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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浩淼烟波泯尘俗

仙路只为尘世铺 xinyan01 3179 2026-04-25 15:47

  “对了,怎不见成叔?”

  方才家中动静不小,成叔却始终未曾露面,醒言心中微觉奇怪,转头向居盈问道。

  居盈亦摇头不知,倒是醒言母亲笑着解释,成叔天未亮便已起身,说是去山脚下照料马车,再给车夫送些干粮。还特意叮嘱,不必等他,二人只管在家用过早饭,自行前往山下马车处汇合便是。

  早饭席间,居盈为表昨夜惊扰之歉,执意不肯吃寻常米粥,偏要尝一尝醒言口中的苋子粥。醒言拗她不过,只得央母亲添做苋子粥。

  少女本对这乡间粗食毫无概念,待一勺入口,才知醒言所言非虚。这苋子粥口感粗涩,即便佐以酱油腌渍的孢子肉丁,依旧难以下咽。可她眉头未皱,硬是安安静静吃完,半声苦也不诉。醒言看在眼中,心底暗叹:

  这丫头,倒真是懂事得很。

  依成叔所言赶到山前空地,车夫却拱手道,成叔早已独自离去,言明要往三清山拜山访友,托醒言暂且照看居盈。

  居盈闻言,虽对成叔不告而别微感意外,眼底却藏不住几分雀跃。许是少年少女相伴,远比有长辈在侧更自在畅快。与她欢欣不同,醒言却暗自纳罕,喃喃自语:

  “三清山……不就在鄱阳湖一带吗?听说山中多有道士,难道成叔在那儿还有故友?”

  “鄱阳湖?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地方!醒言,你带我去玩,好不好?”

  居盈耳尖,立时捕捉到三字,当即拉住醒言衣袖,软声央求。

  正嬉闹间,车夫又递来一封书信,说是成叔特意留给醒言,何时拆看皆可。

  少年人本就好奇心重,不等居盈催促,醒言便撕开封皮,取出信笺。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嘱托照料之语,哪知开篇便教人一怔——

  “昨日夜酌,君之赋诗颇为雅丽;玩味之余,老夫不禁技痒,也来试和一首:”

  竟是和诗!醒言心头一喜,难不成昨夜即兴随口吟出的句子,竟真入了成叔的眼?再看纸上字迹,行书端严肃穆,又藏飘逸洒脱之气,笔力极佳。

  可往下再读,笔锋陡然一转,化作狂狷草书,墨痕飞动,似欲破纸而出:

  痴儿控卧仙山背,

  寒露满身披月华;

  兰因絮果歌金缕,

  本是罗浮梦里人。

  二十八字灵气蕴藉,读来音节婉转,确是好诗。只是醒言越看越疑惑,这诗意境幽远,竟与他昨夜所作毫不相干,倒像是另有深意。

  他正暗自赞叹这草书狂而不乱、清灵出尘,忽见信末还有一行小字,笔锋沉静,字字分明:

  余观李氏小梅,并非君之佳偶。

  落款:灵成子。

  醒言霎时脸颊发烫,又好气又好笑:“这成叔,竟还打趣起我来!我何时提过小梅半分……”

  “喂,信里写了什么?”

  居盈见他忽然脸红,好奇心大起,探过头便要来看。

  “去去,没什么好看的!”

  醒言慌忙将信收起,哪里好意思让她瞧见末尾那句调侃。

  “好哇,张醒言,你竟是个小气鬼!”

  见少女故作不满,醒言顽心忽起,故意顿了顿,看着她支耳等待的模样,扬声笑道:

  “灵成子——也就是你成叔,方才在信里说了,要把你嫁给我!”

  说罢,他学着清河老道那般,张牙舞爪放声大笑。

  “骗人!成叔才不会说这种话!”

  居盈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绯红,慌得连连摆手。

  片刻后,少女回过神,扬眉反击:“哼,就算成叔真要把我嫁你,你敢娶吗?”

  一句话戳中少年青涩自尊,仿佛胆量受辱,醒言赌气般扬声应道:

  “当然敢!”

  “我张醒言,除了那高高在上的倾城公主,还有谁不敢娶!”

  此番话落,居盈却未笑他狂妄无知,只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已是嫣然一笑,轻声问道:

  “倾城公主……她是吃人的大老虎吗?”

  二人此行目的地,正是鄱阳湖。

  此湖烟波浩淼,水天无际,为当世第三大湖,形如南宽北窄的巨葫芦,悬于长江南侧。乘马车一路行至饶州鄱阳县境内,阔大水泊豁然入目。居盈自幼长在深宅,初见这般惊涛拍岸、涵澹无涯的壮阔水势,竟一时怔住,睁大双眼,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从天地雄浑之景中回神,轻声叹道:

  “从前爹爹教我读书,册上常写‘水天一色’‘水光接天’,我只觉诗意缥缈。直至今日,才真正懂了这八字里,藏着何等壮阔实在的风光……”

  极目南望,湖面浩渺无边,水天相接之处,云浪相融,竟分不清哪是青天,哪是湖水。醒言虽来过数次,可被居盈这般惊艳神情感染,也觉今日鄱阳湖格外清美。

  少年引着少女沿湖漫步,览尽湖畔胜景:过琵琶亭,拜老爷庙,谒太君岩,登三国周郎点将台。将近正午,居盈渐露倦意,醒言便荐她往鄱阳县城望湖楼用膳——那楼临湖而建,正是观景食鲜的绝佳去处。

  望湖楼为全木构造,飞檐重阁,三层错落,上两层八角,下层四方,青瓦白脊,雅淡纤巧,已自成一景。二层檐前悬黑木匾额,明绿漆书“望湖樓”三字,笔力遒劲;两侧楹联更是清雅:

  花笺茗碗香千载,

  云影波光活一楼。

  登至三楼,居盈拣靠窗雅座坐下,正要唤菜,却见醒言垂手立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禁讶异。

  醒言略一踌躇,如实相告:“我哪有余钱在此用膳?你先吃,我去柜台向掌柜讨碗热汤,就着自带干粮便可。我常来此为稻香楼取鱼,与掌柜相熟,你放心。我就在旁陪你说话。”

  一席话说完,居盈心头莫名一酸,当即嘴角微嗔,起身硬拉他坐下,放话道:你若不吃,我便也不吃。

  醒言素来在稻香楼做伙计,惯于躬身伺候,此刻正襟危坐于雅座之上,竟是生平头一遭,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居盈看他窘迫憨态,心底软意更甚,柔声道:“醒言,唤小二过来点菜吧。”

  哪知“小二”二字入耳,醒言竟条件反射,险些脱口而出“客官要点什么”,慌忙强压下去,学着别家公子模样,扬声唤来伙计。

  居盈正问特色菜,醒言已熟稔接口:“望湖楼招牌,便是鄱阳湖狮子头、清蒸荷包红鲤鱼、糖醋鲫鱼、白芦蒸鲥鱼。只是这白芦鲥鱼,论地道入味,还不及湖中南矶岛‘水中居’。”

  伙计与他相熟,听得末句,笑骂他胡言。

  “那就这些全要,再添三大碗白米饭。”居盈当即吩咐。

  醒言一惊,菜价脱口而出:“这一桌要二两四钱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居盈佯嗔:“我走了这许多路,肚子饿得很,你还舍不得?”

  醒言看着她,虽心疼银钱,却也只能憨憨傻笑。

  待伙计高声唱菜,确认佳肴将上桌,十六岁的少年竟坐立难安,兴奋得如同孩童,心底翻涌着雀跃:

  想不到我张醒言也有今日!能坐望湖楼,尝遍招牌菜,回去定要与稻香楼弟兄好好吹嘘一番!

  居盈看他这般模样,心底暗自温柔:呆子,我哪吃得这许多,点这一桌,不过是谢你一路相伴。

  她抿嘴一笑,故意逗他:“若是等会儿没钱付账,便把你押在这里抵债,好不好?”

  醒言脸上兴奋立时散去,惊疑不定,竟真的开始盘算被押的可能,患得患失。

  居盈忍笑不再逗他,转眸望向窗外。

  三楼临高远眺,鄱阳湖胜景尽收眼底。时值九月凉秋,水木明瑟,远空澄碧,一水浸天,白帆隐隐;湖面鸥鸟翩跹,鹜影浮沉,天光云影共徘徊。当真应了千古名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居盈凝望着这片浩淼烟波,一时心神俱醉,竟忘了身在凡尘俗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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