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彻那点可怜的倔强,在自家姐姐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瞬间冰消瓦解,连一丝火星都没能剩下。若是旁人敢如此抢白奚落他,以他北庭宇文家少主的傲气,早已雷霆反击。可面对宇文曦月,他不能,更不敢!那源自童年被全方位碾压、深刻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敬畏,让他瞬间蔫了下去。
他支吾了半天,脸颊涨得通红,才勉强挤出一句底气全无的辩解:“捉…捉拿盗酒贼的事……老祖宗是交给我全权负责的!姐…姐姐你就别管了!”
宇文曦月闻言,红唇勾勒出一抹慵懒而玩味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轻盈地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如火的红衣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全权负责?”她慢条斯理地走近,凤眸扫过弟弟狼狈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墨翎和清冷自若的冷月婵,轻笑出声,“老祖宗让你捉贼,是给你个历练的机会,让你这雏鹰试试翅膀。可结果嘛……”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重新定格在宇文彻脸上,“显而易见,不仅贼没捉到,还差点把自己这身漂亮的羽毛给折腾秃了。”
这话语中的调侃意味毫不掩饰,尤其是当着冷月婵的面,宇文彻只觉得脸上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羞愤瞬间压过了畏惧,他猛地抬起头,竟以平日绝对不敢的语调冲口而出:“姐!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专门来拆我台的?!没看到我正与这……这讨厌的家伙决斗吗?!”
“决斗?”宇文曦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凤眸中闪过一丝怜悯,“彻弟,你管这叫决斗?在我眼里,这分明是人家好心,在给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喂招呢。”
她不再看宇文彻瞬间煞白的脸色,目光转向墨翎,语气倒是多了几分客观的赞许:“这位墨家小哥,良心确实不错。方才交手,处处留了三分力,明明有几式足以让你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的凌厉后手,却硬是压着不用,只一味格挡化解。若他真放开手脚……”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无比地凿入宇文彻耳中:“在第一招,你那式‘玉衡崩山’用老,中门大开之际,就足以一指点碎你的膻中气海了。”
宇文彻如遭雷击,浑身一震,连一旁的墨翎亦被惊到。
宇文彻深知自己这位姐姐眼界之高、实力之恐怖,她既然这么说,那定然是看得分明,绝非虚言。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脚底窜起,可那点可怜的骄傲和尤其是在冷月婵面前绝不能认怂的执念,让他死死咬着牙,硬撑着不肯低头,只是那双眼睛里,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惊疑与动摇。
宇文曦月将他这番挣扎尽收眼底,心中微叹。自己这弟弟天赋不差,就是被家族宠得太过,心高气傲,受不得挫折,这般心性,将来如何担当重任?今日这当头棒喝,必须给得彻底。
见他仍是罕有的执拗,宇文曦月也不再废话,莞尔一笑:“罢了,看来不让你亲眼见见,你是不肯死心了。姐姐今日就辛苦一下,给你复复盘,也好叫你心服口服。”
“姐姐,你!”宇文彻预感不妙,刚想阻止。
却见宇文曦月玉臂轻舒,信手从地上拈起一根被遗弃的、纤细柔韧的嫩绿柳条。那柳条在她纤指间,宛如情人的发丝般温顺。
“看好了。”她语气依旧慵懒,但周身气势却为之一变!虽无杀气,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她竟以柳条代剑,手腕微微一抖,那柔软的柳条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破空清音,一股空灵磅礴、似虚还实的剑意骤然弥漫开来!虽无墨翎施展时那浓郁的墨韵之气,但那意蕴、那轨迹、那吞吐不定的锋芒,竟赫然有七八分“泼墨淋漓”的神髓!
“还愣着做什么?”宇文曦月瞥向目瞪口呆的宇文彻,“快使你的‘璇玑悬河’!用全力!”
宇文彻被姐姐目光一逼,下意识地不敢违抗,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被激发出来。他低吼一声,将心中杂念暂且压下,体内北斗真元疯狂运转,双掌一错,刚柔两股劲力再次奔涌而出,掌影重重,如星河倒悬,狂猛轰向那持着柳条的宇文曦月!他倒要看看,姐姐如何用一根柳条破他这得意绝技!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终身难忘。
面对那刚柔并济、沛然莫御的掌力洪流,宇文曦月身形如风中柔柳,微微一侧,手中柳条已如灵蛇般探出。它并不硬撼那磅礴掌力,而是以一种玄妙至极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切入“璇玑悬河”劲力转换间那一闪即逝的、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柳条尖端轻颤,一沾即走,如同饱蘸浓墨的画笔在那狂涛般的掌影中轻轻一点、一引、一拨!
“嗤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响。
宇文彻那看似完美无缺、汹涌澎湃的掌势,如同被精准刺破了气眼的皮球,刚劲被引偏溃散,柔劲被轻易切断,运行流畅的北斗真元猛地一滞,整个人气血翻腾,那狂猛的“璇玑悬河”竟被她用一根柳条,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极致技巧,轻而易举地彻底瓦解!
而他因掌势被破,身形不由自主地前倾,空门大开!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间,眼前绿影一闪!
那根嫩绿的柳条,如同穿越虚空般,已然无声无息地、轻轻地点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柳条柔软,甚至带着一丝初春的湿润气息。
但宇文彻却感到一股冰冷的、足以洞穿金石的凌厉剑意,透过那一点,牢牢锁死了他的喉骨。他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所有动作瞬间僵滞,连呼吸都停滞了。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喉间那一点微凉而致命的触感。
宇文曦月凤眸中含着一丝淡淡的调侃,红唇轻启,声音柔媚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宇文彻彻底空白的脑海之中:
“现在,可明白了?”
巷中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以及宇文彻粗重而压抑的喘息。那根点在他咽喉的柳条已然撤去,但那份冰冷的剑意和彻骨的挫败感,却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宇文曦月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信手将柳条弃于一旁,这才将目光彻底转向墨翎与冷月婵,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微微颔首道:“舍弟年少气盛,不懂规矩,冲撞了二位。曦月在此,代他赔个不是。还望二位海涵。”
她言语从容,姿态优雅,既点明了弟弟的不是,又不着痕迹地维护了家族颜面,赔礼之举做得不卑不亢,如春风化雨,令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尽显北庭宇文氏嫡系子弟的非凡气度与教养。
墨翎与冷月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叹服。两人并非拘礼之人,但此刻也双双拱手,语气诚挚道:“宇文姑娘言重了,不敢当。”
“好了,此间事了,我也该拎着这个不省心的家伙回家去了。”宇文曦月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透着不容置疑,“估计回去少不了一顿老祖宗的训斥。”
她作势欲走,墨翎却在此刻上前一步,扬声问道:“宇文姑娘,请留步。冒昧问一句,不知您是否会参加此次嵩山的英杰大会?”
若是换作心胸狭隘之辈,见墨翎如此急切地询问另一位女子,难免心生芥蒂。但冷月婵冰雪聪明,更是深知墨翎心性,她立刻明白,墨翎绝非见异思迁,而是真切地看中了宇文曦月那深不可测的恐怖实力!他是为墨剑山庄、为即将到来的嵩山风波,意图招揽强援!
宇文曦月闻言,掩口呵呵轻笑,凤眸流转,慵懒之态更甚:“不了,不了。打打杀杀,争名夺利,那是男儿家和无趣之人热衷的事。我呀,比较喜欢安静独处,闲来浇浇花,读读书,赏赏月,岂不快哉?这等扬名立万的盛会,还是留给我这个傻弟弟去闯荡吧。”她话语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仿佛真是一位不问世事的隐逸佳人。
墨翎却摇了摇头,目光灼灼,语气愈发诚恳:“非也,非也。在下看来,姑娘您这身修为境界,远在许多七尺男儿之上!旷世之才,岂可明珠暗投?纵观本朝武林,青史留名的女侠亦不在少数。以姑娘之能,正当于天下英杰面前展露锋芒,匡扶正道,又何须孤芳自赏,平白埋没了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才华?”
墨翎这边极力相邀,一旁的宇文彻却不干了,脸色涨得通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这位姐姐的可怕!若是她真的去了嵩山,那英杰大会上还有他什么事?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荣耀,岂不都要被她一人占尽?
“姓墨的!”宇文彻忍不住踏前一步,怒声道,“你到底存的什么心?竟敢……”
他话未说完,宇文曦月只是微微侧首,凤目轻扫,眸光平淡无波。宇文彻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悻悻然低头闭嘴,不敢再多言半句。
宇文曦月的目光重新回到墨翎脸上,那慵懒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她盯着墨翎清澈而坚定的双眼,缓缓道:“墨公子,我很好奇。你如此执着地希望我去参加英杰大会,究竟为何?你……似乎并不完全了解你正在邀请的是怎样的存在。”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又似一种淡淡的警告:“或许,在你感知过真正的答案后,会为你此刻的邀请……感到后悔。”
“不好!老姐要爆发,快闪!”
话音未落,宇文曦月周身气质骤变!
不再有丝毫慵懒,不再有半分闲适!
一股浩瀚如星海、磅礴若渊岳的气势,毫无征兆地自她那看似纤细的身躯内轰然爆发!刹那间,仿佛整条小巷的空气都被抽干、压缩,然后被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威势彻底覆盖、凝固!
那不是杀气,却远比杀气更令人心悸。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是高等存在对低等生物的自然威慑!一股独属于先天武宗的、凝练如实质的恐怖威压,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又似无垠星空当头压下,悍然降临!
“嗡——”
墨翎只觉得头脑中一声轰鸣,周身气流仿佛变成了粘稠的铅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体内奔腾的玄鉴真气仿佛遇到了天生劲敌,瞬间变得迟滞畏缩,运行不畅。他感觉自己就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又似仰望苍穹的蝼蚁,一种渺小无力之感油然而生!
他瞳孔急缩,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全力运转功力方才勉强站稳身形,但内心深处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天武宗!
而且是绝非初入此境的先天武宗!其实力之深湛,气势之磅礴,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同辈,甚至给他一种面对山庄长辈时的压迫感!
这一刻,他无比直观地感受到了彼此之间那一道巨大得令人绝望的鸿沟。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宇文曦月会说——你可能会后悔。
邀请这样一位存在去参加“英杰大会”,对于其他参赛者而言,或许真的是一场……灾难。

