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那头肆虐关中半月、连灭七庄、令潼关数万大军束手无策的三眼魔狼,此刻只剩一截断腿横陈于枯骨之间,暗红色的污血渗入黑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断口处,玉衡指留下的星辉残芒仍在微微闪烁,与魔气做着最后的抗衡。
王校尉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十六名潼关轻骑,更是目瞪口呆,手中缰绳滑落尚不自知。
打了半个月,死了三批斥候,折了三位高阶武豪,连武宗大人都险些把命搭进去的凶物……就这么没了?
不是被大军围剿,不是被谋士设计,而是在他们眼皮底下,被这几个年轻武宗……硬生生打爆了?
王校尉艰难地转过头,望向那道正从石台上缓步走下的玄色身影。月光映照在墨翎身上,将他半边侧脸镀上一层淡银。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尽的血迹,可那双重瞳之中,平静得仿佛方才只是随手画了一幅画,而非斩杀了一头即将成精的凶兽。
“王校尉。”
墨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呆滞。
王校尉猛然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抱拳躬身:“在!墨公子有何吩咐?”
墨翎走到他面前,将手中那截用布包裹的断腿递了过去。断腿沉重,约有三四十斤,隔着布帛都能感受到那股残留的阴寒与污浊。
“此物,权当证据。”
王校尉双手接过,只觉得双臂一沉,心头更沉。他低头看去,布缝间隐约可见那狰狞的断口,以及断口处仍在微微跳动的暗紫纹路——那是魔气的最后残余,是这头异兽非比寻常的铁证。
“墨公子……”王校尉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竟有些哽咽,“你们救了潼关,救了关中百姓!末将……末将代关中父老,给诸位磕头了!”
他说着便要跪倒。
墨翎伸手托住他肘部,一股柔和的真元将他稳稳扶住。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校尉言重。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本分。若非你们引路、守护,我们也无法顺利抵达此地。要谢,便谢杨总督治军有方,谢诸位将士不畏艰险。”
王校尉怔了怔,随即重重抱拳:“墨公子高义!末将铭记在心!待末将赶回潼关,定将此事前前后后、原原本本上报总督大人!绝不会贪墨诸位半分功劳!”
墨翎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功劳不功劳,我等并不看重。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八名轻骑,又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潼关的方向隐在靡雾之后。
“我等将入秦岭深处,何时能出,尚是未知之数。若途中需官府相助……”他没有把话说完。
王校尉却已听出弦外之音,当即拍着胸脯道:“墨公子放心!从今日起,潼关上下但凡收到诸位半点消息,定当全力以赴,绝无二话!若有需要,末将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诸位打通关节!”
墨翎看着他,重瞳深处闪过一丝暖意。他拍了拍王校尉的肩膀,轻声道:“有劳了。”
临行前,冷月婵自马车旁走出,将那只断腿郑重交到王校尉手中。她的碧眸扫过那狰狞的断口,只淡淡说了一句:
“此物魔气未散,送抵潼关后,需以铁匣密封,埋于三尺深土之下,七日方可取出。切记。”
王校尉连连点头,双手捧着那截断腿,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片刻后,八骑启程,向着来时的方向绝尘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深处。
留下的八名轻骑,皆是从潼关守军中遴选出的精锐,个个身经百战,此刻却垂手而立,望向墨翎等人的目光中,满是崇敬与狂热。
为首一名年轻副尉上前一步,抱拳道:“墨公子,末将柳桓,奉王校尉之命,为诸位引路至太白峰北麓。请诸位放心,这条路末将走过不下二十回,闭着眼也能把诸位带到!”
墨翎点头:“有劳柳副尉。”
柳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能为诸位效劳,是末将的福分!”
从乱葬岗到太白峰北麓,原本需要三日脚程。
但在柳桓的带领下,众人专走山中猎户秘径,硬是将时间压缩到了两日。
这两日里,墨翎一行穿行于秦岭的崇山峻岭之间。愈往深处,人迹愈罕,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偶尔有溪涧横路,飞瀑挂崖,倒也是一番难得的清幽景致。
只是众人皆无心观赏。
姚梦筠与林笑笑形如傀儡,毫无自主能力的模样,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云解语虽依旧戴着那张银狐面具,话却少了许多,往往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宇文曦月也不再慵懒调笑,多数时候只是默默跟在队伍后面,凤眸中偶尔闪过沉思之色。
冷月婵依旧陪在墨翎身侧,偶尔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让墨翎心中安宁许多。
石行歌倒是想活跃气氛,可每次开口,对上云解语那张冷若冰霜的银狐面具,便讪讪闭上了嘴。
而墨翎……
他将所有情绪压在心湖最深处,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只是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坐在篝火旁,翻阅那卷《五行逆运录》,希望从中寻到更好运用体内两大武脉的路径,以保护自己最在意的人—冷月婵。
这一次,她没有被伤害。
可下一次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而他能做的,只有一步步走下去。
两日后,太白峰北麓。
柳桓勒住马缰,抬手向前一指:“墨公子,前面便是太白峰北麓了。末将只能送到此处,再往前,便是无人区,末将也未曾深入过。”
墨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群山如黛,峰峦叠嶂,主峰太白巍然矗立,山腰以上隐于云雾之中,难窥真容。山脚处古木森森,藤萝密布,偶尔有飞鸟掠空而过,转瞬便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好一片苍茫大山。
“有劳柳副尉了。”墨翎收回目光,抱拳道,“这连日引路,辛苦诸位。请回吧。”
赵桓连忙还礼,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墨公子,末将多嘴一句——这太白峰深处,自古以来便有许多传说。有说山里住着神仙的,有说山里藏着妖怪的,还有说进山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的……末将不知诸位进山所为何事,但望诸位……千万保重。”
墨翎看着他诚挚的眼神,微微颔首:“多谢提醒。我们会小心。”
柳桓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八名轻骑,沿着来时的山道缓缓离去。
马蹄声渐远,山林重归寂静。
墨翎转过身,面对那苍茫群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按照姨母留下的指引,谷口在太白峰北麓,黑水潭西三里,三棵千年柏树成品字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的问题是——黑水潭在哪?”
众人面面相觑。
宇文曦月举目四望,凤眸微眯:“太白峰北麓方圆何止百里?若不知黑水潭具体方位,便如大海捞针。”
云解语摘下面具的一角,露出半张略显疲惫的脸:“要不……咱们分头找?以五人之力,地毯式搜索,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石行歌摇头:“不行。这深山老林,危机四伏,万一有人落单遇上什么麻烦,救援都来不及。”
冷月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墨翎。她知道,他心中自有计较。
墨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分头找,确实不妥。但若一味盲寻,只怕耽搁更多时日。”
他抬头望向太白峰顶,重瞳深处金芒微闪:“我的洞察力,可感知方圆百丈内的异常气机。黑水潭既以‘黑水’为名,必有异于寻常水源之处——或是水质特殊,或是阴气汇聚,或是灵气流转异常。”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笃定:“我们不必盲目搜寻,只需沿山麓一路向西,以我的感知为指引,锁定一切‘异常’之地。能同时符合‘黑水’与‘三品柏’两大特征的地方,绝不会多。”
宇文曦月微微颔首:“此法可行。”
云解语重新戴好面具,声音里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灵动:“那还等什么?走吧!早一刻找到药王谷,姚姚和笑笑就早一刻脱离危险。”
冷月婵走到墨翎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墨翎低头看她,对上那双碧澈如湖的眸子,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走。”
一声令下,一行人向着茫茫林海,缓缓行去。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尘世。
前方,是未知的深山,以及那藏于云雾深处的——
药王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