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时间已过了午时，余大元连忙脱下长衫，换上平常穿的短打。

　　关紧房门，推着墙角的独轮车，向菜市口出发。

　　虽然今日发生的事情让他心里沉甸甸的，但买卖该做还得做。

　　刚到了宣武门外大街，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黑制服，帽墙上一圈白，正站在路边跟人说话。

　　余大元心里一动，推着车走过去。

　　“方大哥。”

　　方景林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意：“大元，进货去？”

　　“嗯。”余大元把车停在路边，擦了把汗，脸上堆起憨厚的笑，“方大哥，我正好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余大元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前段时间来收保护费的，换人了。以前是孟爷带人来，这回来了个生面孔，说话还挺冲。”

　　方景林的笑容收了收，往路边走了几步，在一棵槐树底下站住。

　　余大元跟过去。

　　方景林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你说的是孟癞子吧？他不管这片了。”方景林吐了口烟，“上个月跟人争地盘，被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这片归‘北霸天’刘四爷的人管。”

　　“北霸天？”余大元愣了一下。

　　方景林看了他一眼：“你在京城这么多年，没听说过？”

　　余大元挠了挠头：“听过名号，不知道底细。”

　　方景林又吸了口烟，眼睛看着街对面。

　　“京城这地方，明面上是官府说了算，暗地里是帮派说了算。尤其是南城，天桥、前门、大栅栏，哪条街没有帮派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天桥有‘四霸天’，东霸天张八、西霸天福德成、南霸天孙永珍、北霸天刘翔亭。这四个人，各占一块地盘，谁也奈何不了谁。你那条街，以前是孟癞子管，孟癞子是刘四爷的人。现在换了人，还是刘四爷的人。”

　　余大元听着，心里飞快地记着。

　　“那八大胡同那边呢？”他装作随口一问，“那边是谁的地盘？”

　　方景林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大元，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余大元挠挠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他们都说八大胡同是整个京城男人最想去的地。”

　　“八大胡同那边，不是‘四霸天’的地盘。”方景林的声音低下来，“那边是雷虎帮的。”

　　“雷虎帮？”

　　“嗯。”方景林点点头，“雷虎帮的帮主叫雷震天，在南城经营了十几年。八大胡同的妓院，有一半是他的。赌场、烟馆，也有他的份。”

　　余大元心里一动，面上不显。

　　装作不经意地问：“那梨香院……也在雷虎帮手里？”

　　方景林看了他一眼。

　　“梨香院是雷虎帮的。”他说，“周二娘明面上是掌柜的，实际上就是雷虎帮的人。她替雷虎帮看着那摊子生意，每个月往上交钱。”

　　余大元点点头，没说话。

　　方景林又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

　　“雷虎帮跟其他帮派不一样。”他说，“‘四霸天’的人，收了保护费，一般不会太为难商户。但雷虎帮……他们做的是人肉生意。”

　　余大元心里一紧。

　　“八大胡同那些窑子，姑娘从哪来的？”方景林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的是穷人家卖进去的，有的是被骗进去的，有的是……被抓进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雷虎帮手里，不光是妓院。他们还做烟土生意，从天津那边运过来，在南城散货。听说最近还在跟日本人做生意。”

　　余大元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车把。

　　方景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进货吧。记住，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管的别管。”

　　他转身走了。

　　余大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从老马那拿货回来，太阳已经西下。

　　直到深夜，把火封了，他才借着月光向大陆春走去。

　　来到了大陆春门口，借着夜色，余大元躲到了黑暗中。

　　过了不久，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余大元连忙上前，低声喊道：“师父。”

　　正在走路的于长海连忙停下脚步，看向一旁。

　　“大元，你怎么会在这？”

　　于长海很是吃惊，徒弟自从离开大陆春，就没有在这条街出现过。

　　此时，深夜来找自己，他心中不由的打鼓。

　　“师父，咱们边走边说。”

　　于是，师徒二人，借着月光，边走边说。

　　于长海刚开始还算平稳，后来这呼吸就开始急促，当听到徒弟签下欠条，押下户籍。

　　他低声怒斥：“糊涂，大元，你为什么不找为师？”

　　余大元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师父，您说，他们真的是要钱吗？”

　　于长海被问的一愣。

　　“师父，这件事你先不要插手，如果徒弟真的不能扛下去......”

　　未说的话，便是那就靠师父了。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托人找关系......”

　　余大元心里一急，脱口而出：“师父，就算你找到了关系，可对师姐的名声有损啊！”

　　话出了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师父，低下头不敢看他。

　　这声提醒，使得于长海陷入了沉思。

　　瞬间周围一片沉默。

　　余大元叹了口气，“师父，要不我们离开京城吧。”

　　现在是1937年了，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京城也要沦陷了，该逃了。

　　“离开京城？大元，人离乡贱啊！”

　　这句话，余大元已经不知道听师父说过多少回了，毕竟之前他就提醒过师父，离开京城。

　　师父没有答应，余大元并不意外。

　　“师父，这样，明早先让师姐去上学，最近就不要她回来了，也不要让她出学校了，您看怎么样？”

　　于长海想了想，先躲躲也好，随后点点头，“大元，明天你在师父这拿五百大洋，去把东西换回来。”

　　对上师父那严肃的目光，余大元硬着头皮回答道：“师父，你先等等，假如三天之后，我没有想出办法，一定会去找您。”

　　于长海心中一暖，这是徒弟头一次没有听他的话，当场拒绝了他。

　　但这都是为他这个师父着想。

　　“好，记住，如果在三天你凑不到钱，就来找为师。”

　　徒儿一心为师父想，做师父的于长海不想这么生硬的拒绝他的好意，随后答应了下来。

　　听到师父答应，余大元露出憨厚的笑容。

　　“师父，要不我给你叫辆车？”

　　“不用了，你少气我就好，多走两步，散散心！”

　　余大元连忙闭嘴，在一旁紧跟着。

　　他心里还在转着那个念头，五百大洋从哪来，怎么才能让师父不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