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峡一战落幕，天地重归沉寂，可弥漫在峡谷间的血腥气息，却久久无法散去。

　　正道联军以三千七百余人阵亡、近万修士重伤的代价，硬生生击退了邪魔至尊亲率的魔军，看似大胜，实则只是惨胜。邪魔主力未损，至尊遁走，隐患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再次落下。

　　接下来的七日，整个万魔峡防线都在高速运转之中。

　　碧水阁弟子不分昼夜施展治愈秘术，中洲运来的疗伤丹药流水般分发下去，无数修士在鬼门关上被拉回一命，却也有大量弟子经脉受损、灵力溃散，短期内再难踏上战场。蜀山与丹霞弟子则负责清理战场、收敛遗体、修补阵法，黑石封印台上金光日夜不息，玄清道长亲自坐镇，不敢有半分松懈。

　　林衍几乎未曾合眼。

　　他每日以自身墟道本源浸润封印，将大战残留的邪力一点点净化，同时巡查四方防线，指点修士运转阵法，将墟道镇邪心法的基础法门尽数传下。经过此战，他愈发清楚，正道修士最大的短板，并非人数不足，而是对邪力抗性太弱，一旦被邪魔近身侵蚀，极易心神失守、战力暴跌。

　　而墟道之力，天生克制万邪。

　　只需略加点拨，便能让普通修士的抗邪能力大幅提升，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少一分牺牲。

　　这七日间，林衍的气息也在悄然变化。

　　与邪魔至尊一战，他强行引动封印上古墟力，虽重创对方，自身也遭境界碾压反噬，经脉暗伤未愈。可也正因那次极限爆发，他对墟道本源的理解更深一层，道主之心运转愈发圆润，凝气境二层的根基愈发稳固，隐隐有触碰到三层门槛的迹象。

　　这日黄昏，夕阳将万魔峡的群山染成一片金红。

　　林衍依旧盘膝坐于封印台中央，双目微闭，周身金色墟气如流水般缓缓流淌，渗入黑石封印的每一道纹路之中。忽然，他眉头微蹙，指尖轻轻一震，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阴寒的气息，从万魔峡深处飘来。

　　那气息并非大规模魔军涌动，更像是……某种隐秘的联络信号。

　　“道主。”

　　玄清道长快步走来，神色凝重，手中握着一枚黯淡的传讯玉符，“方才中洲暗部传来消息，西境丹霞山外围、南境蜀山脚底，先后出现零星邪魔踪迹，行踪诡秘，不像是散兵游荡，更像是在探查布防、传递消息。”

　　林衍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散兵不会如此有序，更不会刻意避开巡查队。这是邪魔至尊派回来的斥候，在摸查我们的防线漏洞，为下一次进攻做准备。”

　　“那是否要派出精锐，全面清剿？”蜀山掌门问道。

　　“不必大动干戈。”林衍摇头，“对方本就是小股渗透，我们一动，反而暴露兵力部署。传令下去，各防线按兵不动，照常值守，佯装松懈，只让暗部弟子悄悄尾随，看他们最终去往何处。”

　　众人心中一凛，立刻明白其意。

　　引蛇出洞，顺藤摸瓜，找出这些邪魔斥候的集结点，才能一次性拔除隐患。

　　就在此时，一名值守瞭望塔的修士急促传音而来：“道主！玄清道长！西北方向十里外，发现数道黑影窜入乱石谷，行动极快，身上邪力微弱，刻意隐藏气息！”

　　林衍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终于露头了。”

　　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封印台边缘，目光望向西北方乱石谷。那里山石嶙峋、沟壑纵横，乱石丛生，极易藏身，正是斥候潜伏的绝佳地点。

　　“玄清道长留守主阵，蜀山、碧水各出二十名精锐，随我前往乱石谷。”

　　“是！”

　　两道流光瞬间集结，四十名修士气息内敛，紧随林衍身后，朝着乱石谷疾驰而去。

　　一入谷口，阴冷之气便扑面而来。

　　乱石缝隙间隐约有淡淡的黑气缭绕，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邪力，微弱到稍不留意便会忽略。林衍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神识悄然铺开，如同一张大网，缓缓笼罩整个山谷。

　　下一瞬，他眼神微冷。

　　谷心位置的一处断崖下，五道黑影正蜷缩在洞穴口，彼此以极低的音节交流，口中发出晦涩难懂的魔音，指尖不断划出细小的黑色符文，显然是在向虚空传递讯息。

　　“五人，皆是凝气境一层邪魔斥候，身上没有浓烈杀业，专攻探查与传讯。”林衍轻声道，“留一个活口，其余就地格杀。”

　　“遵命！”

　　四十名修士同时出动，剑光与水华悄无声息掩杀而至。

　　邪魔斥候惊觉之时，已然被团团围住。

　　“正道修士！”为首斥候大惊，立刻捏碎手中魔符，想要发出最后警报。

　　“晚了。”

　　林衍指尖轻弹，一道金色墟气破空而出，瞬间击碎魔符，同时封住那名斥候的丹田邪力。其余四尊邪魔见状悍然反扑，却在蜀山剑阵与碧水术法的夹击之下，连三个回合都没能撑住，便一一化为黑烟消散。

　　只剩下那名被封住修为的斥候，瘫倒在地，浑身颤抖，眼中充满恐惧。

　　林衍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说，邪魔至尊现在藏身何处，下一次进攻计划是什么，还有多少斥候潜入凡界。”

　　邪魔斥候牙关紧咬，一脸悍不畏死：“我不会说的！至尊大人定会回来踏平你们……”

　　话音未落，林衍指尖一缕墟气轻轻点在其眉心。

　　墟道之力直入神魂，专搜记忆，不带半分留情。

　　片刻之后，林衍收回墟气，眸色愈发深沉。

　　“道主，如何？”玄清道长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中传来。

　　“邪魔至尊并未退回虚空，而是藏在万魔峡以北的黑渊窟，那里魔气浓郁，利于他疗伤恢复。”林衍缓缓开口，“这些斥候，一是探查防线虚实，二是在寻找凡界境内的上古墟脉节点。”

　　“墟脉节点？”众人一愣。

　　“不错。”林衍点头，“封印之所以坚固，是因为扎根于万魔峡地底墟脉。邪魔至尊自知难以强攻，便想找到其他墟脉节点，从地底暗中侵蚀封印根基，内外夹击，一举破封。”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色骤变。

　　若是被对方从地底破阵，那万魔峡地表所有防线都将形同虚设，邪魔大军可直接从封印薄弱处涌出，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

　　“立刻返回，加强地底阵眼戒备，同时全面搜寻墟脉节点。”林衍当机立断，“但此事不可声张，以免动摇军心。”

　　一行人押着活口斥候，迅速返回万魔峡。

　　当夜，林衍便召集核心高层，在封印台密议。

　　“黑渊窟魔气深重，寻常修士进入极易被邪力侵染，不宜大规模进剿。”玄清道长皱眉，“可若是放任邪魔至尊在那里疗伤，等他彻底恢复，再加上摸清墟脉节点，下次进攻必定更加凶险。”

　　“不能等他恢复。”林衍语气坚定，“必须主动出击，在他伤势未愈、计划未成之前，打乱其部署，重创其残余势力。”

　　“道主亲往，太过危险。”凌薇立刻出声，“邪魔至尊即便受伤，依旧是凝气境五层，身边必定留有护法精锐。”

　　“我一人前往，目标小，不易被察觉。”林衍看向众人，“你们守好万魔峡，稳固封印与地底阵眼，只要防线不失，我便无后顾之忧。”

　　众人还想劝说，却被林衍抬手止住。

　　“不必多言，此事我意已决。”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黑渊窟一行，一来是牵制邪魔至尊，阻止他疗伤与探查墟脉；二来，我在乱石谷斥候的记忆中，看到了一幅模糊地图——黑渊窟深处，似乎连通着一处上古墟道残迹。”

　　众人一惊。

　　上古墟道残迹，意味着上古功法、至宝、甚至失传的镇邪秘术。

　　若能从中获得机缘，林衍的修为极有可能再次突破，真正拥有与邪魔至尊正面抗衡的资本。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再劝阻。”玄清道长躬身，“道主务必保重，万魔峡有我们死守，绝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好。”

　　林衍微微点头，心中已有定计。

　　当夜，月黑风高。

　　林衍换上一身深色劲装，将自身墟气尽数收敛，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凭空消失一般。他没有惊动值守修士，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万魔峡，朝着北方黑渊窟疾驰而去。

　　黑渊窟位于万魔峡以北三百余里，是一处早已荒废的古战场遗迹。

　　传说上古时期正邪在此大战，无数修士与邪魔同归于尽，尸身沉入地底，日积月累，便形成了一片阴寒刺骨、魔气滋生的死地。寻常修士别说深入，哪怕靠近十里，都会心神不宁、灵力紊乱。

　　林衍一路疾驰，临近黑渊窟时，明显感觉到空气愈发阴冷，天地间的灵气被魔气不断吞噬，四周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

　　远远望去，黑渊窟如同一只巨兽张开的巨口，漆黑深邃，望不见底，一股股浓郁的黑气从窟口翻滚而出，带着腐蚀一切的阴戾气息。

　　林衍停下脚步，神识小心翼翼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眼神微凝。

　　窟内深处，的确有一股强大却虚弱的气息，正是受伤未愈的邪魔至尊。除此之外，还有近百名邪魔精锐盘踞在洞窟各层，层层设防，戒备森严。

　　而在更深处，一股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与魔气交织在一起，若隐若现。

　　那便是墟道残迹。

　　林衍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潜入黑渊窟，避开外围巡逻的邪魔守卫，沿着洞窟岩壁，悄无声息地向深处掠去。

　　洞窟内越来越暗，魔气越来越重，石壁上布满黑色魔纹，不时有邪煞之气扑面而来。若是普通修士，早已被侵蚀心智，可林衍身负墟道本源，这些魔气靠近其身前三尺，便自动被金光净化，无法伤他分毫。

　　一路深入，他不断听到邪魔之间的交谈。

　　“至尊大人伤势还需多久恢复？”

　　“快了，只要彻底吸收此地魔气，再找到墟脉节点，破封指日可待。”

　　“听说那些斥候已经在南境西境发现了几处可疑节点，只是还不敢确定……”

　　林衍心中冷笑。

　　果然与斥候记忆一致。

　　他继续潜行，渐渐靠近邪魔至尊所在的主窟。

　　主窟之内，魔气浓郁到几乎凝固，中央的石台上，一道巨大的黑影盘膝而坐，周身黑气翻滚，正是邪魔至尊。他胸口那道被墟剑刺伤的痕迹依旧清晰，气息时强时弱，显然仍在强行压制伤势。

　　而在主窟一侧，一道隐蔽的裂缝之后，那股古老的墟道气息愈发清晰。

　　林衍眼神微亮。

　　机会来了。

　　他没有立刻惊动邪魔至尊，而是身形一转，悄无声息地绕到裂缝旁，侧身钻入其中。裂缝狭窄幽深，越往里走，魔气越淡，墟道气息越浓，石壁上渐渐出现与万魔峡封印台上一模一样的上古墟纹。

　　显然，这里真的是一处上古墟道遗留之地。

　　片刻之后，林衍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不大却异常古朴的石室出现在面前，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团淡金色的光团，光团之内，隐约有一道剑形虚影，散发着温和而威严的墟道之力。石室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与阵图，正是失传已久的墟道心法与镇邪秘术。

　　而在光团下方，压着一块残破的石片，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墟脉相连，封印一体，一动则全军惊，一断则万魔出。

　　林衍心中一震。

　　短短一句话，道破了凡界封印的真正秘密。

　　所有墟脉节点彼此相连，形成一张巨大的封印之网，万魔峡只是其中最显眼的一处。一旦任何一个节点被邪魔破坏，整张网都会出现破绽，万魔峡主封印便会随之削弱。

　　邪魔至尊要找的，正是这个。

　　林衍不再犹豫，盘膝坐于金光团前，闭目凝神，引动自身道主之心。

　　刹那间，石室之内金光暴涨，上古墟力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体内，与他原本的墟道本源完美融合。原本已经稳固的凝气境二层修为，在此刻疯狂攀升，经脉不断拓宽，神识不断增强，那层阻挡在三层之前的壁垒，在庞大上古墟力的冲刷之下，开始微微震颤、松动、瓦解。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增长。

　　而与此同时，黑渊窟主窟之内。

　　邪魔至尊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猩红一闪：“墟道之力……有人在附近触动了上古遗迹！”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魔气暴涨：“是墟道道主！他竟敢孤身闯入黑渊窟！”

　　一声怒喝，震彻洞窟。

　　所有邪魔精锐瞬间惊醒，纷纷朝着墟道遗迹的方向围杀而来。

　　石室之中，林衍双眼依旧紧闭，修为突破已到最关键一步。

　　外界魔气汹涌，杀声震天，危机已至眼前。

　　他却丝毫不乱，心神沉浸在墟道传承之中，任由金光包裹全身。

　　突破，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