水的细细药雾,硬是把这场小死局一点点拉回了自己的节律里。
炉开时,药香并不盛。
却极净。
一滴淡青药露自炉中滚出,落进伤修口中后不过三息,那人原本乱得厉害的胸脉竟真慢慢平了下来。
整座三火台外,一时竟连低声议论都没了。
因为这已不是“有点意思”。
而是实打实地告诉众人,陆沉这条丹阵路,至少在“应变”与“救人”这两层上,已经不是偏门小巧。
它是真好用。
老执席终于在此刻开口:
“说说路子。”
陆沉收手,声音很稳。
“火炉先乱,药便不能先压。”
“伤修脉乱在先,若不先开回络之路,后头驱煞之药只会再伤经脉。”
“所以先以小阵稳火,借寒水药雾引回络草先行,再入驱煞与归脉两味,最后以炉外阵环收散火,使药性不在炉中互冲。”
他说得不玄。
也没刻意去夸“丹阵”二字多么惊世。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无从挑剔。
因为这一切都落得太实。
老执席听完后,沉默数息,才缓缓点头。
“初筛,过。”
这三个字一出,宁璃心里那口气才终于狠狠干落了地。
程岳在外头都下意识握了下拳。
霍青川虽没什么表情,嘴角却也极浅地动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清楚,陆沉今日过的不只是临川分盟一场初筛。
而是把丹阵这条路,第一次正正经经踏进了丹盟规矩里。
更要命的是,台上那几位分盟执席在互相对视时,眼神里显然已不只是“此子可入下一轮”。
而是在看另一层。
陆沉眼下,还只是筑基。
可他方才在第三层那一炉里露出来的掌控,已明显在往二品丹师的门槛狠狠靠。
宁璃也看出来了。
她等陆沉下台时,压低声音第一句便是:
“你快到二品了。”
陆沉没否认。
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第三卷一全,他在“化”这一层上的掌控,已让许多原本属于一品上阶与二品初阶之间那道最难跨的门,隐隐松开了一线。
也就是说,中州丹盟大比真正开始前,他很可能不只是去争。
还会顺势冲境。
宁璃听见这句,反而先把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恭喜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太清楚,越是这种门槛将开未开的时候,越不能轻飘飘把话说满。
陆沉自己也显然明白。
他如今缺的不是再多几炉平稳成丹。
而是缺一次真正把第三卷寒水路、前两卷药性本意与自己那条丹阵之道一并熬透的契机。
这契机,丹盟大比很可能便是其一。
所以他眼下真正该做的,不是急着为“快到二品”先高兴。
而是得在大比真正开前,把这层松开的一线,狠狠干压成自己的门。
程岳虽听不懂二品门槛里那些细处,却也看得出,陆沉下台后那种沉静里多了一种不同于平日的“将破未破”。
这让他都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些。
因为他知道,像这种时候,最要命的往往不是差多少。
而是差最后那一口怎么走。
陆沉自己自然也比谁都更清楚这层“将破未破”的分量。
丹师一道最怕的,从来不是慢。
而是以为自己已经到了,结果真正再起一炉、更换一题、换一处更乱更险的场子时,底下那口火与那点对药性的掌控其实还没真正拧成一体。
他如今之所以能摸到二品门前,不只是第三卷完整之后,寒水一脉终于补全。
更因为北境这一趟,让他第一次把“寒水可化”“丹阵可稳”“药性本意不浪费”这三层东西,狠狠干压进了同一条路里。
可门前终究只是门前。
要跨过去,他还缺一场更正、更杂、也更不允许出错的磨。
丹盟大比,恰好便是这样的地方。
所以陆沉回到问道御堂后,第一件事并不是闭门庆贺。
而是把今日初筛台上每一步火候轻重、每一道阵片落点、每一次为何先看人再看炉、先稳势再入药,全重新写了一遍。
他要把那种“快到了”的感觉,从一时直觉,彻底压回成下一次也能照着走通的本事。
只有这样,二品对他而言才不是碰巧撞开的门。
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门。
宁璃站在一旁没打扰,只把他写下来的那几页次序和火候默默看了一遍。
越看,她越能感觉到陆沉这回摸到的,已经不只是丹师品级上的一道门槛。
而是他整条路在往前合。
前两卷的药性本意,第三卷的寒水细化,再加上他自己一路磨出来的阵法应变,正在一点点从各自分开的本事,变成同一种手。
这才是最可怕、也最难得的地方。
因为等这只手真正成了,陆沉往后争的,便不会只是一场大比的名次。
还会是整个中州丹道里,一块原本并不存在的位置。
而陆沉写到最后停笔时,心里想的却仍不是“我要赢多少人”。
他想的是,丹盟大比真正开始那日,自己能不能把这只还在合的手,稳稳送到所有人眼前。
只要送到了,二品那道门,便迟早会顺势为他自己开开一线。
这一点,既是他眼下最重的压力,也是他最清楚自己必须去争的地方。
因为那扇门一旦真开,后头许多局便都会跟着一起变。
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仍只有一件事。
把每一炉、每一步、每一层细微到旁人未必看得出的轻重缓急,都先反复熬成自己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