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梧居的账房先生来敲门。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歇,再三下。沈临渊开门的时候,账房先生已经退到了台阶下面,双手拢在袖子里,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肩膀后面的地面。
“谢大人吩咐,请小兄弟去前厅。”
沈临渊回头看了一眼,豆子还在睡,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
他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门带上了。
青梧居的前厅跟他昨晚经过时不一样。桌椅被重新摆过,靠墙的条案上搁了一只铜香炉,炉里点着一炷香。
香是新点的,灰只积了浅浅一截,烟气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才散开。
谢不言坐在条案后面,还是那身白衣,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正慢慢展开。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睛细长,手里提着一只铜皮箱子。
“这是洛州府户曹的刘主簿,”谢不言头也不抬,“你的户籍,他来验。”
刘主簿把铜皮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不是纸笔,而是一面铜镜、一块玉牌、一枚印章,还有几样沈临渊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先拿出铜镜,翻过来,镜面不是照人的那种,镜面是磨砂的,上面刻着一圈一圈的符纹,跟玉简上的有些像,但更简单,线条也更粗。
然后把玉牌放在镜子旁边,拿起印章,在镜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镜面亮了。
不是反射的光,是镜子自己发出的光。光很淡,青白色的,跟昨晚隔壁院子里的灯光一个颜色。
沈临渊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怀里的玉简没有反应。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姓名。”刘主簿开口,声音不带起伏。
“沈临渊。”
“籍贯。”
沈临渊顿了一下。“青石镇。”
刘主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临渊已经习惯了,每次他说出这三个字,对方眼里都会有东西闪过。
刘主簿没说什么,低下头,用印章在铜镜上又敲了一下。
“把手放上去。”
沈临渊把手掌按在镜面上。镜面凉的,不像金属,倒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
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青白色的,一根一根照在他的衣服上。
他感觉到一股轻微的吸力,不是在吸他的手,是在吸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伸出来,在他身体里走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铜镜的光灭了。
刘主簿看看镜面,又看看沈临渊,然后对谢不言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很轻,但沈临渊站得近,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根骨凡胎,无灵根,无修为,未受邪气侵染。”
谢不言把手里那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空白纸,裱了绫边,盖着官府的印章。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到沈临渊面前。
“你的户籍文书。有了这个,可以在洛州境内通行。”
沈临渊看着那张纸。他一个字也不认识。但谢不言没有等他说话,继续说。
“按规矩,从疫区出来的人,要隔离观察三天。三天之后,没有问题就可以离开。”
“疫区?”沈临渊听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词。
“官面上的说法。”谢不言把笔搁下,“青石镇方圆五十里,已经划为疫区。死于瘟疫,不是别的东西。”
沈临渊的手指弯了弯,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师父燃烧的金光,想起青石镇上空那团黑雾,想起山神庙里趴在地上再也没起来的老者。
瘟疫。所有东西,尸体、废墟、妖魔留下的痕迹,都会被这两个字装进去,封口,盖章,束之高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说了声“知道了”。
谢不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沈临渊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
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外圆内方,正面铸着“太平通宝”四个字,背面刻着一道符纹。
铜钱用红绳穿了个结,红绳是新编的,编得很紧。
“安置费。”谢不言说完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三天之内,别过浮桥。三天之后,去留自便。”
沈临渊站在原地,把铜钱握在手里。铜钱还是温的,沾着谢不言的体温。
然后他拿起那张户籍文书,折好,跟铜钱一起揣进怀里。
回到厢房的时候,豆子已经醒了,正趴在桌上用筷子扒拉着碗底最后几粒粥。
桌上还有一整张没动过的葱油饼,用干荷叶包着,放在靠近沈临渊床铺的那一侧。豆子指指饼,说:“掌柜送的。”
沈临渊关上门,坐到床沿上,把昨晚看到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谢不言是青云山的人,那白衣和玉牌不会有假。
昨晚的车队盖着官府的油布,说明东西是送到洛州府去的。而谢不言拦下他,验他的身份,给他铜钱,又说三天之后去留自便。
如果只是查验禁物,没必要做到这一步。除非查验禁物本身不是目的。他又想起谢不言看他的那一眼,不是审他,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把铜钱从怀里摸出来,翻到背面,那枚符纹在日光下纹丝不动。
晌午过后,青梧居里热闹了一阵。一个穿蓝布道袍的老道士坐在前厅角落的八仙桌旁,面前搁着一碗盖碗茶,茶没喝几口,话倒是没停过。
他头发白得发亮,说话时总拿手指敲桌子,每句话的开头都是“当年我行走九州那会儿”。
旁边几个闲汉听得起劲,嗑着瓜子时不时应和几声。
说到兴头上,老道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在桌上一抹,符纸嘭地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把账房先生吓了一跳,差点打翻了算盘。
老道士呵呵笑,把烧剩下的灰往茶碗里一扔,端起来一饮而尽,抹抹嘴说:“不值一提,障眼法耳。”
沈临渊在楼梯口看了片刻,没有走过去。他想起了师父,想起师父喝了酒给他取名字的那个晚上,想起师父说的第一句话。
“修道之人,最要紧的不是法术高低,是把人当人看。”眼前这个老道士的法术虽然是骗人的把戏,但他对闲汉和掌柜的态度,倒更像师父说的那种把人当人看的样子。
师父身上那种让活人觉得亲近的气息,他在这个江湖骗子身上,忽然也感觉到了一点点。
这天午后,沈临渊踏进了落霞渡镇上的药铺,进门就看见三排药柜,药屉子上的标签他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他认识药材本身。
第一排最上的抽屉没贴标签,他拉开一看,里头是白芷,抓一片放嘴里嚼了嚼,没虫蛀,没受潮,晾晒火候刚好。
药柜后面有个戴圆帽的老伙计正在称药,头也不抬,说:“要什么?”
沈临渊一口气报了七八味药,每报一味就指着对应的抽屉,白芷、桔梗、甘草、陈皮、半夏、茯苓,都是治风邪寒咳的方子。
老伙计这才放下手里的铜秤,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两眼,问:“你学过医?”
“跟师父学过两年,认得几味药。”沈临渊回道。
他跟药铺讨了半日短工。老伙计起先不答应,说店里不缺人手。
沈临渊抬手指着墙角那一簸箩还没分拣的混合药材,说:“不信就试试看。”
老伙计抱胳膊站到一旁等着看他的本事。他坐下来,凭手感一撮一撮往外挑,只用了一炷香功夫,就把那簸箩合用药材全分拣完了。
老伙计验过一遍,没挑出一处错。
赚来的铜钱换了三副药包,一副给豆子治风寒,两副留给路上备着。
临走的时候,老伙计从柜底下摸了个铜钵给他说:“旧的,用不着了。”
那铜钵比拳头大一圈,钵底厚实,边缘有道不易察觉的裂纹,但捣药正合用。
沈临渊接了,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铜钵贴着玉简,硌得有点不舒服,他按了按,确认两样东西都在,便往回走。
去时怀里多了一张户籍文书和一枚铜钱,回来时手里多了三副药包和一个铜钵。
他在回青梧居的路上把铜钵和户籍文书用布包好贴身放妥,心里盘算着如何把铜钱换成干粮,铜钱外圆内方,背面刻着符纹,拿出去花,别人会先看符纹再看铜。
谢不言给他的这枚铜钱不是寻常铜板。他心里一直盘算着这枚铜钱可以买什么、不可以买什么,以及买到什么程度不会招人注意,算到最后,还是决定先把豆子的药熬出来再说。
沈临渊在回青梧居的路上,注意到镇上的气氛变了。
街上的人比前一天多了,但多出来的不是普通百姓。
河边的茶摊坐着几个穿短褐的男人,桌上搁着刀。铁匠铺门口蹲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在往刀鞘上捆新绳。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他面前过去,担子上的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箭镞。
路过一家杂货铺门口,两个闲人正蹲在台阶上说话,一个问:“这两天是不是过桥的人少了?”
另一个吐了口唾沫:“还过什么桥,今天早晨从上游漂下来三具尸首,全泡发了,脸都看不清。”
沈临渊的脚步没有停。他走进青梧居的时候,谢不言正站在前厅的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纸的颜色发暗,像是用什么特殊材料写就的。他看信的时候表情纹丝不动,拇指慢慢摩挲着信纸的边角。
看完,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垂下去的时候,手心再张开,信纸已经没了,只剩一撮极细的灰末从指缝里漏下去,飘散在青砖地上。
谢不言抬起头,视线越过前厅,跟沈临渊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上了楼。
这天夜里,青梧居格外安静。连前厅算盘声响都没了。
沈临渊在厢房里架起了药罐子,给豆子煎药。铜钵里的火焰忽明忽暗,照得豆子的脸一红一暗。
豆子喝完药,苦得直吐舌头,沈临渊塞了颗干枣给他。
豆子含着枣问:“沈大哥,谢哥哥要跟我们一路吗?”
“你叫他什么?”
“谢哥哥。他昨晚来看我了,还摸了我的头。”
沈临渊吹灭了灯。月光从窗户缝里爬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桌上那枚铜钱上。
太平通宝四个字在月光下微微泛亮。
沈临渊想着豆子的问题,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谢不言昨晚来过,没说。
摸了他的头,也没说。这位巡察使大人,管得比他嘴里说出来要多得多。
两天后的傍晚,青梧居门口来了一个货郎。
货郎是个驼背,背上的罗筐比人还大,用一块打满补丁的灰布罩着。
他摇着拨浪鼓从街那头走过来,路过青梧居的时候,鼓声停了。
账房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货郎也看着账房先生。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住店?”
“找人。”货郎的声音很轻,“找个人。”
账房先生把算盘推到一边。
“什么人?”
货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打开。纸上画的是一张画像。
沈临渊正从厢房出来,准备去后院打水。他经过前厅的时候,货郎的目光扫过来,又扫回去,然后定在他脸上。
货郎把画像收起来,拨浪鼓又响了。
“找到了。”他说。
账房先生的手伸到了柜台下面。那里藏着一把短刀,刀刃朝外,用铁夹固定在柜板背面,抽出来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
“谁让你来的?”账房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货郎没有回答。他把罗筐放在地上,揭开上面的灰布,开始往外拿东西。
不是针头线脑,是香烛、纸钱、一叠黄纸,还有一面铜镜。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圆形图案,铜镜在最中间,镜面朝上。
“告诉楼上那位,”货郎头也不抬,“他在找的人,也在找他。”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不大,但方向很怪,不是从河面上吹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往青梧居的前厅里灌。
地上的纸钱被风吹起来,打着旋,一张一张,悬在半空。
它们排列成了一个字。
门。
然后纸钱齐齐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
沈临渊盯着那些纸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接上了。山神庙里妖魔过门不入,不是因为运气好。是玉简本身。师父说过。
“就算你死了,这东西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谢不言只用手指碰了一下就知道玉简上有魂印。老道士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说:“你怀里那个东西藏好了。”
而现在,又来了一个货郎。他身上带着一块能遮蔽妖魔感知的东西,但遮蔽不了修士的眼睛。
货郎站起来,把罗筐重新背上,摇着拨浪鼓,走了。
鼓声一下一下,但不急不缓,跟老道士骡子上的铜铃一样,节奏分毫不差。
谢不言出现在楼梯口。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白衣,是玄黑色的劲装,腰间的剑也换了一把,比之前那把更窄,剑鞘上没有玉石,只有一圈一圈缠得密密麻麻的麻绳。
他走到门口,看着货郎消失的方向。
“今晚,”他说,“你睡我隔壁。”
“为什么?”
谢不言转过身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再移回脸上。
“因为他刚才摆的,是招魂阵。”谢不言说,“阵眼正对着你那间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