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亮后，寒炉坪北线的风比夜里更冷了些。

　　矿奴们被暂时安置在叶凌霜提前摸好的废猎路后，暂时算是脱了第一重险。可三人都知道，寒炉坪北坑一夜乱成那样，赤霄府外矿线很快便会派更多人下来收残局。若这时候还继续把人留在北岭边上，早晚要再出变数。

　　“我带人往西南走。”叶凌霜看着地图，直接做了决定，“那边散修熟路多，赤霄府反而没那么敢明着搜。”

　　苏晚晴点头：“我们去赤霄城取证。”

　　分工一落，叶凌霜便起身准备动。她做事一向利落，也不爱多讲场面话。可临走前，她却难得在陆沉面前停了停，从腰侧最内层抽出一只极短的黑木匣扔了过去。

　　陆沉抬手接住，木匣入手便是一股透骨凉意。

　　“这是？”

　　“寒魄金。”叶凌霜言简意赅，“前些年我在北线替人拼命，从一处废矿窟里扣出来的一小块。本想留着以后自己换命用，昨夜看你那把剑胚，忽然觉得这东西在你手里更值。”

　　陆沉打开木匣，里头果然躺着一小块颜色近银却比银更冷的金属。寒魄金不大，只有拇指长短，却在晨光下一点也不反亮，反而像把四周的热都悄悄吸走了一层。若用在炼器上，最适合拿来压火、稳魄，也最适合给青冥剑胚这种刚刚长出剑骨、却还欠一丝真正内敛锋寒的本命之器补根。

　　“太重了。”陆沉合上木匣，第一反应便是要还。

　　叶凌霜却冷冷扫了他一眼：“我命是你和苏晚晴昨夜一起从寒炉坪坑底拽回来的半条。再加上你坑里救的人里，有两个本是我一路暗查时想保却没保住的矿奴兄弟。就当我欠你一份大的人情。”

　　她这人说“人情”二字时半点不柔，反倒像在说一笔干净利落、不拖不欠的账。可正因为如此，陆沉才更知道，这寒魄金递出来的分量不轻。

　　“以后若有一日我真需要你还这份情，你别装听不见便是。”叶凌霜又补了一句。

　　陆沉看着她，终于把木匣收入怀中，郑重道：“记下了。”

　　这句一落，叶凌霜才像彻底放下什么似的，把披风往身后一甩，转身便去招呼矿奴动身。她背影仍是冷的，步子也极快，可不知为何，顾林若在这里多半会说，她眼底那股总像对谁都留着半寸锋的冷意，今晨似乎比昨夜淡了一点。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直到叶凌霜带人走远，才轻声道：“她欠人情时，比许多人还认真。”

　　陆沉握了握怀里的寒魄金，心里也微微一动。

　　人情、仇、恩、债。

　　离开灵泉宗后，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路会更习惯和这些词保持距离。可云州的局一旦真正卷进来，许多关系却并不是你想躲便躲得开。叶凌霜这份寒魄金如此，苏晚晴昨夜那一句“同路人”也是如此。

　　有些路，走着走着，人便会自己一点点连到一起。

　　而眼下，真正更紧的一条路，则通向赤霄城。

　　“我们也该动身了。”苏晚晴收回目光，声音重新恢复平静，“寒炉坪只是北线一角，真正能定赤霄府这边死罪的证据，多半还在城里。”

　　陆沉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岭外那条渐渐远去的散修队伍，随后便和苏晚晴一道，朝着赤霄府治下最大的城池——赤霄城，行去。

　　叶凌霜走前，还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已把许多默契都先递了过去。苏晚晴没多说，只抬手给了她一枚极小的月白符片，符片轻得像纸，却一落到叶凌霜掌心便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光没入她袖中。

　　“若真被赤霄府大队人马盯上，捏碎它。”苏晚晴道。

　　叶凌霜没问这符到底能做什么，只“嗯”了一声便转身。

　　陆沉看着她背影，很自然地想到一句话：

　　这世上最稳的结伴，很多时候不是嘴上说得多像同盟。

　　而是在各自动身前，谁都知道另一边不是空的。

　　天将亮未亮时，叶凌霜从外头回来，肩上还带着一层薄霜。她把守夜时顺手截下的一名信使丢在地上，又把搜出的储物袋往桌上一倒，除了几张赤霄府边矿令牌，竟还有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幽蓝的金属。

　　那金属一落桌面，整张木案都像被寒气浸了一瞬，边沿甚至起了一层细细白霜。陆沉只看一眼，便知这不是寻常矿材。

　　“寒魄金。”叶凌霜道，“从那信使暗袋里翻出来的，本来该送去赤霄城。你在矿坑里救了我的旧识一命，这东西算我还你一笔。”

　　陆沉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问：“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吗？”

　　“知道。”叶凌霜语气照旧很硬，“所以才还得起。”

　　寒魄金是少见的阴寒灵材，最适合拿来压火性过烈、又需要韧性的剑胚。陆沉的青冥剑胚这些日子虽一直在养，却始终缺一味能把锋与稳真正合起来的主材。此物一入，剑胚往后至少能少走几年弯路。

　　可越是如此，他越明白这份人情不轻。

　　“我收。”陆沉终于伸手，把寒魄金托起，掌心立时传来一阵细密冷意，“但不是白收。日后你若有事找我，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我替你出一次手。”

　　叶凌霜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场面话。良久，她才把刀往肩后一挂，淡淡道：“行，我记着。”

　　说完，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简单手绘图，图上画的是赤霄城西南黑市与旧祭岭间几条极隐蔽的往返路，显然是她这两月一点点踩出来的。她嘴上不说，做事却干脆，把能交的都交了。

　　三人随后就在猎屋里把接下来的路定了下来。陆沉与苏晚晴入赤霄城查主账和黑市，叶凌霜不与他们明面同行，却会在城外围与散修市集之间游走，专门盯那些准备外逃或传信的人。这样的分法最稳，也最合各自性子。

　　临分别前，叶凌霜忽然道：“赤霄城里最脏的，不一定是黑市。越像规矩的地方，越会埋真东西。”

　　陆沉点了点头，把寒魄金收进储物袋最深处，心里却已在盘算青冥剑后面的炼制次序。山路在前，赤霄城更在前，可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再只是今日破局的线索。

　　还有往后很多年，都能陪他一起走下去的东西。

　　三人真正分路时，是在北境一处废关隘外。风从残墙豁口穿过去，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叶凌霜不爱送别，话也仍旧不多，只把那张黑市往返图又指了两处险路，提醒哪条巷子最容易被堵，哪条外河沟平时看着死，夜里却能藏船。

　　说完这些，她便要走。走出几步后却又停住，背对着陆沉道：“寒魄金不是白给你涨脸用的。以后真把剑炼成了，别拿去只对付那些该杀却杀得太轻的人。”

　　陆沉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平静应道：“不会。”

　　叶凌霜这才没再停，身影很快消失在关隘外的北风里。

　　等她彻底走远，陆沉才把那块寒魄金重新取出来，与储物袋里的青冥剑胚放在一处。两物刚一相近，剑胚竟极轻地震了一下，像是沉睡许久的东西终于闻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那口“气”。

　　陆沉眼神微动，把它们重新封好。

　　他知道，这份来自叶凌霜的硬脾气人情，往后终究会一起铸进自己的剑里。

　　苏晚晴在一旁看着那块寒魄金与青冥剑胚短暂共鸣，眸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她虽不擅炼器，却也看得出，这等灵材一旦与本命剑路数相合，日后带来的绝不会只是一点锋利。

　　“她这份礼，不轻。”苏晚晴道。

　　“我知道。”陆沉把东西重新封好，“所以这不只是礼，也是约。”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似乎听懂了那句“约”里更深的分量，没有再多说。

　　有些人情，并不是为了日后好相处才留下。

　　恰恰相反，是因为都知道将来风浪更大，才要在此时先把彼此能托付的那一寸，落得足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