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矿奴丹火
血阵第一层被拆开后,寒炉坪北坑并未立刻安静下来。
恰恰相反。
那几名原本被药迷得半死不活的矿奴和苦力,因为阵心忽然反卷,反倒齐齐吐出黑血,有几人当场便要往地上栽。叶凌霜刚追着两名漏网押车人往外杀,苏晚晴也在外缘压住尚未彻底乱开的矿火,真正腾得出手来救人的,竟只剩陆沉一个。
而这一步,偏偏也是最不能拖的一步。
这些人若真死在坑里,寒炉坪的血阵虽然毁了,证据却也会跟着断去大半。更何况,他们本就是被人活活拽进来当引的。若拆了阵却救不下人,魔道这套脏路子仍算赢了一半。
陆沉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把药箱整个掀开。
此刻当然没法慢慢起炉炼丹,可他这些年在外门药务、后炉和白石镇一路熬出来的本事,从来不只在“炼成一颗完整的丹”上。很多时候,真正值命的,反倒是这种最仓促、最脏也最需要在一堆最普通药材里先掐出一口救命火的时刻。
“苏姑娘,替我再压一息矿火。”他头也不抬地道。
苏晚晴没问为什么,抬手便让上方月白灵光再沉三分。矿坑里那股原本极躁极乱的火意因此略略一缓,正好给了陆沉一个最短也最值的窗口。
他把净风子、稳脉草碎末、极少量地髓芝灰与清露藤心残液一并拍进一只最小的便携火盏中,火不走猛,反而压得极低。若放在寻常丹师眼里,这几样东西根本不能算正经成丹,可陆沉眼下要的本就不是丹丸。
他要的是一口能先把人从血阵抽空边缘拖回半步的“药火”。
火盏一起,坑底竟真多出了一丝与那股血热完全不同的清意。
那清意很弱,却像针一样极细地扎进每个矿奴鼻息之间。最先醒的是个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的壮汉,他本已翻白眼,闻到这股清意后竟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随后整个人像终于从什么极沉极黑的梦里被人硬拽醒。
“别睡!”陆沉一手按住他脉门,一手将火盏逼近,“醒着,继续喘。”
那壮汉被他一喝,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陆沉动作快得几乎不容旁人插手。他分不出每个人的细脉,只能先以最粗最稳的法子把人按轻重分开,再让那一盏简陋却正对症的药火一一去“碰”他们的气口。哪里气快散了,便先补一缕回阳;哪里血火压在心口,便先以清露残液去拽;哪里脉象被阵抽得最厉害,便用稳脉草碎去垫住。
这过程一点都不漂亮,甚至看着有些狼狈。
可偏偏就是这口乱中强撑起来的药火,硬让坑里近二十个原本已半只脚踏进死路的矿奴和苦力,先后都多缓回了一口气。
叶凌霜从外头杀回时,正看见陆沉满手药灰和血,跪坐在一堆活人之间,眼睛却亮得吓人。那不是平时丹师守炉时的亮,而是一种真被逼到只能拿药和火去抢命时才有的狠。
她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第一次真正收起了对这位灵泉宗出身丹师那点惯性的试探与轻视。
因为叶凌霜太清楚了。
会布阵、会看线的人不少;敢在这种坑底脏局里一边拆阵一边救人的,却不多。
更何况,陆沉救的还是一群与他本无甚关系的矿奴。
等坑里局面终于勉强稳住后,最先完整开口的正是先前那个壮汉。他姓鲁,本是北线被招来的短工,后被赤霄府外矿线的人以高价工钱骗进寒炉坪,说是挖新矿。结果矿没挖几天,便开始有人无故失踪,剩下的人则日日被喂一种混在饭里的黑药,夜里总有人被拖进北坑深处。
“他们不是要矿。”鲁壮喘着气,眼底尽是惊惧,“他们是在拿人试坑。”
这句话一出,三人神色都更沉。
因为这意味着,寒炉坪不仅是魔道血阵的一处据点,还是有人在赤霄府地界里光明正大拿活人试阵、试矿火与试运线的地方。
陆沉替鲁壮重新压住胸口乱窜的一缕血热,低声问:“你可见过领头的是谁?”
鲁壮神色发白,想了很久,最终却只艰难吐出几个字。
“车……车上有赤霄府外驿牌。”
赤霄府。
到这一步,苏晚晴也无需再说什么“只是怀疑”。
可真正让陆沉心里更沉的,并不是这个名字终于被矿奴亲口坐实。
而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查的已不再只是魔道外线。
而是云州三强之一,真正烂到了根上的一部分骨头。
那群矿奴里还有个只十来岁的瘦小孩子。
他被押在最后一辆黑车边,起初连咳都咳不出来,只睁着一双发灰的眼望着火光。陆沉替前头几人稳住气口后,才终于腾出手去碰他脉门。脉很弱,却还没断。陆沉便把那盏药火往他鼻前轻轻一逼,又将一点最柔的清露残液抹在他唇角。
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从一团极深的黑里挣出一点意识,哑着声问了一句:“我哥……还活着吗?”
陆沉手一顿,却没有骗他。
“先活下去。”他低声道,“活下去,才找得到人。”
这一句话极短,却让一旁刚醒来的鲁壮眼圈都红了一下。因为他们太清楚,寒炉坪这条线上真正被卖掉、被骗来、被当成活货推进坑里的人,很多时候最缺的不是药。
而是有人肯在他们最像牲口的时候,还把他们当人看。
血阵一破,寒炉坪最先乱的不是巡守,而是坑下那些被长期困着做苦役的矿奴。有人原本已经神志昏沉,忽然失去阵法牵扯,反倒像从梦魇里被硬拽出来一般,或哭或喊,缩在石壁边不敢动。三人循着侧洞进去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洞里足有二十余人,老少都有,身上多带着被矿毒和阴气侵出来的青黑纹。有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蜷在母亲腿边,指尖都裂了,仍死死攥着一枚磨钝的木哨,像那是他最后一点能握住的东西。
陆沉心里发沉,当即取出丹炉,直接在洞口就地起火。他炼的不是什么高阶灵丹,而是一炉最适合眼下的散络温脉药,药材也尽捡自己储物袋里最常备、最不值钱却最见效的那几味。丹火一起,洞里原本死水般的气都像活了一点,许多矿奴看向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只是害怕的别样东西。
叶凌霜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你这样的人,不像修仙的。”
陆沉没抬头,只继续控火:“那像什么?”
“像凡人堆里出来的郎中。”
陆沉手势微顿,炉火却更稳了一分。
等第一批药分下去,那名攥木哨的孩子最先缓过来,怯生生指了指洞后更深处:“里面……还有锁着的人,还有穿黑袍的人,拿我们的血画墙。”
这句童声很轻,却让三人神色都沉下去。因为这意味着寒炉坪不只是转运点,更可能还是赤霄府暗线直接喂养血祭材料的“活库”。
苏晚晴当机立断,让叶凌霜先带几名还能走动的矿奴从旧侧道出去,自己则留在原地协助陆沉继续救治,并顺手审问两名刚被制住的监工。那两个监工本还想拿赤霄府名头吓人,可陆沉把一枚温脉丹递给奄奄一息的老矿奴后,他们眼里的侥幸便一点点散了。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眼前这三个人来的,不是为了讨价还价。
而是来掀桌的。
夜深时,最后一炉药也出了。洞里原本弥漫的死气被药香压下不少,那些矿奴看陆沉的眼神,也从陌生变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有人主动交出偷藏多日的矿道草图,有人低声供出黑袍阵师常去的后壁暗室。
一座快烂透的矿坑,终于第一次有了从里面被人推开的缝。
那张草图展开后,陆沉才发现矿奴们平日偷记的不只是逃生路,还有监工换班的时辰、后壁暗门的开关方向,甚至哪一段矿道最容易塌、最适合临时埋阵。对高处那些掌事的人而言,这些矿奴只是数字;可真正活在坑里的,反而最知道整座寒炉坪哪里最虚、哪里最疼。
陆沉把草图一角压平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路能把这条线越看越清,也正因为总有人在最底下的位置,拼命给他递出这些不肯让黑暗彻底吞掉的细东西。
而这些细东西,往往比一纸上层文书更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