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根测定
云州,启元城。
秋末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子干冷,把街边摊贩摆出来的幡布吹得猎猎作响。启元城不大,四四方方一座城,城墙是青灰色的夯土,墙根处长了一圈杂草,霜打之后蔫头耷脑地贴着墙壁。
陆沉走在西市的青石板路上,右手提着一只竹篓,篓里装着今早收来的草药——车前草、苦地丁,还有两株被他在城外山坡上找到的野生黄精。黄精难得,这两株根茎粗壮,少说也有三十年,拿到药铺能换五十个铜钱。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没有声音。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刚开始拔高,脸上还带着些未褪的孩气,眉眼生得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那种。一件洗了许多次的青布短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前还有一块淡淡的药草渍,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是他父亲留下来的衣服。
父亲陆平走方行医,走遍了云州大半个地方,三年前在一次出诊途中遇上了妖兽,就再也没有回来。母亲早逝,陆沉一个人住在西市街尾那间两进的小院里,靠着父亲留下的医书和药材知识,给附近的街坊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偶尔上山采药卖给药铺,勉强维持生计。
穷是真的穷,但日子过得有条有理。
“陆小郎,今儿来得晚了。“
药铺掌柜周老头从柜台后头抬起脑袋,眯缝着眼睛打量了一眼竹篓,“什么货色?“
“车前草一斤,苦地丁半斤,黄精两株,三十年往上。“陆沉把竹篓放在柜台上,“您看着给价。“
周老头拿起那两株黄精,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点点头,“黄精给你三十文一株,其余的按老价。加一起,八十二文。“
“行。“
陆沉没有还价。这是他的习惯,货好就是货好,货一般就是货一般,周老头给的价从来公道,没什么可争的。
铜钱装进布袋,陆沉转身要走,就听见门口一阵喧嚣。
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群少年围在那里,中间站着一个穿道袍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个碗口大的玉盘。玉盘通体白润,盘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透着光。
陆沉认得那东西。
灵盘。
用来测定灵根的器具。
他在父亲留下的一本杂记里见过记载——修仙之人,修炼的根基在于灵根。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按照数量和品质,分为天灵根(单灵根)、伪灵根(双灵根)、三灵根、四灵根、五灵根数种。灵根越纯,修炼越快;灵根越杂,修炼越难。
五灵根者,俗称废灵根,十之七八修炼无望。
每隔数年,云州各大宗门都会派人下山,在各城设点测定灵根,从中挑选有资质的少年带回山门。这是凡人子弟踏入修仙之路的唯一渠道。
陆沉站在药铺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今年十四岁,正好在年龄范围内。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父亲的杂记里只有只言片语,他自己并没有感受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感悟,没有什么奇异的体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靠采药卖钱过日子的孤儿。
但测一测又不要钱。
他这么想着,把布袋揣进怀里,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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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灵根的地方设在街对面的空地上,围观的人已经不少了。那中年道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一个负责登记名册,一个负责维持秩序。
“下一个。“
陆沉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少年一个个上前,把手按在玉盘上。玉盘会发光——有灵根者,盘面对应的方位会亮起特定的颜色:金色代表金灵根,青色代表木灵根,蓝色代表水灵根,红色代表火灵根,黄色代表土灵根。
颜色越亮、亮点越少,代表灵根越好。
前面有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把手按上去,玉盘一角亮起一团浓烈的金色,旁边的人顿时发出惊呼声。
单灵根。天灵根。
那中年道人眼睛都亮了,亲自上前,和颜悦色地问了那女孩几句话,随后让登记弟子仔仔细细地把名字记下来。
“下一个。“
轮到陆沉了。
他走上前,把手按在玉盘上。
玉盘沉默了一瞬。
然后,亮了。
青色,蓝色,黄色,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白色——四个颜色,同时亮起。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但陆沉都听得见。
“四灵根……“
“可惜了,这孩子生得还算端正。“
“四灵根也能修仙,就是慢,听说要比单灵根慢几倍不止……“
那中年道人扫了陆沉一眼,神情淡淡的,比对天灵根女孩时少了许多热络。他回头对记名的弟子说:“记上,末档。“
末档。
陆沉把手收回来,没有说话。
旁边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四灵根,够资格进宗门,但也就那样了,说不定三年后就被扫地出门。“
陆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少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一下,别过了脸。
陆沉没有计较,转过身,在弟子那里留了名字和住址,然后离开了人群。
他走得很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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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陆沉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把今天赚来的铜钱在桌上摆了一排,数了一遍,收进柜子里放钱的那个旧瓷罐。
瓷罐已经快半满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进宗门修仙,是一件能改变命运的事,他知道。修仙者寿命悠长,能御风飞行,能呼风唤雨,和普通凡人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这对一个无父无母、一个人在城里讨生活的孤儿来说,意味着什么,不需要细想。
但他也清楚,四灵根在修仙界算不上什么好资质。
末档,就是末档。
进了宗门,按照那中年道人的语气,大概率是个可有可无的外门弟子,分不到什么好资源,学不到什么高深功法,说不定过几年就被宗门以“修炼无望“的名义打发回来。
陆沉想了很久。
最后,他从柜子底下取出父亲的那本杂记,翻到记载修仙的那几页,重新仔细看了一遍。
父亲是个走方郎中,但见识不少,走南闯北见过许多修仙者,把听来的东西零零碎碎都记了下来。关于灵根的那段,最后有一句话,是父亲用比其他字迹略深的墨迹单独写下来的:
**“世人皆重资质,然余以为,资质不过起点高低,实无关成败。医者治病,在于勤学、细察、持之以恒,修仙或亦如此。“**
陆沉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
他把杂记合上,放回柜子里。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市的喧嚣声渐渐沉寂。他起身,把油灯点上,开始煮晚饭。
米是昨天剩的,加了几片姜和一把野菜,熬成薄粥,就着咸菜吃了两碗。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把明天要卖的药材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吹灭油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
陆沉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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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宗门来人接新弟子。
来的是两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骑着一匹四蹄生焰的灵马,把选中的少年们一一点名集合。这次启元城共有十七人入选,其中天灵根那个女孩被单独安排,据说要被带到内门去;其余十六人,含陆沉在内,都是二到四灵根不等。
“灵泉宗门规,新入门弟子修炼期限三年,三年之内若未能踏入炼气六层,自行离山。“领队的外门弟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平淡,“听清楚了?“
众人点头。
陆沉也点了头。
他把家里的院子托给隔壁的王婶照看,把采药的工具收起来,把瓷罐里的铜钱除留了一些给王婶外,其余的缝进了衣服内衬里。父亲的杂记和医书,他也一并带上了。
行李不多,一个布包,不重。
启元城的南门外,一行十六个少年跟在两匹灵马后面,往山里走去。陆沉走在队伍的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看了一眼西市方向。
看不见家。
他转过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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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宗坐落在云州境内的青玄山上,山势不高,灵气也谈不上充裕,在云州十几个宗门里属于中等偏下的级别。但好在历史悠久,规矩清楚,不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门派。
这是陆沉打听到的消息。
上山的路要走半天,翻过两道山岭,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才能看见宗门的山门——一对青石牌坊,上面刻着“灵泉宗“三个大字,笔划苍劲,据说是百年前宗门创始祖师亲手所书。
牌坊旁边站着两个守门弟子,见了来人,懒洋洋地登记了一遍,挥手放行。
进了山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长阶,两侧种着松柏,走到尽头是一座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块照壁,照壁上画着一幅山河图。
十六个新弟子站在广场上,东张西望,各有各的神情——有人兴奋,有人忐忑,有人傲气地仰着头,大概是因为自己资质不错。
陆沉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宗门的建筑不算新,有些地方的石阶已经磨出了豁口,但整体打理得干净整洁,可以看出下了功夫。广场西侧有一排平房,窗户开着,飘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是炼丹房。
陆沉的鼻子动了动。
他在药铺帮工的时候见过炼丹炉,知道那股气味是草药被高温焙炒时散出来的独特香气。但那时只是凡人粗浅的炼制,和修仙界的炼丹大相径庭。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炼丹房的位置。
“新弟子集合,随我来。“
一个声音从广场另一侧传来。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模样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有几道深刻的皱纹,神情有些颓,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看上去像是长年不得志留下来的印记。
他站在那里,气势算不上威严,但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稳重。
“我叫孟独,外门教头。“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往后这一年,你们归我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什么规矩,回头我告诉你们。现在,跟我去领洞府。“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跟上。
陆沉跟在队伍后面,抬眼看了孟独的背影一眼。
他注意到一件事:孟独走路时,右脚的步幅比左脚略小,像是有一点旧伤未愈,但控制得很好,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个在意细节的人,或者说,是一个习惯了掩饰自己状态的人。
陆沉把这个小细节收进记忆里,跟着队伍,走进了宗门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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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是外门弟子标配的单间,石壁凿出来的,麻雀虽小,勉强五脏俱全——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小小的储物架,还有一方朝南的通气口,采光不好但也不算黑暗。
陆沉拿到的是第十二号洞府,位置在最里面一排,相对偏僻,但也相对安静。
他把布包放在石床上,环顾了一圈。
旁边第十一号洞府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动静,随后一个少年探出头来,冲陆沉咧嘴一笑。
“你也是新来的?我叫周明,双灵根,金木,你呢?“
他说话很快,像是嘴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说完就难受。大概十五岁,比陆沉高半个头,长得方正,眼睛很亮。
“陆沉,四灵根。“
“四灵根?“周明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没事没事,我三叔说资质这东西不是绝对的,关键在于努力。“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在安慰别人,“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陆沉?好名字。“
陆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周明显然是个话多的性子,不在意对方的回应,继续道:“你之前是哪里来的?我是从云州城来的,你呢?你来宗门之前学过什么吗……“
陆沉把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放在储物架上,偶尔应一两个字,让对方的话题能接续下去。
医书,杂记,一包备用的针灸针,一个用来装散碎草药的小布袋。
他把父亲的杂记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哎,我说,你在干什么呢,听我说话了吗?“
“听了。“陆沉回过头,“你之前问我来宗门之前学过什么。学过一些医术,认识草药。“
周明“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那炼丹不就有基础了?“
陆沉想了想,说:“也许。“
他目光落在广场西侧的方向,那里已经被山墙遮住,但淡淡的药香还是顺着风飘过来。
“也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点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在今天这个他踏进宗门的下午,开始慢慢动了。
窗外,青玄山的松林随风起伏,发出低沉的涛声。天色将暗未暗,山间的灵气比城里浓厚许多,吸进去有一股清凉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流过喉咙,沉进胸口。
陆沉站在通气口旁边,把这股清凉感仔细体会了一遍。
这就是灵气吗。
他想。
然后,他拿出父亲的杂记,翻到第一页,开始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